明朝谋生手册-第5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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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珍惜现在,他还得再多做一些才行!
第八九一章 怒其不争
收留了流萤这么一个出身经历都有污点的女人,汪孚林却由此而生出了深深的紧迫感。
正因为如此,他次日就向王锡爵转达了张居正的意思,紧跟着就在傍晚散衙时去拜访了吏部侍郎王篆,戏称是特地来蹭饭的。
因为昨日在张居正那儿碰上,对于王锡爵的那番话,却是在王篆走之后和张居正说的,他知道王篆这种人与其说心细如发,还不如说心思深重,稍有不慎,不但可能破坏两人这将近一年来的亲密关系,而且还容易产生更深的芥蒂。因此,此番登门,他在把酒言欢时的第一件事,便是对其挑明了昨日的事情,将对张居正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对王篆也说了一遍。果然,听完小北的那段身世过后,王篆的眉头就完全舒展了开来。
“从前那会儿只想着能藏多久藏多久,现在我却发现,还不如大大方方亮开来,免得日后再这么担惊受怕。王荆山公那当然是不屑于因此事有所要挟,但若是碰到一个心思叵测的人又如何?所以,我昨天把心一横就对元辅说了。结果可想而知,这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元辅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倒是我白白下了那么大决心。若非我痛骂了胡松奇几句,元辅说不定还会给我那几乎没有印象的老岳父荫封两个儿子。早知如此,我还怕什么?”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王篆嘴里这么说,但神情却颇为阔朗:“不过你这次算是做对了,这种事与其藏着掖着,他日让别人捅到元辅面前,还不如你自己说。至于王锡爵,他想要清高,想要名声,随他去。不过是一介迂腐之人罢了,无足轻重,他走了礼部还能腾出一个侍郎的位子。”
平心而论,王篆是自然是有理由嫉妒王锡爵的。他和王锡爵乃是同榜同年,但王锡爵是一甲榜眼,他却是三甲排名靠后的同进士,王锡爵一出仕便是翰林院编修,在翰林院体系中顺风顺水,升得非常快;而他却是靠着在外任上一步一个脚印,曲折而坚定地向上走。
若非去年在张居正夺情的时候,他和汪孚林阴差阳错相识,他被引入张府,一下子投了张居正的眼缘,仕途突然有了一个巨大飞跃,他怎么可能与当年同榜一甲的这些同年们一争短长?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他那一届一甲前三名的仕途简直是太平顺了!
所以,汪孚林能够在对张居正说了王锡爵的事情,又坦白了妻子的身世后,继而第二个来告诉他时,他自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后生晚辈对自己着实信赖亲近。而这种信赖和亲近无疑是互相的,他因为昨日之事才刚刚生出的那么一丁点猜疑,也全都为之烟消云散。于是,王篆顺手又评点了一下翰林院的某些人事。他毕竟比汪孚林早及第十几年,哪怕不如王锡爵久在京城,但心得却也异常丰富。
汪孚林一边听一边暗暗记在心里。趁着王篆心情不错,又是两杯酒下肚时,他这才说出了今天自己来的第二件事。
“少宰在吏部,我从来都没有求过什么,此番却想求你照顾一个人。少宰先别忙着拒绝或发火,且听我慢慢说来。”
听了前半截话,王篆不禁打算揶揄两句,可却听到后半截,他到了嘴边的话就暂且先吞了回去。
然而,虽说他很好奇汪孚林破天荒找自己走后门的人是谁,可当汪孚林说起从前杭州之行,说起在杭州北新关的那一场动乱,他却不知不觉就变了脸色,看向汪孚林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骇然。汪孚林现在才多大?七年前又才多大?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秀才,竟然敢在那种乱民占据北新关的时候,跟着时任杭州知府的涂渊去北新关安抚,这要不是汪孚林主动说,他还根本就不知情!
“而那时候主管北新关的户部分司主事朱擢,便是和税关太监张宁一起,是我们从北新关救出来的人之一,他在关键时刻保全了文档,却也颇有功劳。但后来分别多年,也没怎么联系,我还是之前在广东时,听那时候已经是广东按察使的涂大人说起,他因为恶了上司,所以一度被左迁同知。我只想说,如若他官声政绩尚可,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当然,因为我如今都不知道他在哪为官,如若他真的一蹶不振,那么少宰就当我这话没说过吧。”
见王篆显然是因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而错愕,汪孚林就呵呵笑道:“其实我也不是那样好记性的人,但昨日实在是巧合,竟然在出了元辅家中后不久,就迎面碰上了当年那位张宁张公公,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回家后,我就不免想到了当年的朱主事。”
“原来如此。”
王篆原本还有些奇怪,汪孚林如若真的想要照顾旧识,那么早就该提起了,为何拖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但若是因为昨日的偶遇,那么就可以解释了,这纯粹是因为一时起意,没有什么事先的计划和目的。想到文选司郎中就要换人了,但前后两个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吏部尚书王国光的面子尚且不好使,他如果想要办成此事,就不妨趁着两人交接之间,由员外郎入手。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沉声问道:“你打算给人谋个什么位子?”
“能是京官最好,不行的话外任却也无妨。”汪孚林压根没提出什么具体要求,甚至还非常体谅地说道,“如若文选司那边不肯通融,少宰也不用一直惦记着。毕竟,我不想让朱主事知道是我帮的忙。”
不让人知道是谁帮忙怎么行?交情归交情,恩情归恩情!
王篆在心里给汪孚林的想法打了个大大的叉,但与此同时,却越发觉得汪孚林在与人相争时固然极其富有战斗力,但在笼络人心方面却不过尔尔。
据说就是都察院广东道的那几个监察御史,汪孚林也都是不远不近,唯一一个近点儿的,还是王继光那么个曾经抄袭过汪孚林奏本的!
这小子懂不懂什么叫广结羽翼啊!
既然解开了昨日刚刚生出的少许芥蒂,王篆不知不觉多留了汪孚林一会儿,多番提点。言谈之中,汪孚林仿佛无意中又提到了当年涂渊的下属,杭州府推官黄龙,感慨黄龙后来一度走了官运,被提拔进了都察院,授了监察御史,甚至巡按甘肃,但却因为在甘肃任上得罪的人太多,等他回到都察院任掌道御史之后,方才打听到,人已经出为山东按察佥事,却是没有缘分做同僚了。
一直到月上树梢时分,汪孚林方才从王家出来。知道从未对王篆开过口,这次必定会有所收获,已经是犯夜常客的他熟门熟路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等到天亮之后方才去都察院。
不过数日,王锡爵果然就上书请求探亲假回家探父,准奏后就立时收拾东西启程。而既然已经对张居正禀明,汪孚林就让小北去送了送。果不其然,因为王锡爵在士林当中名声相当不错,专程去送朱夫人的小北自然而然就引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
“听说来送的是大名鼎鼎汪孚林的妻子,若非我是坐马车,那一道道疑惑的目光恨不得在我身上钻两个洞出来。”
小北送人回来时,是这么对汪孚林说的。正如她半真半假抱怨的那样,之前只关注汪孚林的那些人,因为小北最初在徽州老家待产,等汪孚林坐稳了掌道御史的位子方才到了京城,他们都没怎么注意到他家中这位妻子,现如今却是不免开始深挖。这一挖,人们就发现了一个简直难以置信的问题。
汪孚林娶的竟然是叶家的庶女?
这其中,首先发现其中存在问题的,却是张泰徵。他之前因为父亲张四维的处境,一时情急料错了局势,走错了路,因此遭到御史弹劾,甚至累及父亲,可以说这一跟头摔得几乎很难站起来。好在张四维虽说怒其不争,却还是怜他一再受挫,没有再赶他回蒲州老家,而是把他留在身边帮办文书之类的事情,却再也不提科举二字了。对此,张泰徵表面上变得沉默寡言,心中的恨意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深。
因此,在听家中下人说了小北去送王锡爵一家子的事,而后又查出小北乃是叶家庶女,这一日晚间张四维从内阁回来,张泰徵好容易熬到父亲一顿晚饭吃完,便急不可待地跟到书房说出了这件事。
见张四维闻言默然无语,他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声音道:“父亲,我从前在杭州时就曾经遇到过汪孚林带着叶家千金出游,两位史家表妹还曾经和她们相交,但如果我那时候没有记错……汪孚林现在的妻室那时候并非叶家千金,而只是叶家长女,如今的许家大少奶奶身边的丫头!”
见张四维果然面色微微一变,眼神也变得锐利了起来,张泰徵只觉得心头有些振奋,立时接着说道:“父亲若是不信,史家姊妹那儿总能够套出话来佐证我这番说辞。就算没有这一点,嫡庶有别,叶家哪怕看上了许学士在朝中蒸蒸日上的前景,可叶大人据说相当赏识汪孚林,在歙县令任上更是处处倚重,若要笼络汪孚林,又怎么会把庶女许过去?这不是结亲,而是结仇吧?要我说,必定是汪孚林和他现在的妻子早就有私情,所以私下苟且……”
“大郎,你在汪孚林手上一再受挫,难道你这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见张泰徵被打断之后面色发白,张四维就叹了一口气道:“一次又一次栽了跟斗,你除却衔恨在心之外,也知道去查人家的跟脚,可是,你怎么不想一想。如果身份对等,婚前有了苟且,那才叫私相授受。如果只是汪孚林喜欢叶家小姐身边的一个丫头,那么直接开口索要,又或者在迎娶叶家嫡长女的时候让人陪嫁过来,叶家难不成还会拒绝?而且,把丫头变成庶女,然后再娶进门,汪孚林他又不是无父无母,没有亲长,汪道昆会答应?他父母会答应?”
不等张泰徵开口说什么,张四维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在想,以妾为妻便是莫大的罪名,更何况以婢为妻?但你更要知道,以妾为妻都是元配死后做的手脚,比如先头那位魏国公,可有谁会蠢到以婢为妻?你应该想得到,汪孚林的那个妻子必定是身世另有文章,方才会之前一直当成婢女养在叶家,而后汪孚林与其生出情愫,又知道对方的身世,便索性求了叶家二老把人当成庶女认在名下,这才会有了这段婚姻。可即便如此,还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父亲说的,汪家为何从上至下对此事全都默许,甚至说是赞成?”
张泰徵终于醒悟了过来,见张四维似笑非笑点了点头,他一面后悔之前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一面仔仔细细沉吟了起来。然而,思来想去他却依旧不得要领,最终只能颓然丧气地问道:“是我之前想岔了,但我实在想不出来。不如,宣扬此事,让别人替我们去查?”
“不用了。”张四维直接给张泰徵浇了一盆凉水,“如今张太岳和冯保全都死死盯着我,至于你,因为之前的差错,你还想出去当靶子?既然有人注意到汪孚林的妻子,自然有人会去盘根究底。你只需静观其变,而不是煽风点火,明白吗?”
把垂头丧气的张泰徵屏退之后,张四维却暂时无心看案头那几封私信。对于汪孚林的内宅事,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更加警醒的是,王锡爵分明是和张居正道不同不相为谋,借着回乡探亲跑路了,汪孚林怎么又敢于派妻子去送王锡爵,丝毫不在意此举落在张居正眼中?如果汪孚林真的不在意有人就此说闲话,那么,那得是在张居正面前拥有多深的信赖,这才能够如此肆无忌惮?
相比小小一个叶氏,这才是更值得深究的问题。他一直以来悉心栽培的这个长子,终究是格局太低!
第八九二章 长舌妇
格局低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张泰徵。
在看似严肃的官场上,八卦绝不仅仅是后宅妇人的专利。否则,历朝历代的各种笔记本小说之中,不会记载着那么多关于官员及其妻儿家小的八卦。
所以,在发现汪孚林的妻子叶氏竟然是宁波鄞县叶氏的庶女之后,立时有许许多多的官员在背地里议论打听。汪孚林甚至在庆幸,幸亏叶大炮已经到江西去当提学副使了,苏夫人也跟随去了任上,否则叶大炮必定在户部大加咆哮,而苏夫人说不定会在不动声色之间,给那些胡言乱语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不仅如此,作为叶家另一个姻亲的许国,也去了南京当国子监祭酒,可以说众多当事人中,就只有他在。
对于汪孚林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把受影响范围控制在自己家的好机会。
因此,当这一日许瑶匆匆过府,兜了老半天圈子,这才吞吞吐吐说出了自己听到的某些风声,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好心提醒这件事时,他就故意回避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小北和许瑶这两位闺中密友。于是,当他折返回来,在门口听到许瑶告辞说是回家之后,他就只见这位一贯腼腆的许家大小姐,程家大奶奶出门时满面愠怒,气得连脸都有些红,还以为两人吵架,向小北一问,这才哑然失笑。
敢情一贯温温柔柔的许瑶,是听到昔日胡家那场惨变之后,被何东序以及胡宗宪的儿子胡松奇给气的!
除却自家人外的知情者中,王锡爵走了,张居正这种身份,自然不可能对旁人提起,而王篆却不一样。既然汪孚林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信赖托付的长辈,将事情对他和盘托出,发现外间开始有传言,王篆就干脆将此事对一贯把小北当成自家晚辈的妻子蒋氏挑明了。
蒋夫人虽说不爱交际,可丈夫如今是张居正面前的红人,她就算不在家里招待别人,别人也会常常发邀约给她。因此,当这一日何雒文家中送来帖子的时候,哪怕她平日里不大出门,却破天荒答应了会带着儿媳,沉默寡言的周氏一同去赴宴。
当她和周氏到了之后,见小北和许瑶也联袂来了,不禁喜出望外,招手把两人叫到跟前就笑道:“你俩都好些日子没到我家里去了。锦华去了辽东,世卿又一直都在都察院忙活,你们家里又没什么长辈,有事没事到我那坐坐,岂不比在家里枯坐强?”
许瑶也很喜欢蒋夫人那边清静的环境,对比何家这边多是各家翰林的女眷,人口少,客人更少的王家确实要让她舒服得多。因此,蒋夫人一说,她便连声赔礼应是,小北却笑吟吟地说道:“相公已经常常去叨扰少宰了,我要是再去,岂不是更有人说我就爱串门攀交情?”
蒋夫人本就是有备而来,一听这话登时眉头倒竖,凌厉的眼神顿时往屋子里众人扫了一圈。她虽并不常常出来交际,可架不住王篆官居吏部侍郎,刨除内阁阁老,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些大佬之外,便是官最大,至少在场众位妇人的丈夫都要瞠乎其后,因此,她做出如此维护小北的态度,刚刚在小北和许瑶联袂过来时,冷嘲热讽最厉害的两位妇人顿时面色发沉。
她们的丈夫都是庶吉士留馆授的检讨,检讨又升的编修,虽说比汪孚林早一届,听上去又是前途无量的翰林。但谁都知道,翰林院一届一届积累了这么多人,要从中突围,学问、资历、人脉、品行,无一不可或缺,有时候反而及不上科道之中排名前列的红人。比如汪孚林这样深得首辅信赖的掌道御史那就比她们的丈夫要强多了,所以之前小北出现在的何府时,便常常是众星拱月,她们往日只能干看着,今天自然是趁着外间风声,想扳回一点面子。
因此,被蒋夫人这么一说,其中一个三十七八的妇人便强笑道:“我们不过是说说玩笑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