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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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嫖踩着稍快的步子迎上前去,牵住了阿娇的左手,随后和阿娇一起继续前行。刘彻早已等在天子御案之前,眼带笑意地看着阿娇,那种热烈的目光仿佛宣室殿中只有他们二人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刘嫖终于和阿娇一起停下脚步,刘嫖目光柔和地拉起阿娇的手,轻轻拍了一拍表示安慰,随后回到陈珏等人身边。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刘彻和阿娇身上的时候,陈珏却注视着刘嫖,他方才分明看到刘嫖松开阿娇的一刹那露出了一种恍然若失的神色,他握住了刘嫖的手,轻声唤道:“母亲!”看着疼爱的幼子满面担心之色,刘嫖笑了笑,道:“今日是你阿姐的大日子,母亲没事的。”
刘彻和阿娇的大婚程序是严格按照周礼进行的,各个步骤冗杂繁琐之极,然而陈珏在他们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疲惫或不耐的痕迹,反而都是一副极为享受的样子,从始至终,他们的嘴角都挂着浅浅的笑意。
好像只是过了一瞬间,又好像过了一个春秋的长度,大礼终于完成了,阿娇在宫娥的陪伴下再一次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满面春风的刘彻并没有和阿娇一起离开,而是在天子的示意下举起酒觞,敬了宣室殿中所有的臣子贵戚一觞酒,随后豪气万千地一饮而尽,方才大步追随着阿娇离开的方向而去。
随着太子和太子妃的离开,天子端起身前的御觞,道:“众卿举杯。”一时间,群臣轰然应诺,声音远远传出宣室殿外,竟有直冲云霄之势。
正式开宴之后,宣室殿中的气氛便轻松多了,天子并不是一个严苛的君王,今日见众臣百态心中也不责怪,只是不时地叫人到御前问些话。许是因为太子大婚的缘故,被天子叫去的多是年轻一辈人,有皇子宗亲,也有重臣之后。
另一侧窦太后身边也聚集了许多女眷,窦太后时不时说几句话,便引来一片附和之声。王皇后身为太子之母,却与长袖善舞的长公主刘嫖不同,只是在窦太后身边低眉顺目地坐着,除了与天子后宫女眷偶尔有几句交谈之外,便惜言如金,一副恭顺的儿媳派头。
冷眼旁观的陈珏对王皇后的戒备却是更加了一层:若说王娡之前在后宫隐忍多年,是因为儿子的前途没有保障的话,如今刘彻的太子之位早已彻底稳固,她却仍能在窦太后之前摆正自己的位置,从来不显山不露水,就不是一般的女人能够做到的了。
陈珏以天家亲眷的身份前来参加大宴,他的席位只排在几个在京的皇子公主之后,至于朝中臣子则是坐在了宣室殿另一边,与陈珏不是一个系统的。陈尚几人身边早就围满了众多旧识,无人说话的陈珏也只得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青年才俊千方百计在天子面前展示才华,天子又一个一个不动声色地应付过去。陈珏甚至清晰地看到,几个公侯家的子弟离开天子身边时一脸激动之色,看来他们是觉得前途有望了罢。
正出神的时候,陈珏忽然感觉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那人又立刻转到陈珏面前,道:“太子大婚,公主嫁女可是长安城中人津津乐道的佳话,我这杯酒你这未来的侯爷可不能不喝。”
陈珏呵呵一笑,接过那人递过来的酒杯痛快地喝干净,笑道:“韩嫣你也来取笑我吗?”
“怎么是取笑?”韩嫣在他身边坐下来,一脸艳羡地说道:“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而皇后的兄弟历来就要封侯,你怎么不是未来的侯爷了?”韩嫣只是弓高侯府的庶子,上面还有一个嫡出的哥哥韩则,爵位是怎么都轮不到他身上的。
“凭亲姐封侯算什么能耐?”陈珏微微一晒,道:“男子汉大丈夫,就要凭自己一双手挣一个万户侯才痛快。”
“正是如此。”韩嫣重重地一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周文仁,轻声道:“像他那样的人,就是再显贵又有什么意思?你我身为太子身边近人,就要等太子登基之后,为他马踏匈奴才是男儿所为。”
“万户侯?四公子有此雄心壮志,刘陵真是敬佩不已。”
陈珏抬眼一看,正见刘陵穿着一袭丝质长裙,手持酒觞站在他面前巧笑娉婷,眉眼弯弯。陈珏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后站起身来,淡淡道:“翁主怎么在此?”
刘陵娇俏地一笑,冲韩嫣点了点头之后,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便直直地盯着陈珏,举起酒觞道:“为四公子豪言,刘陵敬你一杯。”
第二卷 京都少年郎
第三十一章 夜宴时
眼前持觞的玉手十指修长,莹白如玉,陈珏不动声色地瞥了这手的主人一眼,就要接过酒觞。原本陈珏刻意避开了刘陵握觞的手指,却冷不防刘陵忽地抬起了无名指和小指,正好擦过陈珏的手背。
陈珏微微皱眉,拿稳酒觞之后向刘陵一敬,道:“失礼了。”话音方落,陈珏便将觞中酒水悉数喝尽。
刘陵又弯腰为陈珏斟满酒,柔声道:“四公子今日献纸有功,又是太子妃亲弟,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刘陵再敬你。”
陈珏看了看刘陵递到他面前的酒觞,淡淡一笑道:“翁主大可不必唤我什么四公子,叫我陈珏便是。只是我酒量一管不好,这酒不能再喝,还请公主见谅。”说罢,陈珏心道:你还能逼我失态不成?
刘陵轻轻咬了咬红唇,蹙着眉委屈地道:“陈珏,你不喜欢看到我吗?”
陈珏闻言神色一整,道:“翁主是皇族贵女,美丽聪慧,我对翁主只有景仰之情,绝无不喜之意。”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陈珏清楚地看到刘陵唇边的微笑僵硬了一下,趁刘陵不说话之际,陈珏又道:“若翁主没有什么别的事,我想出去醒醒酒。”
刘陵霍地睁大眼,仿佛不相信陈珏居然真的会扫她的面子一般。陈珏见刘陵没有说什么,便自顾自地向宣室殿门口走去,韩嫣皱眉看了刘陵一眼,也跟在陈珏身后离开。
刘陵瞪着陈珏远去的背影,素手狠狠地抓住宽大的衣袖,直至指节泛白仍不肯松手。若说之前刘陵还不确定陈珏对她是什么感觉的话,如今就完全清楚了。刘陵恨恨地想:恐怕那天在堂邑侯府的时候,陈珏也是故意阻止她接近太子的。
“妹妹,你怎么啦?”一个锦衣青年来到刘陵身边关切地问道,正是淮南王太子刘迁。
刘陵吁出一口怨气,没好气地看了兄长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道:“阿兄,皇上对你说什么了吗?”
刘迁闻言,顿时眉飞色舞,道:“皇上夸赞了咱们淮南献上的贺礼呢,父王的文章也被皇上仔细品评了一番。”
刘陵打断他道:“我是问天子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你问这个?”刘迁的脸上浮现一抹尴尬之色,“皇上只说了要我好好用心,多跟父王学学。”
刘陵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失望地一跺脚。
宣室殿外,陈珏和韩嫣一起懒散地趴在石栏上,韩嫣轻轻一翻身,面向陈珏问道:“你怎么这么对陵翁主?”
夜晚的微风带来丝丝凉意,被宣室殿中的喧闹吵得头疼半天的陈珏惬意地闭上眼睛,道:“我?我怎么对她了?”
“你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韩嫣一字一字开玩笑似的指控道,“长安城中多少公侯家的少年视陵翁主如天人一般,你就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
陈珏对韩嫣的话嗤之以鼻,道:“这就是君之蜜糖,我之砒霜。我可不想和这位翁主走得太近。”他连眼睛都不肯睁开,也就不曾看到韩嫣如释重负一般的表情。
正在陈珏最为放松的时候,忽然听得一声冷哼,陈珏蓦地睁开眼,便见一个威武的男子从他们身边走过,不由皱起眉头。
韩嫣道:“这人我见过,他名叫灌夫,几年前封了中郎将没多久就被免职的那个,不知道今天的宴会他一介白身是怎么进来的。”
陈珏听了,不由又多看了灌夫的身影一眼,陈珏却是想起关于灌夫、窦婴以及田汀酥涞牡涔省K淙凰怨喾虿⒉辉趺戳私猓悄茉谖涞凼被褂凶矢褡鲴加ず吞锿‘之间的炮灰,可见他并没有就此沉寂下去,今天他能出来在这里,说不定就是天子要重新启用他的信号。
“你们可曾看见灌将军吗?”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陈珏忍不住暗叹一声,心道:怎么我出了宣室殿也得不到安宁。但是出于礼节,他还是直起身子看了那人一眼。这一看看清了那人的真面目之后,陈珏连忙躬身道:“陈珏见过侯爷。”
那人一身儒士装扮,却又带了些英武之气,宽脸短须,正是因七国之乱时的功劳被封为魏其侯的窦婴。因为窦婴此时正是不得志的时候,陈珏不叫他的官职而选择叫他为侯爷。
行礼之后,陈珏又道:“灌将军刚刚往西边去了。”
窦婴这时看出来阴影中的两个少年是陈珏和韩嫣,也不再着急去找灌夫,和颜悦色地道:“陈珏,你那新纸的事做得极好,今晚之后,普天之下所有的士人都会记住你的功绩。”
陈珏闻言一怔,忙道:“侯爷称赞,小子愧不敢当。新纸之事是家中匠人用心的功劳,我并没有做什么事。”
窦婴摇了摇手,道:“你不必过谦。我也算是你的长辈,倒要说说你,年轻人,也该多些朝气才好。”嘴上虽这么说,窦婴心中却开始欣赏陈珏了。心道:长公主的这个儿子,年纪轻轻不说,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得意而不忘形。献纸虽是奇功,但不可能常有,陈珏能有如此心性着实是个可造之材。
陈珏拱手道:“是,小子受教了。”陈珏的外祖母窦氏就是窦家出来的人,在血缘上,他和窦婴是有亲戚的,窦婴确实有资格说教他几句。
窦婴点点头,又看了旁边的韩嫣一眼,和煦地笑道:“你是弓高侯家的孩子吧,当日吴楚叛乱,我与你祖父也有过共事之谊,今天看来,你也很好。”
对于窦婴这位曾当过大将军的魏其侯爷,一心想建功立业的韩嫣一直是敬仰有加的,他听了窦婴的话不敢怠慢,忙躬身一揖,道:“多谢侯爷夸赞。侯爷文韬武略,家祖父也甚是敬佩,常常以侯爷事迹教导我等小辈。”
窦婴抚须笑了笑,道:“你这孩子。”说到这里,窦婴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残月,道:“时辰过得真快,我也要先行一步了。”
“侯爷慢走!”
“侯爷走好!”
几乎同时出口的韩嫣和陈珏对望了一眼,相视而笑。窦婴则在这时哈哈大笑着走了,陈珏看着他魁梧的背影,心道:这时的儒生,可跟手无缚鸡之力扯不上什么关系。所谓儒者,便该和窦婴一样出将入相方是男儿本色。
窦婴走后不久,韩嫣忽地笑道:“陈珏,你说太子殿下如今在做什么?”
“太子?”陈珏闻言白了韩嫣一眼,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别忘了,太子妃可是我阿姐。”
韩嫣本就存心戏弄他,顺势便说道:“我好端端的说太子,你偏要说什么太子妃?胡思乱想的那个人是你还是我?”
陈珏不由气得一乐,也不再与韩嫣争辩,只是仰头望着天空中的一弯新月,心道:虽非月圆,人却团圆。刘彻此时自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了。
宣室殿外另一个角落,不知喝了多少酒的田汀畔虏晃鹊刈吡顺隼矗牒煤玫赝竿钙闱糠銮蕉ⅲ滩蛔∫泄死捶鏊保鋈惶糜腥嗽谇胶笏祷埃继谩疤印绷阶郑惚丈献欤吭谇缴暇簿驳靥拧�
“如今普天之下,皇族之外,就属窦陈两家权倾朝野,满门显贵,实在叫人羡慕得很。”一个男声说道,听这声音已是微醉了,连说话也有些大舌头,田汀怀稣飧鋈耸撬闳隙ㄕ馊瞬皇鞘裁次桓呷ㄖ刂耍裨蛞蕴锿‘的交游广阔必然会觉得熟悉。
“不错。外戚之最,还数窦陈,长乐宫的那位可不会管皇后娘娘的兄弟,就连太子,最倚仗的人也不是他的几个舅舅,依我看,王家和田家要走的路还长着呢。”另一个声音道。
“可不是么……”先前说话那人说到这里忽地止住了,随后墙那边便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
田汀闹欣湫σ簧和跫液吞锛乙叩穆坊钩ぢ穑克膊痪饪诔隹裱缘牧饺耍簿驳胤鲎徘交夯豪肟K锿‘虽不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却也不是长乐宫里年老眼盲的窦太后,他耗得起。
陈珏跟韩嫣天南海北地扯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困意,呵欠连天。韩嫣的精神虽然比陈珏略好,却也强不到哪里去,两人心知晚上风大,不能在室外睡着,便相互搀扶着回到宣室殿中。
走进宣室殿,迎面而来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俊朗青年,他见陈珏和韩嫣两个小少年这副样子,不由失笑,上前伸出手臂,一手扶住一人,道:“你们没有什么事吧?”
第二卷 京都少年郎
第三十二章 议婚约
陈珏打起精神,感激地看了青年一眼,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倦了。”这青年的关心让陈珏除了感谢之外还多了一分尴尬:其实,他只是困了而已啊。
这青年见陈珏二人自己站稳了,便松开了手。他是认得今天大出风头的陈珏的,彼时陈珏长身玉立,在天子和太后面前侃侃而谈毫不怯场,和现在这幅寻常人的样子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思及此处,青年咧嘴一笑,道:“刚才你哥哥醉了酒,被人扶到温室殿去了,要不,你也跟着去那歇歇?”
哥哥?陈珏微微怔了一下,他的哥哥可是有好几个呢。
那青年不见陈珏接话,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是他自己没说清楚的缘故,又道:“是你二哥来着。哦,对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是你哥的好友,姓周,叫周谦。”
“原来是条侯世子,家兄平日也常提到世子,今日终于得见,果然气度不凡。”陈珏神色一整,他也不是故意说好话,周谦的长相确实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观。韩嫣听了,才知道眼前这俊伟的青年正是条侯周亚夫的爱子,也笑着点了点头。
严格说起来,陈珏和周家还是有过一点纠葛的。当日天子要封王皇后的哥哥王信为侯,周亚夫断然反对,是陈珏听说之后,想想王信总是要被封侯的,不如现在对王皇后示好,就说通刘嫖走了窦太后的路子。那时正好窦太后也想起窦长君生前没能封侯的遗憾,才让天子提前将王信封侯。
这些后宫之事周谦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与陈季须数年好友,对陈珏自然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情,道:“行了,你也不必跟我客套,哪天你和你哥哥一起出来聚聚,再亲近不迟。”说罢,周谦大大咧咧地叫过两个宫人,告诉他们带陈珏和韩嫣去休息。
陈珏二人谢过周谦,来到温室殿之后便各自找地方倒头便睡,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太子今天定然是不会进学的,他们身为侍读自然也不用去读书,是以陈珏和韩嫣洗漱之后便互相道了别,各自准备打道回府。
不多时,陈季须几人也起了,温室殿当差的小黄门上前道:“长公主昨夜歇在了长乐宫,一早便走了,临行前打发人来告诉几位公子自行回府呢。”
昨夜陈午和陈尚走夜路回到了堂邑侯府,在温室殿的陈家三兄弟以陈季须为长,他点了点头,打赏了那小黄门一小块金子,转身对陈珏和陈蟜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早些回去罢。”
陈珏兄弟三人出了未央宫,跨下所骑虽是好马,却也不敢在长安城中放马飞奔,只小心控制住马的速度,徐徐而行。
太子的大婚结束了,但是百姓们的讨论热情没有结束。陈珏兄弟几个缓缓打马向前,不时听得百姓津津乐道昨日太子妃从堂邑侯府入宫一路上的盛况,神色间满是艳羡,陈珏侧了侧头,见陈季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