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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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闻言,立即柔声道:“陛下,我这次不是以长公主地身份来请你向皇后问罪。只是来提醒你罢了。”
“这些年来,陛下事事问于长乐宫。后宫中又再无别的美人,这哪里像一个天子?”平阳说着说着,在刘彻的目光中揉了揉微红地眼,道:“天子登基四载,仅有一女。又时常微服出宫步履险地,外面多少人都在拿这个挑陛下的不是。”
刘彻听着平阳的话没有说什么,脸色却已经有些黑了,他这样地年纪地位,儿女降生之后夭折的事常见,但宫中竟然一直没有人怀孕,若不是刘活泼可爱,他指不定被心怀剖侧的人编排成什么样子。平阳轻叹了一声,道:“一个无权无势地公主。在这长安城中实在不算什么。我这样冒着开罪皇后娘娘的风险,寻了一批良家女子供陛下采选。就是想避开这宫中,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惊喜。”
平阳说着,微微抬高了音量,道:“谁知皇后她竟然真会对得幸的女子下手?这几年,不知多少可能为陛下怀上皇子地机会无声无息地流掉了?”
“陛下。”杨得意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他说话地音调平平缓缓,道:“御辇已经备好,不知何时移驾椒房殿?”
平阳错愕地道:“陛下今日定好了去椒房殿么?”
刘彻定定地看了平阳一会儿,有条不紊地站起身来,徐徐地道:“平阳阿姊,你说皇后赐宴,暗算那个名叫碧君的女奴么?”
平阳定了定神,道:“正是如此。”
刘彻这会儿已经迈开了长腿,正朝殿门口走去,淡淡道:“平阳阿姊,同样的食材,皇后怎么就什么事都没有?”
平阳一怔,道:“我问过了,那几位药常人吃了毫无作用,只是个阻人有孕的法子罢了。”
刘彻这会已经站在殿门口,他回过身时,背光的角度显得脸色有点忽明忽暗,他沉声道:“平阳阿姊今日才入宫,想必还不知道,皇后午前才诊出有孕在身,若是阿姊所说属实,同食地娇娇这会早该卧病在床。”
“皇后……”平阳公主回过神来,额间出了一层冷汗,她的心腹明明见多识广,平日又行事沉稳,断不会犯出这样致命的错误。
平阳银牙紧咬,暗道一声中计了,刘彻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新年大宴,阿姊还是如常参加,之后就在平阳府中好好陪伴教导曹襄,平时无大事少出门吧,再过几年,朕还想让这个小外甥建功立业。”
刘彻声音渐远,不知过了多久,如梦初醒的平阳将手伸到怀中,右手摸了个空,那性命攸关的四封信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平阳颓然坐在地上,一双眼紧紧盯着刷了新漆不久的地面不放。
平阳府有内贼了,平阳闭上眼想着,同时指甲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这闭门思过的时间不会短,足够她找出究竟是什么热闹背叛了她。
刘彻走在殿外,好一会儿没有听见殿内传来什么声音,这才吩咐杨得意道:“走罢。”
晴空一洗,秋时的天空湛蓝中透着几分深邃悠远,午时前后,普照万物地阳光四射,为深色调地天空增添了许多暖色。
刘彻望着这样的天空来到椒房殿,却意外地从留守地李青那里得知,皇后娘娘和兄弟姊妹一起在长乐宫请安,被那边由诊视太皇太后的义偶然诊出身孕,眼下还要再经太医监确认,这些时间耽搁下来,阿娇还得一刻钟左右才能回宫。
刘彻挥挥手命李青退下,独自一人在椒房殿中等着阿娇归来,不多会儿,他的视线投向一幅展开的水墨画,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那幅画,乃是司马相如为一次乐府献艺所做,说是画乐府,这幅画上看乐府表演的刘彻为首,太皇太后、阿娇、刘嫖和陈珏等人都跃然纸上,韵味深远,好似一幅合家欢的胜景。
阿娇怀孕,意味着最多八九个月后,这未央宫中继刘之后又会多出一个刘彻的骨血,兴许是皇子又兴许是公主,刘彻虽然欢喜,但心中角落处也多了几分阴霾。
大汉的皇后,似乎总难得天子宠爱,张嫣和薄皇后孤独终老,窦太后则凭借着高超手段,最后在文帝诸子几乎丧尽的形势下,顺理成章地借曾经刘邦不受宠的姬妾、当时的薄太后的势力,将景帝扶上皇位,这才成了风光的窦太后。
景帝刘启和作为两方势力联系纽带的薄皇后曾经相敬如宾,最后薄皇后又因无子被废,刘彻清楚地记得景帝临终前说过的话:“窦陈不比薄氏,实是天家亲眷,若无大过大逆,当尽心保全之……若有不臣之像,则快刀平其族。”
刘彻的手指抚上画中阿娇的形象,画卷上,一个同阿娇神似形不似的殊丽女子正微微而笑,王当年为什么算计阿娇,他这几年已经全然明白,归根到底它的根源不过在于新外戚的陈氏。
刘彻和景帝一样,都认为吕后乱汉,盖因她是惠帝生母,若不想一个外戚家族威胁天子,最好的法子便是让那女子无法以皇子晋身。
刘彻心里甚至隐隐有一个念头,杀母立子,未尝不可为,然而他怎么能舍得伤害阿娇?
王离宫后,刘彻想过效景帝当年对付薄皇后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阿娇无子,他坚信只要阿娇不生下一个将饱受外戚权臣威胁的皇子,阿娇可以一直是他的皇后,他们仍然可以白头偕老。
殿外传来的脚步声和请安声将刘彻从思绪中惊醒,让他一下子从纷乱的想法中回到人间,再抬头时,刘彻只见再次有孕的阿娇脸色红润,正在刘嫖、陈珏乃是陈隆虑等人的众星捧月下走过来。
刘彻一脸笑意地等着阿娇的到来,目光却一一扫过众人。
若是馆陶大长公主刘嫖嚣张跋扈求情无厌,若是隆虑侯陈苛待隆虑公主,若是陈珏是王重等人一样的纨绔子弟,或不曾伴他一起长大尽心相助于他,若阿娇不能处处体谅他……刘彻都可以狠下心来下手。
“陛下。”阿娇浅浅行了一礼,徐徐地走过来,走到他身边才低声轻柔地道:“彻儿,阿要做姊姊了呢。”
刘彻心中一软,笑道:“朕知道。”
阿娇微微露齿一笑,如少女时一样摇着刘彻的衣袖,又道:“彻儿,你知道吗?”
刘彻无比有耐心地再次说道:“朕知道。”这一刻,刘彻忽略了皇子和公主的区别,不住地在心下庆幸自己从前的决定。
陈珏和众人一起畅然欢笑,悄然将一张纸条藏入袖中,那四封要命的信已经到了李英手中,只等陈珏亲自将之化成灰烬。至此,后宫中的隐患终于告一段落,若是阿娇顺利生下注定会成为太子的皇子,那时便是朝局上的变化,不只牵扯后宫了。
椒房殿中的这一刻,距离陈珏的长子降生有六个月,太子降生有八个半月。
第三卷 峥嵘初显时 二百二十六 此门中 二百二十七 恰暖冬
岁首之时,诸蕃入朝,未央宫中,一片流光飞舞。
刘彻一袭深衣朝服,绶带在身,腰间佩剑,昂首阔步之间越发地英气勃勃,他眉目间去了少年的稚嫩,俨然已是一个尊贵天成的帝王。
随着低沉厚重的钟鸣声响起,刘彻严肃地接受了诸王、列侯、公卿百官以及诸外藩的朝见,一脸的威严掩不住满面春风,等到在长安的数位公主、翁主等人都行过大礼,又过了大农令韩安国奉饭,太常窦彭祖举乐,百官受赐之后,这一年的大宴便正式开始。
自刘彻登基起,大兴礼乐,乐府更是渐渐地在君臣的生活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会儿歌舞升平,钟鼓丝竹遍耳,汉臣们还好,一些外蕃却因这妍歌妙舞大开眼界,目不暇接。
南越王子赵胡素日里读过些诗书,他对乐府诵诗亦是一闻倾心,只觉其文辞清新,读来朗朗上口,不愧是泱泱大国之物。
“我国中之地,岂有这等风物?”赵胡走出殿外透气,想起自家的南越国,不由地悠悠一叹,周礼数百年之后,又有春秋战国百年纷乱,南越尺寸之地,岂可与汉国相比?
“南越王子为何在此郁郁寡欢?”
清朗的声音在赵胡背侧不远处响起,赵胡侧身转头一望,只见陈珏一身弁服卓然而立,正一边微笑一边看着他。
赵胡受过陈珏的援手之情,时隔几年仍然认得他,当即拱手道:“武安侯,我仰慕中原风物,又思及南越地小人贫。听不得此等丝竹雅乐,因而心中怅惘。”
陈珏哦了一声,听得赵胡此话也觉得有趣,他哈哈笑道:“既然如此,我愿为王子作保,大汉天子必定欢迎王子安家长安。”
赵胡闻言打了一个激灵,心疑陈珏此话是另有所指。干笑道:“区区小事,不敢劳动武安侯。”
陈珏看赵胡神色严肃。微微一笑道:“王子不必客气。”顿了顿,陈珏又道:“南越王先人之陵。陛下数日前才派人重新修缮过。”
赵胡一怔,心道他怎么不知道这事,嘴上还是道:“汉天子恩重。”
陈珏笑道:“我皇仁爱,不曾示王子以恩,只是我为人臣子。忍不住多嘴一句。”
赵胡忙道:“哪里,哪里。”嘴上说着毫不在意的话,赵胡心里却打起了鼓,天子是不说,但他小舅子这不是来说了么。
想起陈珏的另一个作为皇亲的身份。赵胡立即道:“岁首之际,听说皇后娘娘大喜,这实乃吉兆。”
陈珏看了看赵胡,心道他倒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嘴上随意地客套了几句。赵胡说着说着,眼神一直忍不住朝陈珏身上不合时宜地弁服投去,陈珏看他这样不由地一乐,他这一身可称之为打猎装的打扮,乃是因为刘彻的意思。
朝鲜卫右渠桀骜不驯。近几日在长安城里挫了不少各家子弟的锐气。眼下又犯了点儿口出狂言的毛病,刘彻这才寻机会让陈珏几人跟他来个友谊赛。扳回一城来。
“嗬!”
一阵男子雄浑的声音响起,陈珏朝正殿的方向望了望,转头笑道:“这会儿是大汉地儿郎在起舞,请王子一观。”
赵胡神色一动,上前几步一望,只见几列青年男子鱼贯而行,身披轻甲,甚是威武。
陈珏对一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宫人立即上前行礼道:“南越王子请。”说着,宫人便为赵胡让出一条路来。
赵胡摆手道:“好说好说。”一双眼却已经盯着那群青年不放,那群青年已经齐齐起舞,这等阳刚悍勇地气势,已不比女子的轻歌曼舞稍差,让人心折不已。
陈珏见赵胡地身影远去,再看向那群青年威风凛凛的英姿,亦不由地点了点头。这些十五至二十五的青年皆出自士族,常在祭祀之时舞蹈。这舞陈珏见过几次,却不是什么柔美的风格,大汉男儿尚武的剽悍之气尽显,放在今日地这场合再合刘彻的心意不过了。
“侯爷这么亲近南越王子作甚?”一个郎官打扮的少年人笑嘻嘻地说道,正是东方朔。他跟其父一样,看似嘻嘻哈哈骨子颇有些自傲,无论如何不肯借陈家的势,而是自己上书刘彻才得到做郎官的机会。
陈珏笑着看了初长成地东方朔一眼,他看着东方朔长大,只觉他是小孩装大人样。想到这里,陈珏心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他从前像东方朔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为官,不知道旁人中有多少也这么看他。
“不思宿卫宫廷,你还管起长辈的事来了?”陈珏为微板着脸道,目光扫过半远不远处悄然离去的几个身影,又道:“还是你来这里找家里人?”
东方朔嘿嘿一笑,道:“你才别瞒我,南方百越势力错综复杂,你大庭广众之下和赵胡聊得正好,这是替天子向南越示好,只不知天子眼下又要打压哪一家。”
陈珏笑吟吟地盯着东方朔不放,只把东方朔看得浑身上下一阵不自在,终于忍不住道:“武安侯,陈侯爷,我承认这是偷看了阿父的手书才知道的道理……”
陈珏微微一笑,正在东方朔心中打鼓,怀疑起自己这次有点没分寸之后,陈珏忽地道:“这里是未央宫,宫中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这副样子传出去,久而久之,恐怕就有你没规矩的名声传开。”
东方鸿放下心来,还是一脸的轻松之色,转而道:“那南越王子可真不聪明。”
陈珏看他在那里自鸣得意,好笑地一巴掌扣在东方鸿后脑勺上,东方鸿旋即不由自主地摸向后脑。一脸地错愕和懊恼。
赵胡身为赵佗亲孙,上面父亲和几个叔伯早亡,若能得到大汉地承认,他八成便是南越国下一任国主,这两年跑长安跑得勤也是这个缘故,等过几年赵佗老死赵胡即位,刘彻亲自请他来他就未必肯…………万一刘彻扣住他。出兵南越占领国土怎么成?
赵佗年老将死,这等秘闻涉世未深的东方朔自然不会知道。南方诸越相互牵制,彼此争斗之余又想方设法借大汉地势力来利用。刘彻这边对赵胡好些,旁人便会忍不住猜测赵胡和汉天子达成了什么共识,一旦有人轻视赵佗年老对南越有所图谋,大汉便有了干涉诸越内事的借口。
东方鸿见陈珏左右不是真生气,笑道:“劳烦武安侯抽空指点指点下官的疑问。这藩属之国还有三六九等么?”
陈珏听他一说,随后答道:“藩属亦分内外,有的行汉律书汉文,规规矩矩地自比汉臣,有的……”陈珏说到这里降低了声音。道:“有的则仅仅挂个名,听宣不听调罢了。这个空区别,自然由那藩属国的国力而定,东方朔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人之间也相互轻视。”
陈珏笑着点点头,余光瞥见一个人肤色奇白,他立刻转过身望了望,只见那人正同一个礼官说些什么,因为表述不清而满头大汗着。正是一“重九译”小国之人。
汉蕃有重九译。所谓重九译,便是说需要经过好几种语言地翻译后才能与之沟通的外属。陈珏看着这疑似某一代混血儿地老外,心中没来由地一阵亲切,越来越盼望起张骞归来。
“别偷懒了。”陈珏看着不远处几个郎官打扮的人寻过来,却因为他在场而不知该不该上前,又道:“你同僚还在找你。”
东方朔溜出来本就是为了见识大宴,如今达到目地倒也乖乖地一口答应下来,径自跟一众同僚离开。
陈珏看着东方朔走远,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由失笑,他和卫右渠等几人巧妙而默契地平局之后,这一身弯弓射箭的打扮还不曾换下来,实在跟这殿中的大雁极不搭调。
“武安侯爷。”绮罗从殿上一路行来,走得近了些后她看见陈珏抿嘴一乐,道:“公子,皇后娘娘命小婢来服侍公子更衣。”
陈珏闻说另外几人也是更衣、赐食和赐酒之后,放心地去换了一身新衣不提。阿娇有孕在身,本是欣喜若狂的时候,竟然还能有心思想到他地不方便,陈珏越想,便又觉得心中微热。
陈珏和绮罗有说有笑地走在路上,有闲的宫人竟然一一向绮罗行礼,陈珏取笑道:“好好,从前堂邑侯府的小绮罗,这会儿也是大人物了。”
“四公子尽取笑我。”绮罗跺脚道,“绮罗比四公子还年长上两岁呢。”
陈珏忍笑道:“是是是。”
绮罗这才一笑,道:“这两日间,他们对小婢好像比从前更巴结,老早就想着注意皇后娘娘腹中的小皇子……”
陈珏方要开口说话,眼前忽然映出两个容貌稍似的美貌少女,其中之一半喜半脑地道:“陈子瑜,又见面了。”
陈珏对说话地刘无采点了点头,淡淡回了一句,目光却落在另一个少女身上,这少女一身素净却不显寡淡的装束,她看了看刘无采又看了看陈珏,美目中闪过一丝明白的了然。
刘无采虽说生了陈珏的气,但今日早前见他漂亮地挫了卫右渠的锐气,眼下见他又是一身随意率性的打扮,同前几日见过的文雅之风全然不同,心中又动。
“陈珏,再过几日,我就要跟父王回国了,你扪心自问,几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