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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虎狼-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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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明河的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口水。

许平继续说道:“蒲将军拼死进攻我军,为的就是拯救开封万民;但我拼死阻击他,为的并不是屠杀开封的百姓。我和蒲将军有公仇而无私怨。让蒲将军的遗愿得以实现,是闯王的命令,能在我的手里完成,不胜荣幸。”

贾明河眼中隐隐有些明亮的东西在闪动:“我会让开封百姓分到粮食的。”

“蒲将军会为此欣慰的。”

“如果有一天许将军的部下落在我的手中,我会善待他们。”

“我也一样。”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贾将军、魏将军他们。”回到营中后,许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话。

“大人在说什么?”周洞天和余深河齐声问道。

“镇东侯说要爱民,他们就说要爱民;镇东侯说要剿匪,他们就说要剿匪;到底镇东侯在说什么,他们根本不去想。”许平感慨道:“所以他们永远不会困惑。”

余深河和周洞天对视一眼。现在帐内并没有第四个人,所以没有太多忌讳:“大人,您感到困惑么?”

“是的,你们还记得我们在山东的时候吧。”许平陷入回忆和深思中:“侯爷说过新军要爱民,侯爷说过新军不能屠杀百姓,侯爷说过新军要除暴安良。如果我不是真的相信侯爷说过的每一个字,在山东的时候我就不会感到痛苦困惑,今天我也不会站在侯爷的对面。”

……

二十六日,河南巡抚下令先把一百个老人送出城,闯军依照约定送来一千石粮食。这些粮食运进城中后,高明衡对周王说出自己的担忧:“其中定然有毒,有迷药。”

“高大人的意思是?”

“闯贼绝对不安好心,那些粮食里准是掺了什么,会让我们的士兵四肢发软、手脚无力,他们好趁机夺城。”高明衡不认为每一包粮食里都有毒,因为那样就太显眼了,他建议用狗去试试到底哪些是有毒的。

“高大人还不快去?”

“请大王借给下官几条狗。”

周王一惊,怒道:“为什么要用本王的狗?”

“大王明见,除了王府,城里已经没有活着的狗了。”

“此事容本王想想。”

“大王,贾帅那里催得很急啊,他立刻就要把粮食分发下去,下官好说歹说才算劝住他。贾帅竟然不肯信这粮食里有毒。”

周王皱眉想了想:“这样吧,本王从王府里挑十个太监给高大人,让他们去试毒吧。”

“多谢大王,下官告退。”

在贾明河的要求下,验收粮食的工作在开封城楼下展开,十个王府太监站在城门后的空地上,位于城楼和城墙上的无数汴军士兵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王府太监哆哆嗦嗦地吃下闯军送来的粮食,这十个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引起旁观人群的惊呼和议论。令人焦急的等待持续了一个时辰,贾明河阔步走向军前,他扬起头向城楼上和四周的明军官兵大声宣布:“粮食里没有毒!”

“万岁!万岁!”

汴军士兵的山呼万岁声惊动了整个开封,城内数十万百姓人人面露喜色。刘岗己经焦急地在人群中看了好久,此时他抱住头,无力地蹲下,他知道自己家人的性命暂时是保住了——那个在河南巡抚口中杀人不眨眼的许平,刘岗的家人因为他莫名其妙的仁慈而暂时保住了。官府不但不会继续征集粮食,反倒会给城内百姓一些赈济,这是方才贾将军做出的保证。

可是刘岗仍然失去了他的祖母。老人家毫不犹豫地离开自己的家,随着官府的人一起走了。河南巡抚衙门不需要每户都出人,但仍然需要相当多的人和城外的闯军交换粮食。街坊里采用抽签的方式决定该由哪家出人,刘家不幸抽中了“出人”的签。在刘岗祖母的坚持下,她最终还是替代他的孙子、孙女被送出城外,为开封换回十石粮食。用来交换粮食的老人们正被源源不断地缒下城去,刘岗不敢往那个方向看,生怕会从中看到自己的祖母。他的泪水不停地流出眼眶,蹲在地上小声啜泣着。刘岗预感此生再也看不见他的祖母了。

开封用活人换食品的行动顺利展开后,许平又一次离开开封前线,前去归德视察孙可望的工作。见到许平后,孙可望的头一句话就是:“大将军,看来你的粮食是多得吃不完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许平一笑,避开了争论。

孙可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让许平大大松了一口气。如果孙可望说:“我们治下的百姓还有人在忍饥挨饿”,或是“我们童子营的孩子还要用编笼子换食物”,如果孙可望用这种理由责备他的话,许平就只能用军事和争取人心的理由搪塞。幸好,孙可望谈起了他的西锋营。

前些天孙可望从归德的数万闯军中选出一千多人补充到西锋营中,现在西峰营已经拥有近四千人,是孙可望手下最精锐的一支军队。根据孙可望的要求,许平派来数百军官、军士组成了西锋营的教导队,他们将按照近卫营的模式建设这个营。

几个月来孙可望屡次攻入南直隶,一次次扫荡江北军的营地,现在孙可望正在筹划一次新的扫荡,他雄心勃勃打算出动两万闯军直抵扬州。许平看着地图,孙可望划了一条七扭八歪的行军路线,许平疑惑地问道:“孙兄弟为何如此进军?”

许平又点着行军路线上绕过的几个江北军营地追问道:“这几个明将很有战斗力么?为何要刻意绕开他们?”

“他们已经和我交换了誓书。”孙可望取出几封密信交给许平,它们都是江北军将领写给孙可望的,写信的几个人就是闯军要绕过的几座军营的主人:“我已经保证和他们互不侵犯。”

许平打开密信仔细地看起来。江北军的几个将领在信中发出一个又一个断子绝孙的毒誓,保证绝不参与南直隶对归德府的封锁,更不会参与朝廷对闯军的围攻;这些明军将领保证会及时向闯军通报明军的军事秘密,并尽可能地配合闯军的军事行动。

孙可望得意地对许平说道:“他们还同意把一半的军饷和军粮交给我,每月送一回,而我则要躲开他们的防区。”

“很好。”许平对这些条款非常满意,但对孙可望一直不曾向他汇报有些不满:“孙兄弟为何不早告诉我这些誓书?难道是怕我泄密不成?”

“如果怕大将军泄密的话,那我今天就不会对大将军说这些了。”孙可望摇头道:“我担心的是闯王那里,闯王屡次问我是不是可以攻入南直隶,我一直回信说没有余力。”

“嗯。”许平微微点头。

“我们如果想夺取一片南直隶的土地,这根本不成问题。而南京那里一直认为他们可以确保整个南直隶,他们不想放弃哪怕一寸土地,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孙可望对许平谈起他的打算:“我不停地攻入南直隶、退出,然后再攻入、再退出,南京就会觉得好像只要他们加一把气力,就可以保住南直隶寸土不失,而如果他们不加这把气力,就会丢失土地给我们。因此,南京会不断地向江北投入兵力、武器、军饷和军粮,让我通过一次次进攻来获得它们。”

许平已经听明白了孙可望的意思:“你担心的是,如果按照闯王的命令猛攻南直隶,就会让南京看清形势,退缩到扬州附近。”

“是的,我们可以拿下一个县,拿下一个府甚至几个府,但绝对没有全取江北的力量,更不用说渡过长江取得南京的军力。如果我们停留在南直隶不走,南京那里会有几个官吏倒霉,罢官的罢官、调职的调职。但是接任者就死了心,干脆把贫瘠的江北扔给我们,然后龟缩到扬州去,反正丢失土地是他的上任又不是他……”

许平插嘴问道:“这几个月来,孙兄弟你到底搞到了多少东西?”

“别的不算,光燧发步枪我就抢到了两千七百多支。”

许平大笑道:“孙兄弟真是发大财了。”

“可是能用的没有几支,能修复的恐怕不超过一千两百支,还不清楚最后到底能剩下几支。”孙可望无奈地冲着许平苦笑一下,摊手道:“江北军可不是新军,他们根本不保养武器,从来不给枪擦油,刺刀被偷走卖掉。有一次我抢到了两百支枪,没有一支能够修复,有的枪管都锈出窟窿来了。”

“还是不错,至少西锋营的装备不用我拨给你了。”

“如果南京向江北军投入更多的装备,如果他们拨给的速度够快,我或许可以抢在它们生锈或是被卖掉以前拿到手。也许我不但可以武装我手下的西锋营,还可以给开封提供装备、粮草和军饷。”孙可望看着许平,重申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们要让南京认为他们可以守住江北,让他们把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许平赞同道:“在我们可以渡江拿下整个南直隶以前,我们不要把江北军打跑。”

“是的,”孙可望伸手指着地图上的毫州,现在那里由郁董驻守:“毫州就和关外的宁远一样,只要宁远一天还在,明廷就不会死心放弃关外,就会做着靠它反攻北虏的白日大梦。而只要毫州一天还在明军手里,南京就没有人敢提出让江北军收缩到扬州,那么每年就会有数百万两军饷、无数的粮草辎重、数以万计的兵员被源源运到我们眼前,供我们夺取,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一次次摧毁江北军、消耗南直隶的元气,而南京也永远积蓄不起反攻的兵力。”

“我作为闯营的大将军,取消闯王攻入南直隶的命令。”许平正式向孙可望下达命令:“没有我的命令,归德府的闯军不得占据任何一个南直隶县城。孙兄弟尽管按你的想法去做,闯王那里有我去说。”

孙可望的脸上露出笑容,这是今天许平第一次从孙可望脸上见到笑意:“有大将军主持,真是我闯军的大幸。大将军可知?有人反对继续用粮食在开封换人,但我觉得既然大将军已经定下这个约定,那出尔反尔对大将军的名声不利,所以我已经写信给闯王告诉他我完全赞同,而且若是大将军粮食不够,我可以从归德拨出必要的粮食,让大将军继续换下去。”

两个人随后谈起西线战事,越来越多的笑声出现在他们的交谈中,这给许平一种隐约的感觉,似乎孙可望和他之间的隔阂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似从来不曾有过一般。

“闯王从商洛山出兵以来,一改之前的作战风范,治军练兵,和以往已经全然不同了。”孙可望评价道:“之前我们义军虽然也号称军,实际不过是扶老携幼的饥民乌合,遇到官兵便是一场屠戮而已,所以无论文官是否懂得兵事,只要能带着敢杀人、杀过人的边兵赶到,便是摧枯拉朽一般。这孙传廷以往对饥民大杀特杀,从未遇到过真正的战阵,敢向天子许下大言,便是以为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正是如此,”许平赞同道:“此番河北军一败涂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杨文岳虽然带来了十万大军,但各路兵马都不是新军那种为野战而准备的部队,而是抽调直隶各处的守城官兵拼凑而成,这些兵马若是守城还有些经验,但一旦出城野战,还没打仗自己就心虚了,而且全无野外行军、作战的经验,平时还不相统属毫无信任默契。秦军中的野战部队早被傅宗龙和汪乔年败得精光,眼下恐怕只有贺人龙的部下还算能够野战,可几千人肯定不够用,孙传廷要想实现他的大话,必然要像杨文岳一样从甘陕各卫抽掉守城部队拼凑出一支军队来。”

“而孙传廷这几年一直在狱中呆着,就是我刚才说的,他对我军的实力一无所知,多半还以为我们还是那种十万能被几百、几千官兵追杀的饥民,”孙可望哈哈大笑道:“他定会抽调边军各卫出来与闯王交战,等他见到了闯王旗鼓严明的各营,定然会大吃一惊。”

“然后便是一场大败,”许平亦笑起来,崇祯天子听不得丧气话,只要谁肯许下大话就信任谁,无论是他本人还是李定国,对西线的战事都非常乐观,看起来孙可望也是如此。

“自古文武殊途,不是说文章做得好就会打仗的,当然,杀杀手无寸铁的饥民谁都办得到,可是昏君不能审时度势,以为只要曾经是饥民乌合就永远是,这位孙总督也是一样想法,如此焉能不败?”孙可望不屑一顾地道:“洛阳那边也就是这样了,闯王自己足能应付,我们要考虑总归是新军。”

第十二节 乱局

“总督大人。”今天被召去拜见新任三边总督时,贺人龙一开口仍是苦苦劝说孙传庭收回成命:“官兵新败,而那李自成也绝对不是几年前衣不蔽体、妇孺混杂的流民了,李贼手下亲领的五营已经建立一年多了,我们万万不能仓促发兵啊。”

贺人龙一直很遗憾汪乔年和傅宗龙被朝廷罢官免职,毕竟这两个人好歹对现况都有些了解,但是崇祯天子每次一遇到失败就换个会说话的人来,新官上任三把火,于是就是整旅东征,然后就是新的失败。几万秦军兄弟用鲜血给头上监军文臣换来的这一点点经验,很快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更会说话的人被崇祯天子相中了,被派来监军了,于是以前兄弟们的血都白流了,更新鲜的血会继续被这些文官洒出去。

“贺帅。”孙传庭呵呵笑着,亲热地把贺人龙招呼着坐下。

见状贺人龙心中一喜,觉得事情有了转机,之前他和这位三边总督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主守的贺人龙每次说不上三句话就会和孙传庭吵起来。

“贺帅请看。”孙传庭掏出一份已经写好就送去京师的奏章,上面盛赞了贺人龙的武功韬略,孙传庭在贺人龙看奏章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兄弟我已经保举贺帅提督甘陕军务,等把闯贼一举荡平,给开封解围,那便是封爵也是……”

“一举荡平个屁!”不等孙传庭说完,贺人龙就跳将起来,把手中的那封奏章揉成一团,怒气冲冲地大喝一声:“我们不被闯贼一举荡平,老子就随你这个书生的姓!”在奏章里孙传庭声明贺人龙也是力主出兵而且会为他统领十万秦军,贺人龙忍无可忍,两手三下五除二把那奏章又扯开撕了个粉碎。虽然秦军中也是大小相制、山头林立,但贺人龙自问绝对无法用几万秦军兄弟的性命为自己换前程,而且贺人龙还觉得自己手下有一支精兵,更是朝廷赖以抵御闯军于潼关之外的最后依靠,孙传庭虽然糊涂,但不能不重视自己的意见:“现在发兵出关,那是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

孙传庭勃然变色,大怒道:“圣上明令要本官三月之内出关讨贼,为开封周王解围,本官几次三番,与你苦口婆心反复晓谕,你这厮仍是一味拖延搪塞,它日圣上怪罪下来,到底该问罪于谁?”

“爱谁谁,总督大人您本就不该在天子面前夸下海口,”贺人龙怒气稍息,想到自己的军饷还要靠此人美言,口气便放缓了些:“他日若是皇上怪罪,末将一定据理力争,保总督大人无事。”

“来人!”孙传庭突然一声断喝,帐外涌进来一群标营卫士,随着孙传庭一挥手就把贺人龙不由分说地拿下:“本官奉天子明令,你这厮不思报效国家反倒贪生怕死,本官岂能荣你。”

在喝令把贺人龙拖出去杀头的时候,便是孙传庭的两位幕僚都劝说道:“兵马未动,先杀大将,大人三思啊。”

“死了张屠户,难道就得吃连毛猪了吗?”想起这些天来在贺人龙这里受的气,孙传庭仍恨恨不已。

帐外,被拖去杀头的贺人龙犹自大呼:“孙贼,我秦军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三省五千里锦绣河山,就要葬送在你手里了啊……”

孙传庭斩杀了坚决主守的秦军大将贺人龙,向全军显示他有进无退的雄心,在秦军中发动第三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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