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第2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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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小婵。我不知道是你。该死,我没听出来。”
“我哥哥不要我了,满街的人都要抓我,你也这样对我,呜呜呜呜——”赵婵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不要哭,不要哭,”林赓急道,“我真是不知道。我——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不,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会把我抓去的。我才不要嫁给那个疯子、杀人魔王、下流胚。你要帮我逃跑!”
“疯子、杀人魔王、下流胚?你是说吴忧?他……好像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倒觉得,他这人光明磊落,是个大大的英雄呢。”
“他就是坏人!就是!我才不要嫁给他。”
“小婵,我不知道你的这种观念是哪里来的,但我可以保证,吴将军的确不是那样人。而且你知道吗,这次你可是闯大祸了!你这样一走了之,非但泸州颜面扫地,主公也会失去吴忧这个最重要的盟友……”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懂军国大事,但是嫁给谁我自己决定!”赵婵一阵气苦,又咳出血来。
“小婵,恐怕我不得不报告主公你在这里。”
“林哥哥,你也要出卖我么?”
“这不是出卖,因为这不是你我两人的事情。”
忽然一个粗豪的汉子在门外大笑道:“林将军,多谢你了,下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林赓脸色大变,随着熟悉的铠甲兵器碰撞声,不知何时这里已经被数百名精锐甲士包围,透过窗户望出去,甲士们身上的战袍纹样正是赵扬的亲卫。刚才说话的便是赵扬的侍卫长赵阔。这人猎户出身,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初赵扬打猎时马被虎所惊,赵阔生裂猛虎,救主有功,从此进入赵扬亲卫。在多次战争中因作战勇猛,升迁至统领。
“你果然出卖我!卑鄙小人!亏我还那么信任你!”赵婵因为愤怒脸涨得通红。
“请小姐!”赵阔一挥手,两名甲士抬着一乘二人小轿就进了屋子,推开林赓,将赵婵架起来塞进轿子。赵婵一声不吭,任凭他们摆布。
两名甲士抬轿就走,林赓如梦初醒一般大叫一声,从地上抢起宝剑拦在轿前。
甲士们呼喝一声,亮出兵刃,赵阔挥手让他们退下,道:“林将军,你要叛变么?”
“不,不过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
“这是主公的命令,你也要违抗么?”
林赓咬牙道:“是。”
“那么就等同于叛逆了。弓箭手!”随着赵阔一声命令,甲士们弯弓搭箭,齐齐瞄准了林赓。汹涌的杀气有如实质,只要赵阔一声令下,林赓再好的本事也得变成刺猬了。林赓脸色惨白,踉踉跄跄退开两步,却是顾着怕离轿子太近,赵婵被误伤到。
“都住手。”赵婵撩开轿帘,对赵阔喝道,“我跟你们走。不过你们放过林将军。否则我立刻死在你们面前。”
赵阔闻言即命甲士们收了弓箭。林赓不知所措地站着,眼看着赵婵被飞快地抬走了。
“赵阔,你敢和我单打独斗么?”林庚对着远去的赵阔背影喊道。
“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跟我决斗,你也配!”赵阔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忧看见泸州送亲的队伍的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那么多的曲折,即便知道了,也不能激起他心中什么波折——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和阅历,这么个小姑娘的胡闹算得了什么呢?这些事情自有赵扬去担心,吴忧有自己要去操心的事情。对于赵杨的妹妹他也没什么兴趣,但这桩婚姻,他不能够拒绝,作为跟泸州结盟的一个标志,他要给云州上下一个交代,正如赵扬要借此给惶惶不安的泸州吃下一颗定心丸。对于男女情事,他早已不是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年,少了幼稚的幻想,多了利益的考量。
“名分”,这是陈笠一直给吴忧灌输的,阮君、张颖、赵婵,三个妻子,代表的是三家诸侯,这三家求的是一个平衡。所以你尽可以对她们不理不睬甚至恶言相加,但一定要记住平衡。云州的稳定的基石就在于这三家的平衡。张静斋和阮香这两块大石头固然不可忽视,泸州这块小石头也不能忽略。三块石头才能支起来云州这个灶。如果没有泸州,云州面临的就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可能这样的选择将来是不可避免的,但现在却是为时过早。
虽然经过了两三年的休养生息,云州底子还是太薄。根据张颖的估算,云州的物资储备、生产能力、后勤保障能力、支撑长期高强度战争的能力甚至不如日渐式微的泸州。所以威慑是重要的,打仗是万万不能要的。临行的时候,张颖恭谨地行礼,宁霜冷冷淡淡好像没看到吴忧这个人,阿愁哭得如同泪人,三个女人,已经够吴忧操心。赵家的女孩儿,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不要被她的三个富有心机的“姐妹”拆了骨头才好。“平衡”,吴忧再一次提醒自己。也许要暗示一下阿愁,和新来的小姐妹好好相处,结成联盟,在家里先预演一场四国大战。女人啊,麻烦哪。吴忧摇了摇头,头痛的感觉。
花轿落地,新娘子被搀扶出来。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喜气洋洋,侍从们大把地撒糖,恭维声不绝于耳。“主公,请上前。”侍从在吴忧耳边提醒,吴忧像是木头人一样,依言上前。两名侍女将赵婵从轿子中搀了下来。大红的盖头,百鸟朝凤的盛装,全身都在盛装遮掩之下,唯有一双足尖从裙裾下露出来,很美、很小的脚。吴忧就这样低头看着赵婵的脚,想的事情依旧同婚姻没有任何关系。
赵婵从盖头下看到的也只有吴忧的脚,这双脚在她面前停下,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吴忧的脚并不十分地大,脚上的皮靴大概有七八成新,用油打得很光亮,靴沿挂着草末,内侧磨得厉害,赵婵知道这是经常骑马摩擦的缘故。这双脚一站住了就像生根了一般,既不左摇右晃,也不来回倒脚。从吴忧站立的角度,赵婵知道他不是那种从小骑马的人所特有的罗圈腿,他的腿应该像中原男子一样是笔直的。随着仪式的进行,脚的主人换了两次位置,一次是挪到了旁边,一次是回到了她的面前。每次都是跨一步、跟一步,一步到位,一点不用调整,显示出对身体良好的控制力。“武夫”,赵婵心里哀鸣。
身边的两名侍女搀扶地太用力了,简直就是押送。都这个时候了,哥哥居然还在防备自己逃跑。身边的男人很快地说了一句什么,赵婵没有听清楚,震天的锣鼓声把所有其他声音都盖住了。吴忧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赵婵听到了,吴忧是在命令两名侍女放开自己。两名侍女还在犹豫的时候,一只纤瘦的男人的硬手在赵婵臂上拂了一下,赵婵只觉得身子一暖,两名强壮的侍女已经像被蝎子蜇了一样撒了手。赵婵酸麻的身子登时解脱出来。虽然有点感激吴忧的举动,但赵婵照样决定给吴忧个好看,把这个婚礼搅黄。
赵婵张口欲呼,那纤瘦有力的手忽然又伸了过来,像铁钳一样夹住了她的右臂,“你要是乱动乱喊,我就当众脱了你的裤子打屁股。”这是赵婵第一次听到吴忧说话,话的内容却是这样恐怖,而且从男人的手的力度来看,不像是开玩笑。赵婵只觉得自己被严重地冒犯和侮辱了。她用力地抽自己的手臂,试图摆脱男人的掌握。“这可是你逼我的。”吴忧戏谑的话音未落,赵婵感觉自己腾云驾雾般离开了地面,她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已经被吴忧抛了起来,只听唏溜溜一声呼哨,一匹骏马奔腾而来,吴忧飞身上马,赵婵落下时正好落在马背上吴忧怀里,吴忧长啸一声,纵马奔驰而去。云州随从护卫全都上马,追随吴忧而去。留下一班泸州的吹鼓手、送新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你这个流氓、坏蛋!放我下来!”赵婵拼命挣扎着。
“不要动,现在周围都是我的人,我就是把你喂狼都没人管,你信不信?”
赵婵生平还没遇到过这样凶恶蛮横的人,印象里这人更是凶神恶煞,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所以竟是被吴忧一句话给吓住了,不敢动弹。
“如果你老实点,我会让你自己骑一匹马,怎样?”吴忧指着旁边一直跟跑的一匹花马道。
“好!你放我下来。”
吴忧刚一撒手,赵婵两脚在吴忧马背上轻轻一点,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花马的马鞍上。调转马头就往回跑。吴忧笑而不语,等她跑得快看不到了,一声长啸,花马自行跑了回来,任凭赵婵怎么抽打都还是回到了吴忧的身边。
“这土地是我的,这马儿是我的,还有你,也是我的。”吴忧微笑着道。他这才第一次有空细细观察这个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孩儿——身上是皱巴巴的结婚吉服,盖头早就不见了,精心盘好的头发也颠得散了。容貌相当清丽可人,眼睛极大,睫毛极长,瞳仁漆黑,下巴微尖,皮肤极好。只是现在愤怒和不甘扭曲了她美丽的面孔,即便已经到了吴忧跟前,她还在不断地抽打花马出气。
“你再敢抽它一下,我就把你吊起来当众抽十鞭。”吴忧对这种任性地拿动物出气的人一向没什么耐心,即便是美女、即便是自己的妻子也是一样。
“哼!”赵婵虽然嘴上不肯认输,却悻悻地停下了打马的动作,对于吴忧她有种畏惧感——尽管吴忧说话声音不高,但话里所包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知道,这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
“闹也闹够了,我时间有限,就不和你废话讲什么道理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吴家的人了,进了我家门,就得守点规矩。否则的话,就你这个样子到了云州,不被整死才怪。”
“哼!”
“你可以放心,就你这种小丫头片子,我手里一抓一把,我根本也看不上。我不是禽兽,对你个小孩子也没兴趣,你爱玩也随你,别让人告到我耳朵里就行。我会给你配两个侍女、四名侍卫,如果有急事,不准自己来找我,让他们通报我。我的耐心并不好,脾气更不好,每天我的事情很多,不要用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我。我对你说的话,不会重复第二遍,所以你最好每一个字都一次听清楚了,如果犯了,家法无情,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哼!”
“很好。我不问你话,不准开口。我同别人讲话,你不准插嘴,不准泄漏你所听到的。”
“哼!”
“来人!”
一名传令兵应声而至,吴忧吩咐道:“叫曲幽之、马晃和吴毒来。”
不一会儿,三人先后到了。
吴忧指着赵婵道:“认识一下。”
三人上前见礼。马晃和吴毒倒还罢了,曲幽之那令人惊艳的面孔和上面一道明晃晃的刀疤立即吸引了赵婵的注意力。要不是碍着吴忧在,她早就上前去问东问西了。
吴忧也不避着赵婵,对三人道:“你们三人都跟了我很久了,因为兴趣爱好不同,修炼方向也不同,进度如何也没个比对。现在我有三个任务,你们各人挑一个做一下,检验一下你们修炼的成效。如果做得好,我有新的东西传授。”
闻言吴毒欢呼雀跃,马晃呵呵傻笑,曲幽之不动声色。
吴忧对他们的反应早已心中有数,便宣布三件任务:第一是出使西方的奇娜、梦多等国谈判关税,实际上是促成云州交钞在西方各国流通;第二是从无到有组建一支战斗力中上的哈克兰军团;第三是渗透进银坑山,消灭那里正在酝酿中的矿工暴乱。
吴毒首先选了银坑山的任务,马晃抓耳挠腮,最后选了组建哈克兰军团的任务,曲幽之则毫无异议地选择了最艰难的出使任务。
“一年为期。希望能早日得到你们的好消息。”吴忧微笑道。
“遵命。”
吴毒和马晃各自去准备远行的行装。打发走了赵婵,吴忧单独将曲幽之留了下来道:“幽之,虽然你入门最晚,三人之中你性情却最是沉稳,我对你期望也最高。如果日后我不能教导你们,你要照顾师兄弟们。”
曲幽之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单膝跪地道:“师傅,您春秋正盛,为何出此不详之言?”
“这个你不用问,有些事情你知道就行。好好完成任务吧,就当是出师的考验。遇事多用头脑,谨慎使用武力,一生都会受益。去吧,别给师傅丢脸。”
第十七节融融
圣武二七五年十月,吴忧结束与赵扬的盟会,返回云州,途中分遣三弟子分头执行任务。
十二月,少帝出痘,未几,崩于圣京,阖朝居丧。朝堂因立新君再起争执,城阳王阮垒被公卿们重新推了出来。当时张静斋因目疾不能理事,张潋主政。张潋以立君事问于幕府,答对皆不如意,楚元礼道:“诸君子不能决大事,何不问诸先君子?”张潋听从,于是将先前遭张静斋贬窜地方的谢朌、黄希增、霍晔等重召回京师。
谢朌等定计,矫诏遣使缢杀城阳王阮垒、鸩杀阮垒生母韩王太后,遂立稚子阮沐。沐止一岁,由其生母王氏抱坐于御座上接受百官朝拜。赐张静斋王爵,敕造唐王府。赐张潋公爵,金鈚箭,加大将军衔,领司隶校尉、徽州刺史。张潋幕府僚佐各有升迁。霍晔任大司农,谢朌任御史中丞,黄希增任卫尉。张潋欲使楚元礼出任光禄卿,楚元礼力辞不受,仍居幕府,逐渐掌握幕府实权。张静斋新为张潋拣选的幕僚基本都被废黜不用。
张澈等七位大臣谋诛张氏,相与泣曰:“国家不幸,迭丧帝君,张氏倒行逆施,沐猴而冠,擅专朝柄,偷盗名爵,反形昭彰,当协力共诛之。”
张澈道:“当世能诛张氏者,唯清河而已,吾儿张琦现在清河任职,可通消息。我等不如请太皇太后密诏讨贼,请阮征东兵发京畿,我等为内应。”
散骑都尉蹇商道:“吴征西向来与张氏貌合神离,可发诏云州,令起兵讨逆。开州杨使君亦常怀忠义之心,可同时发诏令其勤王。东、北、南三路大军齐聚,张氏覆亡指日可待。”
张澈道:“云、开军队组成以胡、蛮异族为主,贪勇好斗,嗜杀成性,用这两处兵需谨慎,否则前门驱狼、后门进虎,恐非国家之福。我主张请清河一处兵便够了。”
众人七嘴八舌,最后还是蹇商的建议占了上风。同时派人请清河、云州、开州三路兵入京“清君侧”。
使者方出京,张潋觉之,逮捕张澈、蹇商等大臣七人,拷掠两日,尽得其实,废黜太皇太后史氏为庶人,暗使宫人将其饿毙于宅中。与谋七人皆弃市,诛三族。派兵追缉使者,封闭关隘,得赴清河者,就地斩之。
圣武二七六年元月,杨影方得知圣京变乱,又得使者冒死送来的太皇太后讨贼诏书,杨影顿足捶胸道:“天祸阮周,横孽逆张,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于是折箭为誓,批麻戴孝,誓师三军,即遣使约请阮香、吴忧一同起兵会攻圣京“清君侧”。
吴忧接到诏书比杨影还早一步,命人好好款待使者之后,吴忧对着那张凝聚了数百人鲜血的诏书深深地叹了口气。当时宁霜随侍,见状幸灾乐祸道:“没法对你的大夫人交代了吧?”
吴忧现在养气的功夫好了很多,忍住了抽她一记耳光的冲动,淡淡道:“张家一个不肖儿,不能说明什么。唐公不会任凭他这般胡闹下去的。”
“张静斋托疾不出,未尝没有试探天下人反应的心思在里头吧?”宁霜讥诮地道。
“若是如此,未免太过愚蠢。燕州之役,天下人都见识了清河的强大,他现在来这么一手,谁都知道该站在哪一边,这样与天下人为敌,不是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