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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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将应诺,正待离去,莫湘又嘱咐道:“我会尽量坚守山头阵地,即使我本人有所闪失,也会指定副手接替我的指挥。还请两位将军多费心,此役不止关系主公的成败,也关系云西百姓今后的命运,若是有个万一,云西今后不归大周所有了。”
金肃、范竺庄重施礼,翻身上马驰入战场。
吴毒手持一柄短剑,带着马悄没声地溜过莫湘身边,想跟两人一起杀出去,不料莫湘在黑夜中一样瞧得清楚,一把就将他揪了回来。吴毒嘶哑着嗓子喊道:“莫将军,主公让我跟你打仗来的,不是让你保护我!”
莫湘面沉如水,忽然反手狠狠给了吴毒一个嘴巴子,吴毒愕然退了两步,莫湘道:“现在起你不准离开我身边三步,否则杀无赦!要是我死了,你就接替我的指挥。听见了没?”
“什么?我?”吴毒的手还捂在热辣辣的脸上,听了莫湘的话,惊异程度更甚于方才。
“卢真!”随着莫湘一声厉喝,一名尉官应声而出,莫湘拔出自己的宝剑递给她道:“集合一个小队军法队,现在开始,谁敢抗命,立斩!”卢真领命接剑,亦步亦趋跟在莫湘身边。吴毒发现手执钢刀的军法队员们的眼光几乎都在瞄着他的脖子,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下刀位置,他不由得打个冷战,只好紧紧跟随莫湘,半步不敢落下。
如莫湘所料,大雨又下了将近一个小时就慢慢小了下去,这期间吴忧、狄稷率领的数百金赤乌近卫不止一次突入敌阵,发起反击,试图将对面小山上陷入重围的己方军队救回来,但是敌人实在太多,山上山下也不知道围了多少层,吴忧甚至不知道他的那些被分裂的军队还在不在战斗。金赤乌虽然骁勇,却也挡不住敌人人多,人马日夜奋战,疲惫在不断加深,并且不断夺取着战士们的生命,要不是大雨提供了掩护,他们恐怕早就被敌军完全淹没了。
也多亏了吴忧的冲杀,吸引了大部分敌军的注意力,为莫湘坚守的山头分担了大半压力,吴军的阵线这样才没有被敌军攻破,到雨渐渐小下去的时候,金肃和范竺两将率兵杀回莫湘身边,两人都是一身泥水,狼狈不堪,虽然已经尽了全力,两人还只是堪堪收拢了不到一千人的士兵。整个山坡现在全被马蹄踩成了烂泥塘。
这点兵力要发动一次反击,怎么看都好像是要他们去自杀。莫湘看看山上山下密密麻麻的敌军,再看着这些泥猴子一般大半带伤的士兵,心中虽然不忍,却不得不让他们继续作战。吴忧的金赤乌还在大队的敌军中搅起一蓬蓬血雨,一个小时的鏖战过后,他们还能剩下多少人?莫湘不愿也不敢去想。此时大雨基本止歇,东方露出一点微明。
金肃和范竺两将率领新集合起来的上千名士兵呐喊着冲下山去,两军军刚进入攻击距离,莫湘就在山上鸣金。出于惯性,敌军一愣神,趁着这点松懈,吴军士兵毫不停留地冲杀进去,立刻将敌人的包围圈冲破一个小小的缺口,后续士兵疯狂地攻击这缺口,试图打开一条通道,周围的敌军这才回过神来,蜂拥而上,试图将这些士兵围歼。
莫湘在山上瞧得明白,她立即命传令兵挥动火把,敲动战鼓。当敌人因为听到进攻的鼓声而变得有所戒备的时候,吴军士兵已经在军官们的带领下飞速撤退,刚刚好跳出了即将完成的包围圈。联军军官恼羞成怒,抽调了大量兵力试图围困住这支行动违反常规的军队。但在莫湘冷静的指挥下,这支队伍左冲右突,在微明的晨光中,很快将联军处于前线的几支进攻部队搅得乱七八糟。攻守正好相反的指挥体系让联军士兵混乱迷惑,一时之间还难以适应。
莫湘的目的却不止于此,暂时的惑敌是为了将陷入重围的各部队救援出来,敌人应该很快就能反应过来,时间异常宝贵。她小心又果断地变换着旗号,手下的传令兵繁忙地将她的命令转变成火光和金鼓信号。山下的金肃用他弓箭手特别犀利的眼神捕捉着山上传下来的每一道命令,范竺则立刻将这些命令付诸实施,并负责掩护金肃。奋战半个小时之后,范竺发现他们已经深入敌人的阵线如此之远,以至于身后都看不到吴军的旗号了。但是山上的信号仍然在让他们前进。尽管随着信号他们还能前进,但敌人似乎越来越密集,忽然,眼前金赤乌旗帜一闪,士兵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声,他们遇上了一支已经被围困了半夜的吴军分队,这些士兵虽然和大队早就失去了联系,却还没有放弃战斗。很快的,金肃和范竺的这支部队就汇合了几支被分割的分队,但是他们还没有见到吴忧。
这时,库狐人所在的对山那边也有了大动静。库狐人首先遭受了联军的袭击,折里带本来是提防吴忧偷营做的布置,按说也不算毫无戒备,但是敌人准备充分,占据兵力优势,大雨中伸手不见五指,库狐人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以折里带和赞不鲁为首,库狐人一边抵抗一边退向丽水河边。
折里带心中大恨,自责不已。他可不知道这支部队来自哪里,他还以为这是吴忧暗中埋伏的一支精兵,而自己竟然一直没有觉察。幸好他在战前就看好了退路,库狐士兵扔下了重伤员,以赞不鲁所部精兵断后,向着丽水上游逃走,那里有一处适合下水的浅滩。打打逃逃过了半夜,士兵们总算到了地方。折里带命令扎枪为排,就是用绳索将长长的木枪缚在一起,扎成木排。过河时候马就栓在木排后。木排上站不下那么些人,会水性的士兵就脱了甲胄,下到水里,抱着马脖子游水,一方面控制马游的方向,一方面借助些浮力。先前他就是用这种方法瞒过吴军的耳目,偷渡过丽水的。不过这次情况不同,大雨让丽水水位猛涨,水势湍急,头一批木枪扎成的木排能渡过河去的不过十之四五而已,而下到水中的士兵还能上岸的不过三分之一。现在身后追兵攻击甚急,杀声震天,实在不能多耽搁功夫,折里带忧心如焚。
担任断后重任的赞不鲁奋力死战,他的部下两千多名战士现在只剩下了一半,敌人实在太多,波浪般冲到的敌军始终保持了强悍的攻势,他的部队无法发挥出机动力优势,只能死撑,后撤或许能够减少些伤亡,但是背后就是折里带正在设法渡河的主力部队,如果他撤退了,折里带的部队只能跳河了,所以他不能再退,只有依靠战士们的血肉之躯死死顶住敌军的进攻。
雨渐渐小下去,赞不鲁身边的战士们个个浑身浴血,瞪着通红的眼睛一次又一次拼杀,一个又一个坠落马背。忽然赞不鲁部下的一个士兵猛然冲到赞不鲁马前,连人带马被一支强弩射穿,这支由床弩远距离发射的弩箭本来是射向赞不鲁的。
这时一个传令兵策马挤到赞不鲁跟前,道:“大王请将军速速撤退。”
赞不鲁睁着布满血丝的大眼,似乎要把这传令的士兵给吃了。沉声道:“大王过河了么?”
“没有。大王说要等将军一起渡河。”
“放你娘的屁!”赞不鲁怒喝道,“让大王立刻渡河,就说老子要和兄弟们同生共死!不能为他尽忠了。”
“将军!”这传令兵居然大胆地拽住了赞不鲁的马缰绳,大声道:“您不走,大王也不会走,您难道要大王同您一起死在这里么?”
赞不鲁二目尽赤,似乎要滴出血来,他怒吼一声,不理那传令兵,向一旁伸手道:“枪来!”当下就有十几个近卫将他们的标枪扔过来。赞不鲁打马前驱,随接随插,将三十多支标枪接过来一支支插在地上,列成十多米长的一列。然后飞身下马,立在最后一支标枪前。他周围的士兵立刻呼啦一下退后散开,留出几十米的一块空地。
联军士兵看出便宜,赞不鲁这样的大将一直处于士兵们的严密保护下,现在只有一人突出在阵前,真是天赐良机。数十名将校立刻挥舞刀枪冲了过来。
赞不鲁左手持盾格挡凌乱地飞来的流矢,微微眯起眼睛,握住标枪的右手如铁铸一般稳定有力。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敌人战马喷出的火热的鼻息都听得清清楚楚了,前线的战士都停止了厮杀望着这边。整个天地似乎都为之气凝。
十步!战马刨起的碎泥块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敌人扭曲的面孔写满憎恨,高高扬起的武器还滴着库狐人的鲜血,从他们口中发出的是野兽的嘶吼。赞不鲁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猛然甩出了左手盾牌,抬手拔起一支雪亮的标枪。
双枪在手,赞不鲁哈哈一笑,忽然整个人都开始向后急退,同时双手的标枪如两道流星,脱手激射而出,两名冲在最前面的联军军官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地上。赞不鲁脚下不停,双手不断从地上拔起标枪掷出,短短数息间,他已经闪电般掷出十六支标枪,每一支都是将一人一马钉死在当地,追过来的骑士们也不禁为之胆寒。但是即便他们想躲开这个杀神,他们的马儿已经收不住高速冲锋的势子,随着赞不鲁粗豪的大笑声,又是十六支标枪掷出,又是十六名将校,十六匹战马死在标枪下,赞不鲁拔起最后两支标枪,翻身上马,傲然在原地打个旋子,对那些退避不迭的骑兵大声嘲弄道:“周国蛮子,不过尔尔!”众库狐士兵大声欢呼响应。
赞不鲁这才对那早就看呆了的传令兵道:“咱们撤退吧。”
第三十节哀鸿
圣武历二六八年秋,张静斋在神机陵击败徽州军精锐部队三万人,斩首三千余,余众皆降,萨都阵斩徽州大将平湫,唐军进兵围徽州城。同月,阮香的清河军进军皋城,泸州军初战得胜,清河军退至番口川。开州叛军再次战胜地方军,六城与开州联系被叛军遮断。
云州,丽水河。黎明。
吴忧终于和金肃的接应部队会合到一起,现在他们的所有的士兵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多人。联军统帅这时早已经发现了山上的旗号指挥,放弃了和山下骑兵们周旋的打算,全力以赴仰攻山头。莫湘手中单薄的预备队很快就全部投入了战斗,有那么两次,暂时充当莫湘近卫的军法队官兵都全部投入战斗中去了。尉官卢真腿上挨了一矛,现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她还是坚守在莫湘身边,随时准备用生命卫护自己的主将。
吴毒脸色苍白,他短剑还没有沾上任何一个敌人的鲜血,在最危急的时刻,莫湘的长枪总是能及时将他置于保护之下,他身上甚至都没有沾上一点血迹。现在的战场称得上尸横遍野了。
联军主帅麾旗下,兀哈豹黑着脸,一剑将一名进攻不利的百骑斩了,厉声道:“这样的有利条件,居然还是让那库狐狗子逃了?留你们还有什么用?”
另一名刚从前线替换下来的将官跪禀道:“大王息怒,实在是那些库狐人早就预备好了退路,咱们没有船只,只好看他们逃去。”见兀哈豹又是眼露凶光,他急忙解释道:“不过那些库狐人也没讨得好处,他们后卫部队被咱们全部消灭,丽水泛滥,他们能渡过河的不过十之一二而已,说不定那折里带已经……已经淹死了。”
“呀呸!”兀哈豹一口正唾在那将官脸上,“胆小鬼!”紧接着大喝道:“答里失!”一员重甲大将应声带马上前。
“给你所有四台床弩,带我的铁甲骑兵上前,一个小时之内,我要拿下这该死的山头。砍下敌将的脑袋!”答里失大声应是,点起军校,直奔莫湘驻守的小山。
“灭速台!”
“在!”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隔断山上山下的联系,要是让这两军汇合,提头来见!”
“得令!”灭速台浑身甲叶咣啷一响,行了个军礼,带领本部士兵如飞去了。
“吐里不花,领一千人截断敌人东去道路!迷赤,带一千人截断敌人西方突围之路!忽邪火,带一千人封锁南边通道!我不信他们也敢冒险渡河!”
三将一起应诺,分头领兵去了。
望着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烈火金赤乌旗帜,兀哈豹目光变得越发阴沉凶狠起来。“吴忧兄弟,对不住了!云州不允许有两只猛虎。今日我不伤你,日后你也必会伤我。周人有一句话,防患于未然,这不能算是背叛吧?周人曾经以这个借口屠杀了多少少数民族的人?我只是稍微学一下而已……哦,还有一句,‘斩草除根’,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不要回头,不要犹豫,决不能心慈手软!”
库狐人其实并不是兀哈豹的主要目标,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吴忧,库狐人只是给了他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机会。他关注吴忧已经很久了,他的部队秘密驯养了三只用来侦察的猎鹰,其中一只就是专门用来关注吴忧的动向的。得知吴忧和库狐人在这里决战的消息之后,他确信这是大神赐给他的机会,如果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大神都不会原谅他,大神崇尚强者,他慷慨地赐予强者以最好的机会,但是他不会给一个无能的人两次机会,如果一个人浪费了大神赐予的机会,那么就证明他不配得到大神的荣宠,神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大王!”一名探子飞驰而来,他几乎在马背上都坐不稳了,滚下马背匍匐在兀哈豹马前禀道:“正东方向发现大批吴忧军骑兵正在高速逼近。”
几乎同时,另一名探子飞马回报,正西方向出现大量步兵部队,打的也是吴忧军队的旗号。兀哈豹接报大惊,急忙派猎鹰升空侦察,结果和马探一样,而且猎鹰发现,南方也有吴军小股部队在活动,疑为大部队的前部,而且不用侦察,只用目测他也看到了,丽水上游远远的露出了帆影,隐约就是烈火金赤乌的徽记,正在顺水而下,来势相当快疾。若是不早做打算的话,自己竟是要陷入吴忧军队的反包围之中了。
兀哈豹现在疑虑重重,他带来参加突袭的部队其实并不能算多,只有两万人马,他是算定了吴忧和折里带两败俱伤才敢这样大胆地出击。难道这真是吴忧事先设计的一个陷阱?但是这未免太过冒险了,而且他事先做了周密的准备、细致的侦察,周围不可能有这么大队的吴忧军而不被发现的,难道是疑兵?这是最有可能的,可是谁会这么做呢?
宁家首先应该排除在外,吉斯特城在他的监视之下没有出兵的可能性,莫言愁还被困在大月氏城不可能脱身,有情报显示哈迷失现在陷入库狐人和迷齐人双面的威胁中,自保尚且不暇,也不太可能抽身,喀喇山口的部队?峤兰渡的部队?人数都不对。云州军倒是有这个实力,但旗号又不对,他们决不会打吴忧的烈火金乌旗号。那么剩下的只有苏平了,苏平!一想到这个名字,兀哈豹心中不禁一颤,血沃之源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效忠于张静斋的苏平如果有机会消灭联军主力的话,他才不会在乎吴忧的死活吧。难道吴忧也是苏平算计中的一环?对于苏平的智计,那是怎么估计都不过分的。苏平用兵一向诡诈,如果说他能瞒过探子的侦察,一面做出一副正和库狐人作战的样子,另一方面主力却偷偷南下,兀哈豹是一点都不会奇怪的。而一向在边境作战的云州边防军的战斗力,兀哈豹同样不敢小觑。
“再探!给我看清楚了,究竟是谁的旗号!”兀哈豹揪住一个探子的衣领吼道。
其实不用兀哈豹吩咐,经验丰富的探子们已经飞快地奔向敌军出现的方向。兀哈豹握着宝剑指向小山顶上,咬牙切齿道:“全军出动,就算要死,我也要看着吴忧死在我面前!”于是亲自指挥攻山。
兀哈豹此令一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