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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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霜和董不语当然不会变态到穿着重装全身甲赶路,吴忧离他们的距离正好十步,两人都处于死亡的威胁中,即便董不语可以夸耀他的武功,但是谁敢保证一千零八十枚钢针不会有那么一两枚漏网的呢?
董不语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他用目光示意宁霜退后,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只有以死相拼了。
吴忧早留意到了他们的举动,道:“现在我劝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动,特别是宁将军,您的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尖儿上哪!我这人一般不会生气,但是一旦生气就很容易激动,手也容易发抖,要是一不小心按下了机括,杀死了这么美丽的小姐,我会过意不去的。”
宁霜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动,问道:“你要怎样?”
吴忧微笑道:“很简单,请您慢慢地给你们的士兵做个手势,让他们把手中的弩箭放下,一看见这些寒光闪闪的箭头我就心里发慌,手也发抖。”
宁霜皱着眉头道:“我没法信任您,现在我还可以维持个同归于尽的局面,要是照你说的……”
吴忧笑道:“我们无法相互信任,这也正常。不如这样,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十步,我这里有三百零二个人,每有三十个人离开这峡谷,我就允许您向外挪一步的距离,注意,走出最后一步之前,你的手下必须放下弩弓,这样咱们就扯平了,要是你想打一场呢,我乐意奉陪。我想我的士兵们很乐意死在势均力敌的对手的刀剑之下,而不是死于一次可耻的谋杀。”
董不语瞳孔骤然收缩,宁霜不等董不语说话就抢着道:“好,就这么办。”
董不语愤恨地望了吴忧一眼,让开了通道。吴忧的士兵带着战俘鱼贯而出,宁霜和董不语一步步后退。
“十九步!”吴忧的声音低沉却坚决,宁霜停住了脚步,现在他们已经置身于自己的士兵之中了。“现在——”
“现在是你受死的时候了!”董不语猛然抓起身边的两名弩手向吴忧掷了过来,狄稷挥舞狼牙棒,将这两名士兵打得脑浆迸裂,飞了出去。宁霜被董不语一推,退到了离吴忧二十步以外的地方,吴忧没有任何动作。
望着如临大敌的董不语和慌乱的宁家士兵,吴忧笑了起来,从袖子中取出来一个木盒,慢条斯理打开它,取出一块点心,对宁家众人晃一晃,道:“要不要来一块?”
董不语气得发疯,怒吼一声,照着吴忧挺戟就刺!狄稷挥棒拦住,双方的士兵立刻刀剑相向。这时候忽然远远地传来大队骑兵奔驰的声音,一个大嗓门喊道:“我乃护军胡斌,大周圣武关守将,前面是什么人相互争斗?我命令你们立刻停手!否则的话,我们就要放箭了!”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掠过众人的头顶,这是作为警告。两家的士兵陆续罢了手。
吴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有董不语势如疯虎,兀自和狄稷死斗不休,这时忽听他们背后的隘道中有人朗朗笑道:“二位看在我的面子上罢手如何?”随着话音,一支三尺长箭如迅雷电光射到,正好董不语的长戟和狄稷的狼牙棒相互交击,相持不下,被这长箭一撞,两人都感到一股强横的大力涌到,胶着的兵刃顿时分开。众人望向隘道,就见一队云州军马排成一线走来,当先大将正是萨都。
“神威将军风采更胜往昔!”吴忧斥退还要拼斗的狄稷,远远地笑着对萨都施礼。
“吴将军别来无恙?”萨都大有深意地审视了一下董不语道:“前阵子中了宵小的暗算,几乎狼狈。不过我不会再给敌人这样的机会了。”
宁霜也上来见礼,三支兵马合在一起,随着胡斌一起进入圣武关。
圣武关,这圣武帝亲手建立的伟大要塞,其规模不下于一座中型城市,当初圣武帝远征云州戎狄,就是以这里为出发点和后勤补给基地,这里也是燕州北方的门户,形势险峻,易守难攻。
吴忧进入这伟大的要塞的时候,不禁啧啧赞叹,深为其坚不可破的防御所折服。
“给我十万人,也攻不下这么坚固的堡垒,这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吴忧由衷赞叹道。
胡斌在一边笑道:“戎狄曾以二十万大军围攻此要塞半年之久,却无功而返。而唐公当初只遣一万骑兵,连夜奔袭,一夜就拿下了这一险关,当时萨都将军可是先锋将。”
萨都微笑起来,这是他平生打过的最得意的仗之一。以万人兵力征服圣武关这伟大的要塞,这就是摘走了大周皇冠上一颗耀眼的明珠,这一战让他名动天下。
吴忧恰到好处的逢迎让萨都暂时放弃了对吴忧的那点儿戒心,更不愿意看宁家那些人让人扫兴的脸色,应吴忧的要求,他讲述了当时攻克这座要塞的情形,吴忧不时发出几声赞叹,路上的时间就这么打发过去。
宁霜落在后边,厌恶地对董不语道:“这个吴忧简直令人作呕,你看他的神气,就象见了亲爹似的!好象恨不得替那个萨都擦靴子。咱们居然被这种人骗过!”
董不语冷冷道:“他本来就是个小丑。可是刚才苏华干什么去了?她为什么没有按约定在后面出现?”
宁霜道:“也许是她看到萨都的人过来了,所以没有动手罢。”
第十五节白鹳
晚上,在圣武关,守将胡斌为了招待这些云州的客人而召开了一次盛大的篝火盛宴。在这军人为主的要塞里,他的话具有绝对的权威。驻守要塞的生活枯燥乏味,士兵们难得可以放松一下,都欢呼将军大人英明,杀猪宰羊,忙得不亦乐乎。
夜色深沉,士兵们围绕着熊熊篝火喝酒吃肉,开始还有些拘谨,不一会儿胡斌、萨都等高级军官相继离席,士兵们慢慢开始放开胸怀,开怀畅饮。这些当兵的人一般都是粗鲁不文,不一会儿功夫,划拳斗酒的、打架骂娘的、唱下流小段子的……各种好戏纷纷登场。这其中吴忧带来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融入了这粗野的集体娱乐之中,就像一杯水倒入了水缸。他们本来就出身于底层,为了谋生学习过各种各样的技能和本领,和关中士兵很快就打成一片。他们教着关中士兵合着风笛的节奏跳起草原上特有的快步舞,用他们辽远的歌喉高唱着走调的草原民歌。只能从红色和青色的战袍上能分出哪些才是吴忧的士兵哪些才是关中士兵。
白衣的宁家士兵受了冷落,这些良家子弟多数都读过书,军旅生涯虽然让他们懂得了什么是血与火,却并没有抹去他们面对这些下等人时候的骄矜。所以他们独自围了几个小堆,怀着忧郁的心情谈起了各自家乡的田地和牧场。吵闹的人群和他们这边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照。听够了喧闹的士兵们不成曲调的胡诌乱唱,忽然一个宁家士兵起头唱起了一首《牧马人》的忧伤小调,宁家众士兵一起和唱起来,忧伤的曲调让人想起了遥远的家乡,那些喧闹的士兵也逐渐安静下来,静静地听他们唱歌。忧愁使人更易醉,很快地上就有很多泪流满面的士兵醉卧地上,旁边不那么醉的士兵搀起他们回到自己的营房。
“鹰!鹰!”一个士兵忽然指着天空大呼小叫起来。一群人望向天空,有的视力好的人同时看到了,天上一个小黑点在盘旋着。“射!”“射!”“把它射下来!”士兵们闹哄哄地嚷嚷着,纷纷取弓箭。一堆散乱的羽箭升上了天空,没有到达黑点的高度就纷纷落了下来,竟有几个士兵被回落下来的羽箭所伤,士兵们一片咒骂之声。
胡斌正陪几个首脑人物饮酒,见众士兵喧闹,也不禁手痒,对萨都、吴忧、宁霜等人道:“咱们也瞧瞧去?”
萨都闻言站了起来,笑道:“单单饮酒也没什么乐趣,不如就去看看。”
吴忧和宁霜自然不能说不去。吴忧落后两步,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狄稷,反复看了几次之后,狄稷都有点儿发毛了,他困惑地看看自己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于是问吴忧道:“主公,有什么不对么?”
吴忧低声道:“我看你从来不带弓箭,是不是不会射啊?”
狄稷涨红了脸,低声道:“主公,这事儿就别提了,俺确实不擅长这个。”
吴忧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我也一样,学什么兵刃都来得,偏偏射箭没什么天赋。”
两人相视一笑,大有知己之慨。
见到几位高级将领出来,士兵们敬畏地退向一边,胡斌高声道:“取我的弓来!”他也是个射箭高手,惯用五石大弓,破阵杀敌,虽然不能和萨都的强弓相比,却也是军中一等一的硬弓了。此刻豪兴勃发,要在众人面前露上一手。早有部下军校取来胡斌的弓箭,胡斌对萨都道:“神威将军乃是此道宗师,还请不吝赐教。”
萨都微微颔首,胡斌于是凝视天空中那鸟的飞翔轨迹,俄顷,他忽然拧身错步,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弓开箭发,迅若流星,箭矢直奔那飞鸟而去,眼看那飞鸟和箭矢重合成了一点,众军一声欢呼,胡斌也洋洋得意。
不过胡斌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本以为必定会掉落下来的飞鸟现在却带着他的箭在飞,却并不远去,就象在嘲弄他一样,他却也没脸射第二箭。萨都温和地道:“到了高空,风会更大一些,考虑周全,你的箭技会更上一层楼。”胡斌诺诺连声。
萨都问吴忧道:“吴将军可有兴致玩一玩?”
吴忧谦道:“将军神技我等自愧不如,不敢献丑。”
萨都以为吴忧客气,吴忧再三推辞,这才罢了。胡斌道:“看来只有靠萨都将军了。”
萨都正要演示一下,忽然旁边站着的董不语插嘴道:“天下并非只有一个萨都会射箭!”此言一出,立刻有几个下级军官喝道“无礼”“荒唐”。
萨都并不在乎董不语的挑衅,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也射箭?”
董不语道:“会不会一射便知,总比那些畏缩的人强。”
胡斌道:“既然将军善射,请将军用我的弓箭。”
董不语道:“不,我用他的弓箭。”说着一指萨都。
萨都一愕,他的大弓是特制的,至今能拉开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能用这副弓箭射猎物的当世他还没见过第二个,今天他倒要看看董不语有没有这个本事。他将自己的弓箭取下来递给董不语。
董不语接过萨都的大弓,在手中掂量一下,接着摆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射箭姿势来。
“他的箭技如何?”吴忧在萨都身边问道。
“姿势很标准,很规矩……”萨都几乎掩饰不住他的微笑。
“哦,明白了。”吴忧笑了笑,走开了。
狄稷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吴忧道:“没什么,只是说有个狂妄的小子恐怕要丢人了。”
狄稷冲着董不语的方向一乐,道:“这小子力气倒是蛮大。”
宁霜相当紧张地望着董不语,就见董不语将弓拉满,“嘿”地一声,随着弓弦一声脆响,长箭离弦而去,这一次比胡斌的羽箭去势更疾,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叹息之声,眼力好的已经看到,那支羽箭堪堪擦着飞鸟的身后飞了过去。
“神威将军!神威将军!”士兵们有节奏地呼喊着。萨都微笑着从不服气的董不语手中接过弓箭,准备射下这只幸运的飞鸟。那个黑点也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宿命,居然配合地盘旋着下降,它的身躯也慢慢变大。萨都不慌不忙地搭箭、开弓,稳稳地对准了那飞鸟。
“天神啊!我做了什么!原谅我!”在长箭刚出手的一霎那,忽然萨都抛下了弓箭,单膝跪倒。周围的人被他吓了一跳,全都跪了下来。
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越来越近,官兵们总算看清了落下来的这只鸟的面貌——这不是一只老鹰,而是一只白色的鹳鸟,鹳鸟在云州西古斯教中被尊为天神的使者,代表幸福祥和,没有任何人敢于射杀它们,人们深信,如果射杀这种神鸟,就会带来始料不及的祸患。因为有这曾禁忌,所以云州成为白鹳的天堂,大群的白鹳聚居在各大小湖畔,有水的地方就有这种美丽的鸟类繁衍,云州的白鹳一点儿都不怕人,它们是人类的朋友。
先前的两箭并没有伤到这只白色的鹳鸟,它甚至调皮地用嘴叼住了一支,用爪子抓住了一支,但是萨都射出的这一支却是致命的,虽然萨都在最后一刻因为看清楚了这是一只白鹳而手抖了一下,长箭只是擦破了白鹳的一点皮,但是这充满内力的一箭却还是震伤了白鹳的内脏,它洁白的羽翎片片飞落,整个身体盘旋着坠落下来,忽然一个人高高跃起,在空中就接住了白鹳的身体,轻轻落了下来——是吴忧。
吴忧轻轻抱着这只浑身颤抖的大鸟,解开披风将它包裹起来,放进自己怀里,他赫然看到,两滴朱红的血泪从白鹳那纯净的眼睛中流下来。不知为什么,吴忧觉得他和这只鹳鸟似乎有种精神上的联系,这只不会说话的大鸟带给他一种十分亲近的感觉。可是这可怜的鸟儿现在快死了,它急促地呼吸着,无辜的眼睛中光华也逐渐黯淡下去,有那么一瞬间,吴忧几乎以为这只白鹳要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这只鹳鸟只是发出了一声喑哑的嘶鸣声,随后就在吴忧怀中死去了。
吴忧发现自己居然鼻子有点酸酸的,竟是有大哭一场的冲动。萨都来到吴忧身边,急问道:“还有救么?”
吴忧茫然摇摇头,心里不停对自己道:不过是一只鸟罢了,不过是一只鸟罢了。
“唉,误射吉鸟,悔之不及,悔之不及啊!”萨都脸色沉重地摇摇头。
吴忧倒是没想到萨都这么笃信这个,并且对此毫不讳言,这在高级军官中相当罕见。只听胡斌解劝道:“一只白鹳而已,萨将军不必放在心上的。”
萨都难得地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你不懂。”
吴忧对萨都道:“萨将军,按说这只白鹳是您的猎物,我想……您能不能把它让给我?”
萨都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了吴忧一会儿,随后道:“好吧,我想你总不至于把它吃了吧。”
吴忧一笑,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一起静静地看吴忧怀中的白鹳,这一刻,吴忧忽然对萨都生出一种很亲昵的感觉来,就像两人认识了很多年似的。吴忧摇摇头,将这种荒唐的想法狠狠赶出脑海,毕竟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萨都是他一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吴忧不知道萨都后来想了些什么,他抱着那只鸟回到驿馆的时候,只觉得从没有过的累,只想倒头就睡。至于这只鸟,吴忧还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来处置它,干脆抱着它一起睡了。
梦境。
吴忧跋涉在一座高大的山脉中,明明身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