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乱中世纪-第2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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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区到海边挤满了人,却没有明显的喧哗。除了孩子偶尔的哭声,人群透出死一般的沉寂。大多数人都坐着,身下是家里仅有的财物。这也许没有意义,他们也不再关注,但他们还是坐在自己的财物上。
有些年轻人在互相安慰,声音很低,看不出他们是情人还是兄妹。父母则大多看着孩子,但目光没什么焦距。老人大多在祈祷,有些人沉默的抚摸着手中的物品。或是十字架,或是一两件普通物品,似乎能让他们浑浊的眼睛肿透出光亮。
点缀人群的是黑衣修士孤独的身影,劝说,指引,为濒死的人终傅,身影沉稳而祥和,却不能带来生气。数百个水手在人群中逡巡,或者默默抬走尸体,或者指指某个人。这个人就默默起身,呆呆的看一会家人,然后随意拉起一个孩子走向码头,那里的人正在排队登船。
被选中的人不说话,被放弃的家人也不说话。看着亲人的身影离去,除了被放弃的孩子会哭叫几声,剩下的只有沉默。有人会默默追上去,将仅有的财产和食物递上去,大多数人只是默默看着。
虽然十天来没怎么休息过,但鲍西亚没有困意,没有悲哀,没有愤怒,只想哭。没有谁应该被指责,大家都尽力了,不管是尽力抵挡这不可名状的恐惧,还是在一天天增加的绝望中默默等待希望和死亡。包括这些水手。
他们没什么私心,只是想给大家一点希望,给每个家庭一点希望,或者说,只想做点什,就如他们在孤舟上面对无可抗拒的风暴。
鲍西亚终于决定,不再管什么形象,不再管是否会对信任自己的人产生影响。她要痛哭,现在就哭,而不是等那个身影出现,扑在他怀里哭。可揉揉眼睛,她忽然现,自己只是有些疲倦,眼底没有一滴泪水,就像眼前沉默的市民。
算了,还是回政务署睡一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但她没有动,因为不远处的市民都像是在躲避她,不敢正视她同样哀凉的目光。
一阵海风吹来,和煦的凉意让人精神一振。海边有些骚动,然后波纹般扩散开来。港内船只太多,鲍西亚看不到海上的景象,但她认为这应该跟刚刚传来的隐约炮声无关。
骚动更加明显,市民都站起,探头望向海面,虽然大多数人看不到什么。鲍西亚突然心跳加快,片刻就快的要跳出胸腔。她脑子里模糊有了点念头,却闪动不止,无法捉住。
“是陛下…”她身边的一个政务官突然说道,声音浑浊,像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挤出胸腔。
“是么?”鲍西亚脑中突然没了任何思绪,洁净的像晴日午后的天空。
看到了,一片不起眼的帆影在桅杆丛中蠕动,度很慢,也不是直线行驶,却可以肯定是朝这个方向驶来。鲍西亚脑中还是一片空白,但眼睛开始模糊,以至于彻底看不清那片白帆。
刘氓同样说不上有什么思绪,但他心中的憋闷感松解不少。船在码头上停稳,不管是纳闷、惊讶、茫然还是惶恐,眼前近乎无边的人群有了生气,与刚才商船上看到的情形已经不同。
等水手搭上跳板,他试了试,正要走上去,舒斯特突然在身后说道:“陛下,您在这里一样能处理公务。”
回头笑笑,他无所谓的说:“也许吧,但我晕船,你知道的。”
走上踏板,他继续说:“你跟大家留在船上。斯福尔扎那里要是有什么信息也好处理,别都被隔离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小心翼翼的走过踏板。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船上两天不眠不休的生活不是那么好克服的,踏上6地,他还是趔趄一下。仍然没人来搀扶,但他并不懊恼。人们眼中有泪花,有些人是想上前的,但有所顾忌。
适应一会6地,扫视一下,他笑了笑,大声说:“都挤在这干嘛?海上又没现金山。回家去,看得我心烦。”
除了一个憨厚的水手咧咧嘴,众人没有任何表情。真是群土老帽,幽默都不会。刘氓心里鄙夷一番,大步走到人群前方。前排的人慌忙后退,人群被挤得一片纷乱。一个孩子被大人挤倒,哭叫起来。
刘氓心头一颤,挤进更加慌乱的人群,伸手把孩子拉起来。孩子吓得不会哭了,他却不在意,拍拍小家伙脏兮兮短衣上的灰尘,冲旁边躲开的人骂到:“蠢货没长眼睛么?孩子额头还带着天使的吻,你踩什么,踩天使么?”
随手将孩子交给一个吓瘫的女人,他怒气更盛,一边往前走,一边骂咧咧:“该死的农夫,让开不想死就滚回家,别挡路”
摩西能分开红海,他没那本事,但可以分开惶恐的人群。随着他的脚步,人群让开一道缝隙,慢慢向前延伸。走出人海,看到一小群人前方的鲍西亚,他愣了一下。小女人眼窝深陷,眼睛布满血丝,原本丰润的脸颊也凹了进去。
不管小女人愣,拍拍她的小脸,刘氓冲周围的神父和政务官喊道:“都站着干什么?休假?立刻把市民给我赶回去记住,以教堂和街区为单位,把城市给我分成二十个片区,片区间的建筑都给我拆平,片区间不许来往。每个片区安排五百名城卫兵或水手看管。每个家庭挑出一个孩子搬到后面山上住,由神父和修士照管,也分成二十个片区,相互不准接触。”
“剩下的人呆在家里,不许外出,饮水和食物由城卫兵统一配给,出事就让神父处理。还有,所有人回家后立刻洗澡,不管怎么洗。除了身上的衣物蒸煮后再穿,剩下的衣物、被褥,反正可能生跳蚤和虱子的东西都给我扔到门口烧掉还有,老鼠是传播瘟疫的魔鬼,全部打死,然后跟可能藏老鼠的家具一起给我扔到空地上烧掉,老鼠洞全部填上石灰,再给我浇水。所有垃圾都由城卫兵和水手扔进大海。”
疯狂的说了一大堆,见大家还愣着,他又骂道:“还想干什么?等着领金币么?快去明天我挨个街区巡视,让我看见一只老鼠,一堆垃圾,看见一个人在没事乱窜,包括你们,整个街区的人扔进大海”
片刻后,神父、政务官和后备军官雷劈似的奔向人群,各种吼叫充斥码头。而人群像是晒够了太阳,吵杂声轰然而起。随后,人群不住的蠕动,变幻形状,然后规则的流回城区。
见他笑盈盈的看着自己,鲍西亚这才回了神,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起来。拍拍她的脊背,刘氓刚才还意气风的恼火变成心酸。人群正在散开,也显露出一个个小小的人堆,压抑的哭声夜潮般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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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光影中的丰碑第五百二十九章秋暝
更新时间:2011…8…2415:10:56本章字数:6337
第五百二十九章秋暝
热内亚女伯爵并没有专属的城堡和府邸。这不是因为她穷,作为拥有寸土寸金热内亚城大部分地产的女伯爵,虽然失去贡赋收入,地租仍然丰厚的可怕。只可惜,那位吊儿郎当的黄胡子永远是穷光蛋,她的财产也就跟着远征士兵打了水漂。
无奈之下,她的管家,以及仅的有几位下属贵族和骑士只得假公济私,跟政务署商量着将市政厅建的华丽一些,既体现了热内亚的富足,也为这留住时间不多,但足够仁慈和尽心的领主一个栖身之地。
纷扰一天,午夜的热内亚城仍然四处闪烁着火光,烟尘让月色显得凄惨,好像刚经历过屠城似的。不过这火光总算扫去城市连日来的死气,偶尔响起的哭声可以让人感到悲戚,不再是苍凉的淡漠。
已经是初冬,夜凉如水。市政厅仍然有人提着马灯进进出出,但总体算是宁静。一个房间里,黄胡子几名侍从正翻检书本解密鸽信。舒斯特放下刚整理完的资料,揉揉额头,开始呆坐出神。
追随的时间越长,他越搞不懂这位皇帝。打仗时冲锋在前,这可以说是骑士的荣耀;爱护下属和每一个士兵,这可以说是优秀统帅的品质;守贫,关爱生命,主动承担神圣责任,不在意别人的误解谩骂,这可说是虔诚。似乎每样都能说得通,但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特别是具有无上权威的领主身上,就是在显得特立独行,与同等身份的人格格不入。
也许,这些正符合他的身份吧。舒斯特不再多想,可是心中的愧疚无法平复。这位陛下太累了,可他不仅不能分担,还时不时将烦扰堆积到他身上,不分昼晚,不管他的状态。
两天前,这位重伤初愈的皇帝正需要休息,可热内亚近万人死亡,佛罗伦萨人心浮动,让娜女王不管不顾的陈兵边界,瑞士通道被人流堵塞,瑞士的阿尔卑斯猎鹰后备兵变成巡山队,阿尔萨斯伯爵几乎跟名义上仍属于勃艮第王国的布鲁斯伯爵开战,无数堆积的信息让他只能打扰皇帝本不安稳的睡眠。
如果这些堆在自己身上会如何?舒斯特突然想到。不过他随即摇摇头,自惭的笑笑。抛去杂念,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带来一阵焦糊味,也让他的心慢慢收紧。仅仅一下午,全城就有近千人死亡。虽然情势明显有了好转的迹象,可死亡的以神父、政务官和军人居多。他亲眼看到,一位政务官突然踉跄着跑出门外,然后在台阶上倒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倒下,但他有信心向别人一样直面死神。值得钦佩的人太多,无法列举。可那金色的身影会倒下么?不管传说任何,他知道,这位陛下会受伤,会虚弱,甚至会耍赖装病。
这位陛下缺少基本的顾忌。想到登岸时的场景,舒斯特叹了口气。这位陛下缺少基本的顾忌。只有这金色身影能像春风般驱散迷雾,给这座城市带来生的希望,可他无法想象金色身影倒下的后果。
“男爵,城里的粮食撑不到明天傍晚了。这一阵运来的粮食太少,米兰公爵那里传来消息,很多贵族和富商囤积粮食,难以支援这里…”
舒斯特的思绪被一位匆匆进来的政务官打断。他知道,市民大多没有隔夜粮,靠每天购买城郊和外地运入的粮食生活。现在有土地的贵族和骑士躲在城堡不出来,自耕农也不敢进城。即便有粮食进城,作坊和商铺都已歇业,很多市民也没钱购买。这是近十万人的大城市,难道靠陛下养活么?
不管怎样,舒斯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旦断粮,哪怕是几天,饿死的人就要比因瘟疫而死的人多几倍,这也是某些负责任领主即便知道瘟疫可怕,也不能封锁城镇的原因。
他离开房间,匆匆走到陛下卧房附近。可抬起手,他最终没有敲门。两天前,他犹豫了几个小时,也就给自己的皇帝争取了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现在,皇帝跟女伯爵在一起,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没勇气打搅。
转身走了几步,他突然露出笑意。陛下大多数恶名都是因此而背负的吧?有情妇的领主不少,有些还比他要多,要无所顾忌,可像他这样,情妇都是一方领主的绝无仅有。现自己思想有问题,他摇摇头,赶紧扔掉这些念头,可一个身影却莫名其妙在脑海中浮现。
那不可能,连陛下都极为顾忌。
掩去心中的苦涩,他继续向前走,可背后的屋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他转身一看,是阿加塔。看到这乖巧女奴疑惑的眼神,他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让陛下好好休息。”
阿加塔松了口气,看着舒斯特踟蹰着离去,才转身回去,掩好门。她知道舒斯特一定有事,但同样不想打搅自己的主人。蹑手蹑脚走回内室,巨大的床帏没有动静,主人应该睡熟了。
又仔细听听,她忽然脸上烧,新也不由自主的怦怦跳起来。哪怕已经适应自己的身份,刚才的声音也不是她能承受的,甚至越是熟悉越是如此。恍惚片刻,她定定神,悄悄将屋角的玻璃灯再调暗一些,然后拉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的新女奴溜出内室。
给这位陛下做女奴有的是时间休息,因此阿加塔并不困乏。想想,她又拿出一叠衣料缝缀起来。应该说,这是她失职,可她哪会想到这位传说中的陛下竟然经常没替换衣物。哪怕是最穷的乡绅,这也是不可想象的。
手中的活计让她平静下来,看看身旁一动也不敢动的新女奴,她笑起来,这跟自己刚服侍这位陛下时何其相似。不过很奇怪,她指导医师处理陛下伤口时却出奇的勇敢和镇定。哪怕她听不懂大家的话,镇定自如的手势仍然让医师信服。
两人相处十来天,这女孩已经能听懂简单的词语,加上手势辅助,算是能沟通了。又看看这长相奇怪,身材瘦弱的女奴,阿加塔边比划,边悄悄说:“不去睡会么?老是坐着不动,应该很难受吧…”
作为过来人,阿加塔不自觉想帮助这个新来者适应。她并不知道这个新女奴以前的经历,但她本人的经历也足够坎坷。她已经适应这种平淡而奇怪的生活,也有了些满足和憧憬,自然希望眼前的女孩能很快成为可以说话的伙伴。
贾二娘一直处于恍惚状态,半天才有反应。这些天,她能感觉到阿加塔的照顾,虽然有心事,状态也不好,还是掩去尴尬尽量与她沟通。别扭的沟通转到缝纫上,贾二娘显然对此很熟悉,很快,两人的沟通就更为顺畅。
衣料裁剪到一半,阿加塔感到困倦,没一会就歪倒在沙靠背上打起盹来。贾二娘似乎从这项工作中找到脱离现实的片刻宁静,自然的揽过全部活计。小客厅更安静了,只剩下几不可闻的细碎声息。
卧室内,刘氓头一次睡得这么安稳,直到黎明才自然醒来。似乎怕他突然离去,鲍西亚紧紧搂着他的腰,哪怕睡姿很不舒服。
轻轻挣脱鲍西亚的臂膀,让她睡舒服些,借着暗淡的晨光,刘氓静静欣赏优美睡容。她脸上的憔悴缓和不少,娇美的潮红更是动人心魄。
刘氓没什么思绪,觉得一切就该这么安逸,这么自然,只剩下梦幻的甜蜜。不过,这浓浓的甜蜜感可以暂时掩去烦扰,却也只是暂时。略带焦糊味的成风送来隐约的钟声,告诉他,自己仍然身处危城,宁静的街巷正在演义生与死的感叹。
渴望细细品味一会美好,又怕惊醒鲍西亚连日来难得的安眠,他只能小心吻吻略显温热的光洁额头,恋恋不舍的起身。
已经是初冬,虽然不怕冷,骤然包裹身体的凉意还是不太舒服。悄悄来到外间,两个侍女都不在,他只好自己穿上整整齐齐摆在沙上的外衣。跟阿加塔一样执拗的舒斯特估计是早就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只问了个早安,就汇报起并不安稳的情况。
沉默一会,他叹口气说:“这不怪他们。面对这种灾难,任何恐惧都是正常的。这样吧,让教会出面劝劝他们。灾难总会过去,不行就先以我的名义购买。”
“陛下,我不知道您的财务状况,但这是很大一笔支出。今年各地普遍歉收,粮价可能还会上涨。而且,现在意大利所有贸易基本停顿,税赋…,还有,失去工作的平民估计会很多…”
刘氓沉默。这才是真正的灾难,可能比瘟疫本身还可怕。思索半天,他只能说:“劝劝大家。让他们想想,如果农夫和工匠没有因瘟疫死去,而是在饥饿中倒下,等这一切结束,他们难道自己耕种,自己缝纫?告诉他们,关注农夫死活并不只是信徒的善功,没有臣民,我们屁都不是。”
舒斯特心中亮堂起来,他相信,大多数人应该会明白这简单的道理。如果不明白,那就想想黄胡子的可怕吧。当然,后一条他不会告诉自己的陛下。
“陛下,还有瑞士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