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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贺熙朝-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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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可能曾闻出这会儿这方天地彷佛多出了一些什么味道?”牛望秋略带得意地捋了捋自己下颌几绺稀疏的山羊胡子,问道:“大家也可闻一闻,闻到了自然便知道用的是什么。”

“好似有一些玉松散的味道……又不全是。”杨简率先嗅出了这味道——女人的嗅觉往往比同为人类的男性敏锐许多,经牛望秋一提醒,杨简立即意识到了。

“不错,应该是将玉松散融合了其他药物新配出的东西。”牛望秋赞赏地点点头,见众人中仍有人不解,又解释说:“这玉松散本为玉石工匠打磨玉器所用,只需将粉末涂在玉石上,不到几息的工夫玉石便松软如泥,方便工匠定型、下刀。方才那位所用,正是改进了以后的这类东西,且药性远远大于一般的玉松散。”说着又转向杨武道:“城主教导有方,小姐冰雪聪颖,牛某人当真是佩服!”

这句马屁若是别人来拍,怕也只是换来杨武的一声冷哼和杨大小姐的一番白眼,但牛望秋有这个资格拍马屁,且有能力令这二人心中欣喜。

“牛大哥说笑了!”杨武开口,竟然是称其为“大哥”,足见对牛望秋信任之深、亲近之深。

“不说笑!”牛望秋却收起一副玩笑样,坚称道。“话说回来,没想到这位花先生竟有如此大的本事,能留住这等高手!看来果然是先生识才啊!”前半句是说给杨武听:你命花语迟留在他身边,他还真将人留住了,这可不全是你威胁的原因在起作用吧?后半句又是一句马屁,拍的却是天不怕:先生远见,识人不是一般的准啊!

天不怕自然知道在夸自己,但在杨简面前,他绝对不敢说这人的“绯闻男友”花恨柳的半句好话,只是不易察觉地点头权当谢过。

“先生神技!”却不知又是哪位不具名的人大喊一声便“扑通”跪倒,引得数百位百姓也齐刷刷跪下,跟着大呼:先生神技!先生神技!

在百姓眼中,事情是这样进行的:花恨柳先是说为了观看方便要削掉台子的一半高度;随后他唤来一个人帮忙,可是不知道怎么这人却不愿意,甚至还想拔剑威胁花恨柳;再接着这人撇下花恨柳不管,自己先走了;花恨柳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来,只见他吹了一口气,随后挥手谈笑间根根原木皆成粉末——这不是神技,是什么?

人情亏大发了!花恨柳心中想着,是不是等花语迟回来以后多放他几天假弥补一下?但当他看到吴回恨得将喷出火的眼神时,马上下决心:不行,以后不能给花语迟假期了,万一哪天人不在自己就被砍了呢?谁都说不准“万一哪天”是哪一天,那么最保险的办法当然是每一天都得让花语迟跟着了——花语迟也绝不会想到,自己一时兴起送出的这天大人情,花恨柳不但不感激,竟是连自己的假期也抹掉了!早知如此,他宁肯拿把锯子将台子下方的原木一根一根锯掉。

“出够风头了么?”花恨柳正暗自陶醉,吴回却走到他跟前冷言。

说完,却也不等花恨柳答话,直接原地一纵,便轻轻落于台上中间。

“被嫉妒了。”花恨柳暗道,示意佘庆跟上,自己双手一撑也上了台子。

“开始吧!”花恨柳站在离吴回一丈多远的边角,对佘庆说。

佘庆心中却又忐忑:这么说能行么?你站那么远,让我站在靠前的位置难道是担心待会儿吴回暴怒,让我先赤手空拳挡一挡么?

“城主、大先生、各位将军、众位百姓,”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他自然不会在众人面前称呼天不怕为“小祖宗”,况且小祖宗这会儿还被人抱得死死的,说出来他脸上多少有点无光,只好变通了称呼花恨柳为“先生”,称呼先生的先生为“大先生”。

“相信各位都已知道今日之事的缘由,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下面直接进入正题……”

“佘庆你啰嗦什么啊,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喊声‘开始’然后躲到一边看这两人打便是了!”

尽管佘庆努力缩减,但仍有人不满意,语带调侃却全无恶意,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佘庆心知军人都这样直来直去,也不生气,笑道:“我倒是也想啊,但方才城主说不能同门相残,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斗,这规矩咱们得先定一定。”

“那赶紧说,你什么时候说开始,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喝声彩。”语罢,又引来众人一乐。

“好,我就说了。规矩很简单,三局定胜负,因为是同门友好交流,所以也不能心怀怨气、更不能对对方发泄怒火;最后就是,若一方主动认输,另外一方应该立即停止伤害,若动手不停,即使胜也仍然以败论。大家可都听到了?”佘庆一口气将这出自花恨柳之口的话讲完,说完转头咨询身旁的两人。

花恨柳欣然同意:佘庆记性不错,回头好好奖励一下。

吴回却心中一阵迟疑:什么时候改三局定胜负了?他花恨柳难道不怕自己丢人丢尽了么?还是有自信在第一场时能够从自己的快剑底下逃生?也罢,就在这三场中慢慢折磨你便是!

虽是迟疑,却也是一闪念而已,权衡利弊以后吴回觉得对自己并无不利,反而益处更多,便也点头示意明白。

佘庆大舒一口气,心想这第一步如果成功了,后面的几步就好说了:“拿生死文书!”大喝一声,便有两个仆人模样的人将原来台上支着的两张桌子抬上前来。

“不是说点到即止,不要有伤亡么?怎么又签生死文书了?”台下百姓看不明白这台上到底想怎样乱了,不过疑惑归疑惑,见血才更刺激也有道理,便憋着不问只待细看下去。

吴回却是心中一喜:本来以为杨武方才几句话。这备好的生死文书就用不到了,没想到佘庆是蠢还是紧张,竟然又抬了上来,真是求之不得啊!

“第一场:比文;题目:以‘生死文书’为四句之首字作藏头诗,时间:半柱香,开始!”

佘庆的话未说完,吴回却感觉自己被人由上而下劈头浇下一盆冷水:被算计了!

而听到这话后,还有几人的反应也是有趣,杨武咋听之下轻声一笑:“这小子!”牛望秋又捋了捋自己下颌那稀疏的胡子,微微点头;天不怕眼睛一亮,转头往杨简怀里使劲儿拱了拱;杨简却不似察觉般,任自己摆出一副错愕的模样;袁继北眉头紧皱,朱景圭低声叹气……然而这些人的表情全没有花恨柳的更引人注目:那是一副气焰嚣张的模样,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都变得扭曲、狰狞,而那眼神更可怕,分明是平时乖巧怜人的小猫化作吃人老虎的模样,死死盯住吴回:

“你不是牛x么?你倒是指出来挑战书里在哪个位置上写比什么内容了?自不量力、荒谬可笑、愚蠢之极!真特么白痴!”

第三十五章 我认输

想归想,花恨柳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只见他走于桌前,竟连片刻沉思也未有,直接运笔如飞,挥手间便见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墨色大字闪现:

“第一句:生……恨……箫……客……隐……东吴!”佘庆虽然对诗不如对箭熟悉,但大字他还是认得的,见自家先生竟不需片刻思考,赶忙跟上,先生笔下落一字,他口中便跟着唱一字。

“第二句:死……憎……野鹤……性迟回!”

“第三局:文物……本应……因时是!”

“第四句:书言伤春……又笑谁!”

这四句,花恨柳笔下一句更比一句快,佘庆念的也是一句更比一句疾。

“好!”牛望秋虽未看到花恨柳的字如何,但这四句诗他却能听得到的,心*四句诗连起来默念一遍,欣喜难耐,激动之下竟先于杨武、袁继北等人之前,率先叫好起来!待这一字“好”喊完,牛望秋这才反应过来,当下向杨武示谦,却见杨武并不在意,反而反问牛望秋:

“先生知这何意?”

“尽知不敢说,但是可以揣摩一番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揣摩到了花先生的本意,所以还是不敢妄言的……”他这时再称呼花恨柳已经不再直呼其名,而是改为“先生”的称呼了,足见其心中钦佩之意。

“先生所说也无妨,反正我们也不懂,就图解闷罢了。”杨简却不依牛望秋的谦虚,满不在乎地说。“小姐这话却是不对了……”这话说完,连杨武心中也是一讶:平常都见你始终笑容满面、与人和好,却很少见你出言否定别人,难道这花恨柳真有那本事引起自己这位不是兄弟赛过兄弟的左膀右臂的重视?

当下心中一动,道:“牛大哥见谅,简儿唐突了……不过,我想在场的各位一时半会儿怕是都明白不过来,不如就讲与大家一听吧?”

“这个……既然城主这样讲了,我也就放着胆子猜一猜罢:前两句很直白,说自己活着的时候会吹箫的那人去东吴了——这里的‘隐’不知道是归隐还是逃避的意思,但总不会差太多——直到死的时候都没见那人回来。其实后面一句是改的别人的诗,应该是‘生憎野鹤性迟回’,花先生这样安排,是有他用意的……”

“原来是偷了别人的诗在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杨简本来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见有调侃、找刺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况且,城门口现在还矗立着的上刻“儒生与狗不得入内”的石碑,就是她命人立下的。

“这……也看怎样用吧,用得巧、用得恰当,也需要一番功夫的。”牛望秋本想出言反对,但心想自己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自己也确实了解这位小姐的品性,只好委婉为花恨柳说话。

“若是按这个意思,下面两句又该如何解了?”朱景圭一开始便料定自家兄弟肯定斗不过人家,但好在他脾气比袁继北、吴回二人都更让人亲善些,因此他问起来反而不令人惊讶。

“若是说前面两句在叙述一件事,后面便是抒发自己感情了——这在一些诗词中经常能用到。后面两句,文、书其实皆指书信,‘文物本应因时是’是说信中写的按道理应该是对方当时或近期都在做什么事,‘书言伤春又笑谁’说明他看出写信人的心思了:你顾左右而言其他,是在嘲笑我不知道你已经变心了吗?”

“也就是说,前面的‘箫客’实际上是一名女子喽?”杨简听出这意思了,问道。

“想来是的。”

“一个大男人,竟是想这些儿女情长,嘁——矫情!”

牛望秋这次却只是笑笑而已,他这会儿已经知道,不论自己怎么说,反正这杨家大小姐是认定花恨柳不顺眼了,那便随他去便是。

“这首诗,四句首字连起来果然是‘生死文书’四字,当真了不得!”杨武见自家女儿一直出言贬低花恨柳,自然不肯任由她任性下去,出言赞道。

“远不止……”朱景圭这时再次开口,道:“这诗不只藏头,细细思量的话,还是一首藏尾诗。”

“藏尾?”袁继北也讶然出声,他心知若是藏头诗,对于吴回来说虽有难度,但至少可以一试;若还是藏尾的话……这在“巧”字上便差了别人一大截,更遑论“赢”这一说了。

“哈!有趣,原来是‘吴回是谁’这几个字?这倒有趣!”率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对文人一套不怎么感冒的杨简,众人听他这样一说,再细细一琢磨,可不是么!

生恨箫客隐东吴,

死憎野鹤性迟回。

文物本应因时是,

书言伤春又笑谁?

开头四字由上而下是“生死文书”,后面四字由上而下不正是“吴回是谁”么?

几息工夫,做出一首双头藏字诗,怕是细数历史上的文人骚客,也没有几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吧?

然而,惊奇还在后面。

这几人还在惊叹于花恨柳的文思如泉,台子旁边的围观百姓却是在惊叹另外一件事了。

“已经五十三张了!”

这人惊叹的不是别人,正是花恨柳。

“不是写完了么?他怎么还在写?”杨武疑问道,“你去拿几张过来看看写的是什么东西。”他招了身后的一名黑羽卫吩咐道。

顷刻,这名黑羽卫拿了数张写满字的纸回来。

“给我看!”杨简一把抢过,翻了两页马上无趣道:“什么啊,写的都是一样的字,有什么好稀罕的!”她却未注意天不怕看到这些纸时眼中的那一抹亮光。

其他几人从杨简手中接过纸,看一张时也只是微微一愣,惊讶于花恨柳深厚的书**底,但是当看到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时,却变得惊讶、惊疑、惊惧!

“好!”这次,是杨武喊出的叫好声!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一声好,会使原来同情吴回的一些人改变主意转而支持已经稳胜的花恨柳,但他仍然难以自控出声喊出。

“牛先生刚才已经喊过好了……”杨简笑嘻嘻地望着一脸光彩的父亲,想看看最后怎样收场。

“不一样!”杨武并不在意自己女儿语气中的嬉笑:“方才牛大哥说好,是说他文思好,我说他好,是因为这字好!”

“字不是都一样的字么?”杨简好奇,又拿回几张看了看,前四字仍然是“生死文书”,后四字仍然是“吴回是谁”——没变化啊……

“小姐,您看这写法……”牛望秋望着满脸纳闷的杨简,低声提醒道。

“写法……怎么可能!”先是低声疑问,而后乍然惊喊,也引得身后的黑羽卫一霎间收姿屏气,隐隐还有杀气一泄而过。“他用的是不同的书法!”

“是啊,这书法可不一样……更重要的是,这书法里面的情绪也不一样。”若论到感知敏锐,在场的几乎没有能比得上杨武的,他随手拿起几张,道:“这个字,如青石铺路,全无章法,这是心中淡然之境;这个字,如蛟龙沉渊、虎遁深山,这是不甘不屈之境;这个字,起若涛浪,伏若波涌,这是愤怒之境;这个字,大开大合、比划勾连,这是狷介猖狂之境……这几张,你是故意选的不同的还是随手拿来的?”杨武后半句问向那名出列的黑羽卫。

“全是随手拿来的。”这人说完,便住口不言。

“牛大哥,你怎么看?”听完这回答杨武猛吸一口气,半响之后苦笑一声,转头问身旁的牛望秋。

牛望秋还能怎样回答?随手捡来的都不一样,那很可能花恨柳已经写完的那五十多张都是不一样的——不,以花恨柳此时心中的情绪,他是决定要一次来好好羞辱一番吴回,又怎么会在这事情上偷懒?自然是羞辱的愈彻底愈好。

也因此,牛望秋敢断言:那数十张写满“生死文书”的纸,所用书法绝无一张相同。

“这个……这个怎样说好……”心中虽然震撼,但此时让他评价,他却不知道有哪个词可以配得上花恨柳了。

“这有何可迟疑的……”朱景圭见牛望秋半天没说出什么来,接道:“自然是‘此妖孽’三字了!”

“哈哈!妙!”听朱景圭一说出“此妖孽”这三字,杨武哈哈一笑,“再准确不过!”

杨武这边笑着,旁边数人自然要低唱一句“城主英明”,刚刚说完,那边佘庆也宣布第一场比试时间到了。

此时花恨柳跟前已经有高及半膝的写满字的纸,足足有近百张,他自己心里自然也是知道这比的不是书法,但他就是想畅快恣意地写,即使写得满头大汗也要写,即使写得右臂酸胀也要写。

说到底,他就是想向吴回证明:比剑,我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书生自然不如你,比文,即使你能握得起笔,我也要逼得你没有勇气写下去!

想来,这一句他的想法实现了。吴回面前确实什么都没有——他连一个字都未下笔写出。

“这个……”这让身为裁判的佘庆倍感为难,总不能自己说“吴回一字未写,判输”这样的话吧?

幸好,虽不知道吴回心中作何想法,但好在他自己开口了:“这局我认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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