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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贺熙朝-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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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查到杨二爷的去处了,代城主去接二爷回来。”旁边的一名兵卒顺口应道。

“哦?去多长时间?”听说此话,天不怕眼睛更亮,扭头问道。

“或……或许是要一两个月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兵卒在杨军的瞪视下,矢口否认。

“不错不错啊!”天不怕完全忽略了自己刚才在众人面前是如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自动忽略他此时不伦不类的搞笑衣着,欢声道:“你回去以后就去喜欢的姑娘家提亲,此事必成!”

兵卒乍听此言,先是一愣,随后喜极而泣,当下跪在天不怕跟前磕头道:“谢先生金言!谢先生金言!”

原来,这人在熙州城内与一家姑娘欢好,只是对方乃是一城备倭之女,官职上比着自家将军还低一级,但总比自己这类活得过今天不知道能不能活得过明天的小兵强太多,所以也是不好开口罢了。

可是天不怕一开口那就不一样了!说话的谁?延州“愁先生”,说是天下人的先生都不为过。有他做媒,此事必成!

花恨柳在一旁看的心潮迭起:这就是金口玉言?不论什么事,只需要开口一说就能成为现实:两军交战之际,手执鹅毛扇朝敌方阵营一挥,念声“速败去”就能绝地反击?人将弥留之时,轻拍手背只需宽慰一句“但需宽心,不日仍将精神熠熠”就能起死回生?

妄想是妄想,他记得刚才杨军未赶到之时天不怕可是吓得都躲到自己身后去了!他若有这本事,恐怕无一人不想巴结奉承,无一人不想杀之以绝后患。

“真是不好意思了……”正想着,忽然感觉衣袖又被人拽动,回神一看,正是天不怕。

“真不好意思,虽然我和杨简很熟,但却不知今日已出城去了,看来这段时间我们还是要在熙州等一等的……”看着努力装出一副遗憾、一副真诚表情的天不怕,花恨柳再回给他一副白眼:

“怕人家就直说,明明三分庆幸七分欢畅,却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

众人所在的此地离熙州已经不远了,骑马快奔也只需半日光景。

在路上,那名回去以后就能提亲的兵卒对天不怕、花恨柳尤其热情,花恨柳也在与他的交谈中知道了对方的名字:佘庆,并非杨氏一族之人。

“佘大哥,刚才你说的杨二爷是……”花恨柳这才知道原来现任熙州城城主杨武竟然还有弟弟,只是不清楚现在混出的是什么名头——花恨柳自己可从没天不怕那里听到过这事。

“咱们杨二爷,说起来不止是您没听说过,我们这些生在熙州的人听说过的也不多,更别提见过他本人的了。”佘庆苦笑一声继续道:“听说是小的时候家族遭仇家报复,杨二爷与大爷自此就失散了,一直没有再找到过。”

“以杨城主绝世剑圣亲传弟子的身份和一身了得本事都没找到?”花恨柳问。

“咱杨大爷自小受剑圣他老人家庇护,不但免于仇杀,还学得一身了得功夫完成复仇大计,也因此对老人家尤其尊重,将老人家当做亲生父亲供养、照顾。不是有句话叫做‘父母在不远游’么,大爷从未离开剑圣他老人家的。”

“呃……说从未可能不太准确……”佘庆说完,想了想似觉不妥,补充道:“中间还是有过两三次去查找的,由于两人走散前约定一个一直往西跑,一个一直往东跑,所以大爷还是沿着怀州往延州、丰州找过。往相州、吉州、信州方向找过,更远的还专程跑到昆州去找过一次。”

丰州、信州皆是靠海的地区,如此看来这位熙州城主对亲情倒是看得极重啊!

花恨柳暗想。

“那这次得到的杨二爷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送消息的那人,正是先生高足庄伯阳庄老先生……”话是花恨柳问的,佘庆却不忘向着天不怕低眉谄笑道。

“庄伯阳?”庄伯阳明明是从延州方向来,往延州方向去的啊,怎么又跑到熙州去了?

见花恨柳满脸狐疑,这佘庆又解释道:“不是庄老先生亲自来的熙州,而是正遇上去北狄贩马的牛望秋牛大人了……牛大人将消息加急传回的熙州。”

“牛望秋是杨武手下的得力干将,能说会道,善察言观色,善险中求富。”见花恨柳看向自己,天不怕随口解释说。

“哼!不过是一卖弄嘴皮、投机取巧的小人罢了,净干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一旁的杨军也在听,闻听此言不满地将头撇向一边。

“得,在您眼里就拼刀子、裸膀子打打杀杀的有本事!”花恨柳腹诽道。

“听说是从昆州出现的,一个人急急忙忙地赶路,杨大爷怕出什么事情,这才命带三千将卒火去接应……”

花恨柳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兵围城下,这位城主不是想着怎样退兵自保,反而是花心思派人去北狄贩马,反而是大张旗鼓地派三千人越数州去接人?

花恨柳心中不免对这杨武高看一眼:这人根本就不怕打仗,也根本就没想着打仗——起码没想着现在打。他派人贩马,一方面是表现出自己强大的自信——生意还有得做,怎么会城破人亡?一方面是想得深远——贩马干嘛?玩赛马么?当然是用来扩充军备的啊!

杨武尚且如此,那么杨简……究竟又将是怎样惊才绝艳之人啊!

可惜当前仍无法见上一面。

花恨柳想着,心中颇有遗憾与更多的期待。

正在此时,旁边佘庆高兴道:“前方不到半里,就是熙州城了!”

熙州,熙州啊!

第十五章 不是此间人

“待会儿入了城,你千万小心杨武。”正当花恨柳对即将进入的熙州城心中有无限期待时,天不怕寻得机会,趁佘庆不注意时说。

“嗯?为何?”他心中狐疑:难道我还未与他见面,就将仇敌关系确定下来了么?

“你小心便是啦,命里有时终须有……”天不怕也不说明,这样回复一句后,又装作无事一般喊来杨军,央求着换下衣服来。

可能在“愁先生”看来,自己的身份、面子、尊严比花恨柳的性命重得多吧!

不过,这效果显然已经起到作用了。

花恨柳被他这么一说,本来有些激动的心,此时更添几分忐忑:刚出狼群,又入虎口么?难不成我和他已见过面?还是说我长得很像他的一位仇人呢?那也不至于让我小心提防啊!

当然了,任他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这梁子是怎样结下的、何时结下的——既然没什么头绪,那只好等梁子什么时候自己撞上来了。

花恨柳故作坦然地想。只是他也没想到,这梁子根本就不给他什么准备的机会,就突兀着、满心欢喜着扑到了他的眼前:

“儒生和狗不得入内!”

死死地盯着城门外那两张多高的大理石碑刻,花恨柳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软弱被刺痛了。

他靠着一身才气扬名天下,靠着满腹才华名噪朝野,靠着诗词歌赋捕获美人心,甚至是靠着儒生的尸体登上仕途路——虽然那路他已无机会真正去踩一踩,但他的影子却早已投在路上。

可眼前的是什么?儒生和狗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心念及此,他双拳攥得紧颤,身下的马儿也不安地来回跺着蹄子。靠近他的佘庆隐隐地听到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惊诧问道:“花兄弟可还好?”

“他能有什么事?只不过是觉得前面立的那块碑有趣罢了。”天不怕在旁边饶有兴致地问,“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啊!”

“哦?那块碑啊……”佘庆不好意思道:“其实……其实前些天都不曾有的,更别提两年前您来过的那时候了。”

“我就说嘛!杨武立的?”别人一直大爷、城主的称呼,但天不怕是谁?皇甫戾的师弟,杨武的师叔啊!直呼其名才能更显得自己身份超然。

“呃……倒也不是大爷立的。”佘庆老实回答。

“莫非……”想到这里,天不怕更觉得有趣了,看着一脸燥红的花恨柳道,“莫非是杨简?”

“什么!”听到杨简二字,花恨柳就像一只点燃了引信的炸药桶,顷刻便爆发了。

“杨简呢?杨简在哪里?”气急而狂,他却已忘了自己刚才还惋惜不能尽快见到外出去接杨家二爷的杨简来着。

但佘庆是个好人,他不厌其烦地重复一句:“去接咱家二爷去了……才走没多久。”

“凭什么?他什么这么做?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即使熙州人多善武,民风再怎么彪悍,也不至于和儒生过不去吧?儒生有什么错?

当然了,没人应他。

花恨柳自己就在城前发飙、大骂,好半天过去,直到吼得唇干舌燥说不出话来,方才作罢。

但他的气还没消,一脸仇视地望着佘庆,望着杨军,望着来自熙州的每一骑、每一人,望着城门口不断进进出出、指指点点的百姓、商贾。

他这样看别人,别人也报以冷漠地看着他。

当一只羊满是愤怒地对着一群狼时,无疑是想说明:我活腻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那个人还有那个人都是干什么的?”天不怕啃着不知这会儿从哪里得来的糖葫芦,边随手点着进进出出的人,边问花恨柳。

“我怎么知……”花恨柳没好气地回答说,但话没说完他就意识到什么了。

“你看我,看死长生,看庄伯阳,身上哪个地方写自己不是儒生了?”见花恨柳摇头,天不怕开心地笑了:“那为什么没人认为我们是儒生呢?”

天不怕说的这个道理,其实可以反过来看:我又没承认自己是儒生,其他人又怎么会知道我是不是呢?

“可是……”花恨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心里扔不舒服,刚想辩驳,却见天不怕一脸正经地望着他。

“干……干嘛?”

“我还以为上次司空谏的死,已经为你解开了一个心结呢,我本来以为你哭是因为舍不得,因为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听到这话,花恨柳一愣:对啊,我不是已经哭过了么?那不是和过去的自己惜别么?既然告别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扯呢?

“你说,现在这个时候,儒生的那套说辞还有用么?”天不怕这会儿却不看花恨柳了,他和被糖稀粘在竹签上的山楂较起劲来。

儒生的说辞是什么?

正名?礼法?德政?还是反对不义战争?

要知道,乱世不比治世,花恨柳自己当时痛快答应做天不怕学生的时候,不也是考虑到在纷乱的时候靠着诗词歌赋存活是不可能的吗?连那个辛苦二十多年经营仁德的广陵王宋季胥都在此时不得不放下脸面暴露自己的野心了,这个时候再跑过去到他跟前说虚伪、骂小人,还有用吗?

“那个……其实也是因为咱们突然搞了这么一出开门投诚的戏码,惹得不少儒生大骂这是耽误大统别有用心……”佘庆苦笑着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听到他这句话,一旁的杨军不高兴了,“他皇帝老子脑袋一根筋,养出来的天下儒生也是这一根筋。明明是他们考虑不周全,出了漏洞反而赖上咱们了,真是高风亮节啊!”

这话中的讽刺意味深厚,连花恨柳听到都为之羞愧。

“就是说!”旁边数名兵卒应道:“咱开城投诚了,就不用打仗了——虽说咱们从来不怕那玩意儿——但谁不想和老婆孩子父母兄弟过几天平安日子?偏偏这些儒生,非得让打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非要让那两个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的脓包来争一争、比一比,看谁能坐上那破位子——难道咱们的姓名还比不上那两个脓包的姓名?难道这就应该是天下儒生的做派么?要真是这样,要这些人干嘛?”

“对啊,尽早滚出咱们地界去,咱不需要。”

“根本就是空谈误国啊……”

听着四下众人抱怨,花恨柳也觉得若是自己遇着这么样将皇家大统至于百姓性命之上的儒生,也会吐上两口唾沫,骂一句不肖子孙!

“走吧,咱们进城去,老是堵在城门前算什么啊。”天不怕看众人的牢骚发得差不多了,对杨军说一声,然后换下衣服来,拉着花恨柳步行进城。

说是城主府,一共也就两进院子,实际上也不比一般的官府衙门大上多少,这等规模的府邸在定都城内都难寻一处——不是盖不起,是实在不屑于盖。

听说延州的愁先生来了,自然有不少心有所求之人早就在城主府大门外翘首等待。门前本就不宽敞的道路,已经被各式马车、轿子堵得水泄不通。

而就这各式的轿子、马车,看上去也比这城主府豪华得多。

然而,这被苦苦等待的一群人其实早已在一进城的时候化成小股的队伍分批返回府里——天不怕与花恨柳自然也在其中。

“还是那句话,见了杨武之后千万要小心。”花恨柳与天不怕被安排在正厅里等候,丫鬟们解释因为城主大人去和田宫、兰陵王等谈具体的投诚事务去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你老是让我小心点,但是要小心什么、如何小心却不告诉我,我可没你们那般可以看得见天机、参得透天意。”花恨柳没好气地回应。

“他的厉害我也说不清楚……”天不怕闻言,皱眉头苦苦思索了一会儿老实承认道。“但是,就像生下来的野鹿虽未见过老虎却也知道遇见它躲远一些一样,你躲杨武远一些对你只有好处。”

“你是说天敌么……”花恨柳仔细回想了下自己来到此间以后遇见的人:死长生,死;司空谏,死;西越和亲使团的彪形大汉,骗;庄伯阳,走;天不怕,跟前;来顺客栈老板、老板娘,远着呢;宋季胥……也不可能,这两人恨不得互啖其肉、互饮其血,那宋季胥肯定不会腆着脸跑到杨武跟前说“我被你小弟欺负了,你回头把吃我兔子的俩人捉来给我赔罪”这样的话。

是了,天敌么不需要原因的……

这就令花恨柳更加郁闷了,若是彪形大汉、来顺客栈两口子或者是宋季胥来对杀他、骂他,他也不会这样难受——难受就难受在,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和别人成仇敌、结梁子了。

“杨武这人不但在武境上有着可以比拟皇甫戾的悟性,在去他方面也有不小的建树。尤其令人称道的是他还有远比普通人更加敏锐的观察力。一般你和杨武见一次面,甚至不说一句话,他便把你的秘密、你的底线摸得一清二楚了。”听着天不怕不温不火、不冷不淡的话,花恨柳恨不得往他头上狠敲两下,问问他自己到底是不是他的学生。

“我说,有没有什么法子缓一缓?”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花恨柳还是适时地请教自己的“先生”。

“法子么……倒是有。”

听到这话,花恨柳更笃定或许应该寻个机会狠狠地敲打敲打自己这个“忘事”的先生了。

“法子么,便是……”

“先生久等了!哈哈哈哈!”堂外若洪钟一般的声音将天不怕后半截话轻松碾压——但花恨柳觉得,天不怕更像是根本就没将下半句说出来。

“学生杨武,拜见先生!”声音来得快,人进来得更快。花恨柳还未看清,正厅里已有一道身影躬在天不怕身前三尺之外,拱手施礼。

“免啦免啦,咱们就不用客气了。”此时的天不怕好像忽然一下子长大了似的,显得更有风度、更成熟些了。

“来,我为你介绍。”天不怕说着,将一旁的花恨柳拉到身旁,“这是我的学生花恨柳,学杂学的。”

花恨柳忙着向自己师兄施礼,眼角却注意到,当天不怕提到“杂学”二字时,杨武目光忽然那么亮了一下。

这“杂学”果然有问题!

“花师弟不必多礼。”待花恨柳直起身来,却见杨武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看。

“那个……虽说初次见面随便打听不好,但我看花师弟,似乎不像是此间人啊!”

杨武满是疑问的话,落在花恨柳耳朵里,又像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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