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熙朝-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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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面马车。”轻答一声,见花恨柳再无其他的吩咐,佘庆当即示意先退,便去调动他的眼线去查为何黑衣少年会出现在这里了。
深吸一口气,走到后面的马车前正犹豫该如何开口时,马车内的天不怕却已察觉他的想法,还没待他开口,便道:“直接进来就是了。”
“先生。”躬身进了马车,他微微低头道。
“醒了?”天不怕正无事可做,想来也是对黑衣少年感兴趣,一见花恨柳进来便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的,虽然有点虚弱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休息两天人就能养过来啦。”花恨柳笑道,见天不怕并未因为两人独处表现出有任何不自在的样子,心中暗松一口气,又道:“您听说过他的师父欠四愁斋钱这个事情吗?”
虽然知道若是这般问,天不怕肯定要去想之前门内的事情,不过若是能够通过这件事令其从中感觉到一丝有趣,那也是非常值得的。
“他师父?谁啊?”天不怕并不知道独孤断的情况,所以花恨柳甫一问出,他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
“呃……他的师父我不知道叫什么,他叫独孤断。”说出这话后先容天不怕想了想,见对方眉头轻皱似乎没有印象,又道:“他的师祖叫做方旭东,他所背的长刀叫做‘万人’。”
“方旭东?”天不怕又努力想了想,“似乎听说过这么一个人……万人……万人……啊!我想到了了!”他大喜一声喊道,“原来他是老狗的徒弟啊!”
“老狗?”这样一来反而是花恨柳的有些不明白了,“谁是老狗?方旭东么?”
“那个独孤断的师父啊!”天不怕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说起独孤断的师父竟也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叫什么来着……”挠了挠头,他使劲儿想了想,“姓苟来着,苟什么来着……”
“那这位苟先生欠四愁斋的钱是怎么一回事啊?”对于其人叫什么,花恨柳其实是不感兴趣的,只不过见天不怕难得来兴致方才顺着往下问一问——他想问的,正是这其中有着怎样的渊源。
“啊,叫做苟不讳!”又惊叫一声,天不怕得意道:“那条老狗就叫做苟不讳,哈哈,一个有趣的家伙。”
苟不讳?这是什么名字?花恨柳听到以后心中不由腹诽:一个狗不会,一个狗不理,都是蛮有个性的两条狗啊,想必见面了以后一定非常投缘吧……
“我想想,大概是遇见你之前不到两个月的时候才发生的这件事吧……”似乎记起来花恨柳关注的问题来,天不怕想了想道:“当时苟不讳刚从别处打架打输了路过延州,而当时长生因为有些事情要处理也就出山了一次,不巧就遇上他了。”
“这是去年刚发生的事情啊……”花恨柳点点头,“长生”便是指自己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师兄死长生了,却不知道原来他与苟不讳还见过面。
“你知道,长生这人生平有两大爱好,一个是喝酒,另外一个则是赌钱啦……”说到这里,仿佛是因为内疚自己没有看管好死长生似的,他脸色微红道:“尤其是当他喝完酒赌瘾又犯的时候,于别人而言便是一场灾难了……所以但凡知道他脾气的人,在他喝醉酒之后是决计不会和他赌钱的。”
“苟不讳不知道。”花恨柳点点头,很容易便猜出来最后的结果怎样了。
“嗯,他非但不知道长生的脾气,连他自己的倔脾气他也低估了不少。”想到这里,天不怕又失声笑了起来,打趣道:“你回头问问杨武对化州有没有兴趣,如果有的话,倒是可以亮明了四愁斋的身份直接去南云城要。”
“嗯?什么意思……”花恨柳心中一惊,话问到一半便明白此话是何意思,不可思议道:“他该不会连化州也……”
“没那么严重,不过也可以说是啦。”脸上笑着,天不怕伸出小手在矮桌上比划道:“化州因为远在边陲的关系,所以受昆州的管制相对较松,又因为是多个民族、部落的聚集地,从蜀国开国之初便特许其自选行政长官管理本地区事务,昆州只负责名义上的认命。而苟不讳……准确地说是苟家,是当地最有声望的四个家族之一,当地官员的人选经过了四百多年仍然是由这些人把持。”
“那这个南云城……”点了点头,花恨柳注意到天不怕提到了这座城的名字,不解问道。
“与熙州一样,化州也有作为省会的城市,便是叫做云城的了……”
“不是南云城么?”
“云城分东西南北四个城区,南云城就是指的云城南城区啊。”彷佛记不得花恨柳对当下的蜀国情况并不十分熟悉似的,天不怕如看白痴一样解释给花恨柳。
“唔……”低应一声,花恨柳心中不爽,示意天不怕继续说。
“苟不讳的家族就是在南云城啦,他在出来打架之前已经被推选为南云城的候选人啦,而如今,云城的城主便是他苟不讳。”
“哦……”花恨柳点头,却又忽然对死长生是如何将苟不讳赢下来的倍感好奇,当即问道:“赌注这么大,他与长生师兄赌了多久?”
“呃……我记得长生下山并没有太长的时间,除去上下山和办事的时间,也就大概不到两个时辰吧……”
“两……两个时辰?”如此一说,险些没让花恨柳失声叫了出来,在他原本的预估里,最起码也应该有个两三天的工夫才能将一座城给赢了去才是,却不知道死长生究竟是如何在两个时辰之内就将这些拿下来的。
“或许不到一个时辰也说不定啊,因为事后长生喝酒了啊,回山里的时候肯定还要慢一些……”天不怕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又道:“你该不会是想拿这个去让人家还债吧?”
“呃……有借条吗?”如果说是还债的话,那自然是有借条要起来才更理直气壮一些。
“借条?”天不怕一愣,“说话自然是要算数的,输了也是要认的啊,要借条干嘛……”
完了!
花恨柳心中哀呼一声,这若是十两八两银子,或许没有假条这时候去问苟不讳要他也是会给的,但是眼下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啊——一整座城啊,对方输掉的可是一整座城!如果这时候去要,便是有这种事,恐怕对方也会“呵呵”一笑,客气点一句“恕不远送”,不客气点便是“给我杀了这个得了失心疯来无理取闹的家伙”……
此事绝对不能让杨武知道,若是他知道了,恐怕也会抓狂到扒出来死长生的棺材,将他拎出来痛骂上一阵子才算解气吧。
四愁斋门内最败家子的,唯他死长生是也!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这里是延州(求收藏)
若说在这世间有谁能够说自己足够了解花恨柳,天不怕绝对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从遇见黑衣少年主动上来“打劫”开始,他便想到了这事情向后发展的走向;当花恨柳找到自己询问苟不讳之事时,他更是连后续事情的详细脉络也预料得差不了多少——唯一的一点差错是,独孤断竟然在花恨柳隐晦地提出若是不能好好与这一行人“配合”好,他便立即要将苟不讳输掉了那足以买来整个南云城的巨额赌注一事告知天下时,没有丝毫犹豫地便表示自己一定好好“配合”。
而所谓的“配合”,是他想也未想到的离间昆州。
师父啊,四愁斋总是能让人自叹个人力量的卑微啊……
心中不动声色地又将师父那句“远离四愁斋”的话念叨了一遍,他怀着强烈的愧疚之心默默祈祷师父不要因此而责怪他。
“按照这个速度估算,我们至少可以提前一个多月到达延州。”佘庆已经将针对独孤断的调查结果汇报给了花恨柳,也正如独孤断自己所说,他是因为师父突然有急事离开没有给他留下钱所以才沦落到打劫的地步的,并非有意候在此处与众人见面——而实际上,此时独孤断若是早知道会打劫不成反被威胁,或许宁肯饿死或者在别处寻一队人马下手也不愿待在此处了。
“到了延州我们去干嘛?直接去镇州还是先将事情办稳妥了再一起去那边?”问话的是杨简,她虽对花恨柳使用手段威胁眼前的敦厚少年有所不满,不过考虑到此番倒是能将对方留下来,她的不满稍有消弭。
“先生觉得呢?”花恨柳也正在愁此事,依他本意当然是越早到昆州越好——这就像是一个解谜的过程,虽然明知道将最终的谜底解开尚需一步步耐心等待,但是解谜的每一步但凡接近了谜底,他都会迫不及待想要过去一探究竟:若是帮助了熙州最终统一了蜀国、建立了熙朝,又会有什么样的出其不意出现?
比如说,柳笑风出现了,却是以一个极为平凡的人的形象无意中被发现;比如说这世间不再有“熙王”、也不再有柳姓的人,甚至历史的最后连“柳安乐”一人也从未出现过……
更可怕的恐怕还是,若是这最终的胜利者不是熙州……不,最后的胜利者必须是熙州!这也是花恨柳打内心中迫切希望的一件事:只有赢家是熙州,这盘棋才能继续下下去,这个梦也才能继续做下去。
打内心中,他对已经充满了变数的未来既好奇却又恐惧来临,他说不清自己是希望创造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历史还是希望不论怎样变最终仍是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历史轨迹上。
他焦躁而又无助地迫切需要尽快知道答案——从这一点看,他或许更像一个输掉了一切却又孤注一掷想翻本的赌徒。
只不过这一次,他要赌的是自己的命而已。
“还能再加快一些速度吗?”天不怕不着急说自己的打算,而是反问佘庆。
“可以的,若是加快速度,还能再快三分之一左右的时间到达延州。”佘庆虽然不明白大先生为何如此问,但还是据实回答道。
“还是不够啊……”天不怕轻声嘀咕一句,道:“还是按照这个速度继续往延州赶吧,到了以后先将宗门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分批向镇州出发。”
“为什么是分批去?难道延州事毕以后你还有什么事要处理吗?”杨简对天不怕的这番安排很是不明白:既然已经处理完延州的事情,当然是一起去镇州才好。
“我猜燕无暇的伤肯定没有我们所想的那般好,如果到了延州等到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而燕无暇尚不能动身,那我或许就要慢一步去镇州,到时候你与杨简、佘庆等人就先出发去镇州看看情况,然后伺机采取行动就可以啦。”
他这番话回答的是杨简,却是对花恨柳这样说。花恨柳听后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并没有什么不妥,那就先这样吧。”
如此在路上又行了月余的时间,这一日终于进入了延州。
看着那写着“延州”二字的界碑从前方慢慢靠近自己,再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落于身后,花恨柳也逐渐将心中的焦躁暂时抑制下去。
延州,天下间最著名的一个州,能够与熙州齐名的州,自己来到此间所在的第一个州……与花恨柳而言,这里的延州就是他的故乡。
过了界碑没有多久,一开始尚未觉察到与之前有所不同的人终于慢慢发现这个闻名天下的州到底与别州有着怎样的不同了——这里实在是不像乱世中的样子,在从西越东来的一路上,他们虽选的竟是些偏路、近路,却也看到了战乱给百姓带来的伤害: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饿殍满街、易子而食……除了荒凉、血腥,便是绝望、凄惨,仿若置身地狱一般。
最令花恨柳印象深刻的是,这一路上每每遭遇流民,他们总会提高了警惕防治被这些流民冲击——并非残忍,因为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眼前的这些人已经是逐渐消磨了人性、而兽性慢慢“觉醒”的人了,一个不慎众人便当真会成为他们眼中待宰的肥羊、口中的嫩肉……
一路看,一路提心吊胆。
然而在他们眼前的延州却不是这样的。
在这里彷佛看不出来天下是一片混战的局势,一切的一切都如以往平和的时候,乡下已经有务农的百姓忙着在田中除草、翻耕了,街市上虽不见了说书的、南来北往做生意的,但本地的茶摊、小吃店、旅店仍旧营业,安静却也说不上清冷。
“这个……”众人看着眼前的场景,一个个难以置信地看着,嘴里说不出话来。
了解这其中缘由的,除了淡然处之的天不怕,也就只有知道内情的花恨柳了。
那一夜在熙州,杨武分析天下形势的时候天不怕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乱且乱去,莫动我延州。当时花恨柳听到了以后还紧张得要死,如今看到眼前的情景他方才彻底觉悟,天不怕既然这般说,自然是有着他这般说的底气。
先不说杨武有没有能力打到延州来,便是在延州一旁虎视眈眈的昆州,也没有丝毫要动它的意思。
若这尚还不足以说明说明问题,那不妨看看那些流民:延州周围被镇州、肃州、怀州、相州、吉州、丰州六州环绕,这几州也均是战乱的延及之地,尤其是吉州、肃州,一个正受着萧书让的控制正准备与信州背后的宋季胥正面对抗一番,一个在关、饶的旁边,右王庭若是想发展势力尽快站稳脚步,势必先将留州、肃州吞并。然而便是在这两州,一个位于延州之北,一个处于延州之南,在各地流窜的百姓却没有大批地进入延州、躲到延州避乱——这是为何?
这是因为普天下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延州不能乱!
中原人将延州视作民族之根所在,只要是根在,遭受些风雨、山火,大树仍然能够枯木逢春;而作为外邦之人的关、饶更是清楚,此时的大蜀乱且乱矣,却也还在理智的“乱”,但若是将熙州动了,恐怕这以后要面对的就不只是来自各地军阀、分割势力的讨伐了,而将变作天下百姓都要参与的一场拼命的围杀。
另外有一点各方也都非常清楚,将来不论是谁控制住了局面,所需要的治理天下的良臣、安抚流民的干臣、恢复生产的能臣……都能从延州找出。
延州安稳,他们才敢放开了胆子来打来闹,才敢不顾天下百姓怨声载道仍然为了帝王位置敢拼敢杀。
然而花恨柳要感叹的不是这个,他只觉得将天下信仰所在系于一州固然不易,但更不易的却是在辛苦经营了近八百年的四愁斋——在八百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通过自己的努力悄然改变了这一州的一草一木,也将其精髓潜移默化地渗入到一代又一代的延州人骨血中,更为不易的是,这番举动最终也赢得了全天下人的认同……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从四愁斋的老祖宗开始的。
一想到这里,花恨柳心中按耐不住激动,他越来越想迫不及待地拜谒一下这位一直以来自己都蒙受其恩荫的四愁斋的创始人、自己的老祖宗了!
“就快到了。”天不怕轻轻地说出这句话,虽然他竭力地装作淡然的模样,花恨柳却仍然能够听出其中的情绪:激动,忐忑,欣喜,害怕……
“先生当初是由延州出发去熙州的,想来应该已经去过四愁斋了吧?”愈发稳重的佘庆此时更是难抑心中的激动,竟也少有地有些得意忘形了——他不得不得意,自己所在的宗门四愁斋马上就要到了,这延州出现的种种他虽不能像花恨柳那般知道得清楚,却也不难猜出这其中的关键所在:这里之所以不同于别处,正是因为这里是延州,正是因为这里是四愁斋的所在。
“进了山里,大家就要步行上山了……”掀开马车的垂帘,天不怕往外瞧了瞧道,见众人无人介意也不再多说,沉默半晌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着花恨柳与佘庆道:“山中还有老祖宗的一幅画像,应该是这时间唯一的一幅了,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翻去点了柴火,又或者被老鼠什么的咬坏……到时候可以找出来拜一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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