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马挥戈-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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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龙不自觉地低下头去,这种当面锣,对面鼓地吆喝,是最能引发人的愧疚的。即便是一旁的陈敬业回想自己来到这里,狄阿鸟忍让,巴结,也相信了他,自后面拉了拉陈元龙的衣裳,虽然什么话也没说,却也包含了许多不用说的意思。
陈元龙这就说:“你妻子的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觉得,姓邓的不该那么蠢,不该有那么大的胆子,所以觉得,确实是人家给自己说的那种可能。”
这倒是一半实话。
他帮助邓北关,置狄阿鸟于死地,本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邓北关应该不敢打草惊蛇,迫不及待,甚至对一个女人下手,现在自己和邓北关背后有勾结,猝然遇到了那种事,自然不能向着狄阿鸟,破坏自己的计划。
心念急转之间,他也把酝酿好久的话说给狄阿鸟知道:“你应该清楚,他送了一些礼物,咳,咳,我不怕你知道,也有一些钱,不过,这些钱,虽然数量不少,可我还没放在眼里。我来到这里,人生得很,需要人家的帮助是一,人家一开口,就许诺了我一件宝物,一件能让我打胜仗的宝物。你知道,这一仗并没有什么胜算,我受天子差遣,硬着头皮来了,看似胜负不过兵家常事,可是,却与我的身家性命有干系,如果吃了败仗,即便陛下不责罚我,可我们有那么的政敌,又岂会不置我于死地?!这个时候,他要献给我一件稀世珍宝,助我旗开得胜,你说说,轻来小去的,我能不随他的意么?!”
能打胜仗的宝物?!能逆转战场?!天底下倘若真有这种宝物,陈元龙为这宝物,不惜一切代价,自然极有可能,毕竟这一仗,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可是天底下真有这种宝物么?!他又怎么知道人家说的是真的?!
狄阿鸟信了一部分,不由自主地问:“什么宝物,能助人打胜仗?!您怎么就相信了呢?!他已经给您啦?!”
陈元龙说:“他当然没给我,他当成筹码,怎么肯轻易给我,不过,我知道,这是真的,真有这种宝物,陛下那里有一筒,召见我时,让我站在望楼上,拿着看过京城,他说,那叫‘千里镜’,而邓校尉要献给我,就是这个东西,不过,他说是‘千里眼’。”
狄阿鸟浑身一震,这千里镜,自然是他的,虽不知道有几筒,但是他确实派人送去京城一筒,送去的原因,就是因为意外得知邓北关有垂涎之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于是,毫不迟疑地派人献给当今天子,却想不到还是作茧自缚,让陈元龙相信,天下的确有这么一件东西,从而帮助邓北关害自己。他相信,陈元龙得知这件宝物,确实是和邓校尉勾结了,而不是什么轻来小去,随他的意,因为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位置,万万不比这一战的成败重要,因为陈元龙的所作所为已经告诉了他,这是一个道德心不强,利益至上的人物,如果利益够大,很可能六亲不认。
既然如此,自己就只能在千里镜上做文章了,这一关,也只能靠这筒千里镜,才能化险为夷,可是,这千里镜只有一把,已经专呈天子了,自己倒哪里再变一个出来,满足他打仗的需要呢?!
既然没有,且当权益之计吧,狄阿鸟略一迟疑,笑了,说:“叔父有所不知,千里镜,姓邓的哪里会有?!我倒是有一筒,既然叔父需要,送予您并没有什么,不过,我已经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不是我多心,而是我害怕。您只要答应我三个条件,别说一样宝贝,就是把这条命一道给您也无妨。”
陈元龙欣喜若狂,还有比这更让人惊喜的事情吗?!意外呀,太意外了,费了那么大周折,得来毫不费功夫,他迫不及待地问:“说,什么条件?!你说。”紧接着,自己也觉得自己显得贪婪,不像个叔父的模样,虚伪地说:“阿鸟呀,叔父本来不图你什么东西的,可是这样宝物对叔父实在重要,你要是给了叔父,叔父何必还要跟一个芝麻大的校尉纠缠?!杀了他,祭奠你妻子,也没有什么?!”
事已至此,张口越大,越像是实话。
狄阿鸟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先说了一个小小的条件:“姓邓的肯定去捕我的家小了,我不放心,得第一时间赶回去。给我一匹马,放我出城。”
因为条件太容易满足,陈元龙一下怀疑了,心说:“他该不是要一匹马,逃走吧?!”他怕这一点,自然不肯让狄阿鸟得马出城,说:“只要你与反贼没关系,我立刻派人传令,不许任何人以反贼同党的名义抓你,你的家眷,自然也不会有事儿。”
狄阿鸟说:“我信不过姓邓的,现在我们两个人是什么样儿,叔父自然清楚。您且听完我其余二个条件,好么?!”
陈元龙说:“好,你说。”
狄阿鸟说:“我第二个条件,叔父也答应了,立刻传令,不许任何人以反贼的名义抓我。”
陈元龙立刻做了个姿态,说:“好,我立刻就传令。”
狄阿鸟知道他若先满足自己的条件,就让自己没有三个条件外的潜规则可以利用,伸出手掌阻止,咬牙切齿地说:“叔父还是先听我说完不迟。我心甘情愿地把千里镜献给给叔父,本不该提什么条件,但我妻子与我恩爱,她的父兄更对我有恩,我要是不为她报仇,天理难容,生怕叔父做不到这点,一定得要这三个条件,叔父体谅侄儿之心,我献给叔叔千里镜,叔叔非要先答应我,我这第三个条件,那便是将邓氏一门,无论大小,无论鸡鸭,由我亲手执刀,杀一个干干净净,为我的妻子报仇雪恨,告慰她在天之灵。”
第一卷雪满刀弓一百一十五节
这第三个条件确实合理。但凡一个人,稍有点儿血性,在遭遇到这种猝变的时候,应该是都没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儿。但他的条件有点可怕了,杀邓北关一个人可以,制造一次灭门也不难,关键是邓氏一门几十口,外加仆人,起码过百,捆上让他一个人操刀,传扬出去,似乎太无法无天,光是御史的弹劾也能塞满天子的案几,陈元龙沉吟了,为难地说:“这?!恐怕不行吧。”
他这会儿不大敢与狄阿鸟你进我退地讲价钱,生怕把人家的“心甘情愿”给讲跑了,只是说:“灭门可以,捆起来由你操刀,就不必了吧。你要知道,叔父虽然在位,毕竟也还是朝廷的人,有些事情不能不顾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自然就清楚了。”
这个时候,不知邓北关知道他们一家人的性命正被别人讨论,会做何感想?!不过,狄阿鸟显然不求在死法上纠缠,只是趁自己作一个让步的时候,再提到前两个条件,作以关联,说:“我一手把千里镜给您,一手就要他们的脑袋。你得立刻答应我,传下命令,不许以任何名义抓我,给我一匹马,让我回家,一是看看家眷是否平安,二是尽快把千里镜送到,换取邓氏一门的人头,而且保证,不要让邓氏提防,不来与我鱼死网破,家中也另无漏网,方便一灭而净。”
陈元龙觉得对,你要灭门,岂能走漏消息,一旦走漏消息,别说狄阿鸟,就是自己,也未免不面对着人家的拼命之举。
他不得不去寻思,怎么才能不走漏消息,顿时找出问题,那就是避免邓氏知道,自己已经与狄阿鸟达成协议,迟疑说:“大肆传令,邓氏岂不察觉?!”稍后,也立即提供了一个解决的办法,说:“我写下手令,秘密送你出城。不过?!”
他想找些人看着狄阿鸟,以保护狄氏家眷的名义一同去东坡亭,然而送人出城,是件秘密的事儿,以保护家眷的名义,狄阿鸟未免不会察觉,一旦不放心,可能适得其反,现在就出城,自己一时也不好挑到几十个护送的人选,简单派几个吧,人家一翻脸,可以给你杀个精光,何况也不能引起邓氏的注意,似乎,不派人跟着更好,就说:“怕是只能送你出城,不能护送你回家,要是没有什么意外,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派人接你进城。”
这才是所有条件里头最为关键的一条,只要他让自己一个人出了城,自己就脱了困,可进可退了。
狄阿鸟心里欣喜若狂,表情上却无动于衷,说:“我本人和家眷都不安全,秘密送我离开,仍然可以撤销追缉,完全可以这样给邓北关说,正是为了抓我,才撤销追缉,阿叔须要先下令,声明我无罪才行。”
这是一个合情理的办法。
陈元龙默允了,下令说:“牵马。”他身边并无外人,陈敬业和一名卫士一起去牵马了。
牵了马,带上手令,便要护送狄阿鸟去北门,马振鬣嘶鸣,催促要走,狄阿鸟却叫了一声“稍等”,往自己住下的那个院落去了。
他一走,陈元龙身边的幕僚就开始与陈元龙嘀咕,担心狄阿鸟一去不回。这么一说,陈元龙也有些担心,因为千里镜是将兵至宝呀,身为一个领兵人物,博格阿巴特岂不是把它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现在与以前设想的不一样,以前是他本人的命为威胁,现在条件是为他妻子报仇,他会为了给一个女人报仇,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吗,会不会是缓兵之计,放了,就带着家小外逃了,飞走了?!
迟疑间,狄阿鸟回来了,用两条带子勒着自己妻子的腰,背在身后,还给她裹了身大氅,走动间,不停用手去扶妻子的脑袋,尽量往前撇着胸,走路拽着自己的腿,不至于让妻子脑袋歪在一旁,身子下滑,看起来就像背着沉重的山货,在南方山区中跋涉的老农。
看到这一切,陈元龙放心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妻子对他很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于保命和带走一个死了的人来说,要是一个没把妻子放到和自己一样位置的人,只怕早将死了的妻子甩下,逃之夭夭了。
看到了这一切,陈元龙也受到了感染,甚至在心中做出决定,回家之后,对敬业的母亲好一点儿,似乎对女人好一点,丝毫损害不了一个男人的形象,就像现在的博格阿巴特,看起来像个满脸凄苦的农民,却让人感到内心中有一种冲动,让人觉得伤感,悲壮。
出于这点,他更加相信狄阿鸟的品质,觉得对方会守信用,以后对他好上一些儿,他也一定知恩图报,加上这时对千里镜的渴望,干脆走到他身边,亲自与卫士一起扶他上马,顺手递过一顶遮脸暖帽,摆手说:“快去快回吧,让她早点瞑目,别在天国之上等太久。”
卫士牵着狄阿鸟的马往前走,陈敬业也连忙夹马跟上,走在后面看前面的背影,心底慢慢濡湿,不知不觉间便想到了费青妲。就在昨天晚上,他意外地见到了一个像是费青妲的身影,当时狄阿鸟的妻子出了事儿,那个带着面纱的女人走不进人墙,在向他人打听,自己也不便搭讪,再一转眼,人就消失了,这会儿想到,心里更是渴望之极,发誓她肯屈身,自己也会这般爱她。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一个离心似箭,被卫士牵着,不敢走快,一个昏昏走神,不能不走,走得相当慢,忽然间,前面就上来一匹骏马,下头跑了十数卫士,快速迎面。马上的骑士竟是王志,神色焦急。狄阿鸟身上背着人,裹了大氅,头上又带着遮脸帽,自忖不容易被辨认,看到了他,有顾忌,也没有吭声。
王志略作停留,大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陈敬业陡然惊醒,支支吾吾,干脆说:“是我呀。”王志看了一看,等他伸出人头,辨认个形状,立刻问到他父亲,听说人在驿馆,马不停蹄地走过去。
狄阿鸟想他必然是为自己而去,虽不知道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出了事,然而给予的情份却让自己永生难忘,心说:“他不知道我和陈元龙的问题出在千里镜上,恐怕以为陈元龙是大义灭亲呢。”
走到北门,两小堆士兵站在城门下面,以长兵器略微倾斜的角度看,像是在对峙。
狄阿鸟看一眼,发觉有马的一方,站着史千斤的儿子史亿万,很可能是在等自己,心一沉,担心起路勃勃来,其实路勃勃离不离开倒无所谓,随着陈元龙不许再以反贼抓捕自己,暂时肯定没事,怕就怕他已经被邓校尉抓住,想到这里,恨不得立刻问问史万亿,他父亲呢,路勃勃呢。
他心内万分焦急,偏偏陈敬业看到这么多人在城门下边,怕人看出点什么,让卫士先上前,叫开城门。
狄阿鸟让史千斤在北门等自己,并不是像史千斤寻求庇护,最主要的用意是为了转移邓北关的注意力。
试想史千斤带着路勃勃离开,门卫岂不知道?!
邓北关会问不出来?!
问出来是历来蛮横无礼的史千斤等在这儿,带走了人,岂不想着怎么去找史千斤要人?!这样一来,邓北关肯定了目标的去向,自然不会再回驿馆搜查,也不会封锁四门,满城搜查,自己岂不是容易逃脱?!
再说了,史千斤虽然有心窝藏自己,实际上并未窝藏自己,他和邓北关相斗,理也不亏,双方既有得纠缠,又不用承担任何的风险。
现在到了北门,尽管史千斤不在,阿鸟通过推测,还是觉得路勃勃根本没到北门,因为他没有把话带到,告诉史千斤,不需要再等自己,史万亿才在北门接自己。
这个兔崽子,到底是被逮了,还是找个地方藏起来了?他可别出事儿,要是也出了事儿,自己就是祸不单行了。
士兵虽然在对峙,可是陈元龙的卫士过去宣布,说是有重要军情,大人需要通过,两边谁也没反对开城门,然而城门一开,史万亿的人立刻强行出了城。狄阿鸟大喜,强忍住追赶的心思,扭头与陈敬业告别完,这才迫不及待地在屁股上加一鞭,向城外奔去。
过了城门,就是一股久违的清新气息,想到追上史万亿,问问路勃勃去了哪儿,自己就可以直奔东坡亭,从长计议,心情无比激动,又往前赶了几鞭,意外地发现,史万亿竟然在前方等着。
史万亿驱马上来,大声说:“我早认出你来啦,快跟我走吧。”
狄阿鸟连忙问:“跟你一块喝酒的那个小少年呢?!”
史万亿粗声说:“我没有见到他,还以为你们让我白等一夜呢。”他发觉狄阿鸟不放心地回头,往城里看,似乎突然没有了走的意思,喝道:“老子不管谁走没走,只是奉了老子的老子的令,在这里带上你,你是让我来文的,还是让我来武的吧?!”
狄阿鸟确信,这少年绝对不是傻,这句什么也不管,只管带你走,并不是稀里糊涂地理解父亲的意思,而是害怕自己出事,无法向父亲交待,不许自己因为路勃勃回头,就说:“你父亲难为你了,博小鹿大概有了藏身之地,我虽然担心,却仍然相信他的本事,只是,我必须回家一趟,你说怎么办?是来武的逮了老子走呢,还是来文的,跟老子一起去我家一趟?!”
史万亿口气一改,大大变了一个样儿,懒洋洋地说:“怪不得我爹与你臭味相投,想拉你去给他当兵,我也觉得你这人行,知道我话是怎么一个意思。你不是说咱们俩年龄相当?!那你以后别跟我爹一起放臭屁了,也省得我开口叫你叔,你看行不行吧?!要只是我们俩一起臭屁,就省得史十亿,史百亿知道,去找你这个便宜叔叔为难。”
狄阿鸟虽然心中悲痛,受他饶舌,只想闭口不语,然而人家好心等着自己,自己也不好怠慢,信口问道:“你上头有三个哥哥?!”
史万亿略带伤感,说:“史万斤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