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明天下一根钉-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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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连许两诺,众人的反应可想而知,也只有到了这一刻,何可刚等人始终悬着的那颗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还好,幸如大帅所断,像毛文龙这种胸无大志、只图一己之私而芶安之辈,是不大可能结下多少死士的。毛文龙这种人活着,固可耀武扬威,可一旦失势,便什么都没有了,尤其是毛文龙视天下英雄如无物,强压那么多人改宗,跟他的姓。
这是对人多大的污辱而不自知,只此一点,毛文龙这个人便没什么出息。骄狂自傲到了这般田地,就是大帅今天不杀他,毛文龙也早晚会被人所杀。
尽管大帅对毛文龙有了这样的断语,但今天竟无一人为毛文龙出头,说实话,何可刚还是很意外的,他对成功收服东江信心大增。
袁崇焕没有立刻送这些东江兵走,傍晚时分,按照约定,运送给养的数十艘大船陆续开到。就在双岛,袁崇焕命令犒赏三军,同时他亲自下到军中,和很多东江的普通士兵攀谈,了解他们过往的经历以及对将来有什么想法。
这么做的影响是巨大的。
二天后,六月初七,孔有德率领东江士兵启程回皮岛,但毛文龙的那些亲信没有随行;第二天,六月初八,这些人也启程回皮岛:六月初九,袁崇焕亲率船队,启程前往皮岛。
皮岛很平静,整个东江镇都很平静。
毛文龙活着的时候,他以为对东江的每个人都有大恩,所以他以为东江是他的,但实际上不是,可能除了他自己和身边有限的几个人,没有人认为东江是他毛文龙的。或许文龙活着的时候,很多人是这样认为的,但毛文龙死了,很清楚,几乎很少人还这样认为。所以,实际上东江远远不是毛文龙的;所以,毛文龙死了,东江平静的很。
在皮岛,袁崇焕公布了毛文龙的十二斩罪:祖制:大将在外,必命文臣监。尔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一当斩。
人臣之罪欺君。尔奏报尽欺罔,杀降人难民冒功,二当斩。
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尔奏有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语,大逆不道,三当斩。
每岁饷银数十万,不以给兵,月止散米三斗有半,侵盗军粮,四当斩。
擅开马市于皮岛,私通外番,五当斩。
部将数千人悉冒己姓副将以下滥给,走卒、舆夫尽金绯,六当斩。
自宁远还,剽掠,自为盗贼,七当斩。
强取民间女子,不知纪极,下效尤,人不安室,八当斩。
驱难窃人参从则饿死,岛上白骨如莽,九当斩。
辇金京师魏忠贤为父,塑冕旒像于岛中当斩。
铁山之败,丧军无算为功,十一当斩。
开镇八年能复寸,观望养敌,十二当斩。
实际上,即便是通士兵也知道袁崇焕公布的这十二斩罪很多都是欲加之罪,但没有人为毛文龙鸣不平,东江依旧很平静。
整编很顺利,因为起码是目前,东江军民的生活要比以前好,何况还有袁大人过于美好的许诺在。
整编过后,东江军总计二万八千人,分为四协,由毛文龙的养子毛承禄掌一协、副将徐敷奏掌一协、游击刘兴祚掌一协、副将陈继盛掌一协,四人中,由副将陈继盛全权统领东江事物。
一切都安排就绪,三日后,六月十三,袁崇焕率船队起航,经旅顺返归宁远。
事情很顺利,何可刚等众将却发现大帅的情绪非常低落,而且一直如此,从离开皮岛的那一刻就这样了。
大帅为什么这样?众人心里都清楚,大帅做事,那真是一山过后还有一山难,现在大帅就要面对的是朝廷的反应,是皇帝的反应。
天威难测,但谁都没有一点办法。
十四日,暴风雨过后,海天一色,景色壮丽之极。伫立船头,人人都觉心胸为之一宽。忽然,一座海岛出现在视野里。
“大帅,时间还早,我们是不是到岛上一游?”为了开解袁崇焕,韩润昌建议道。
“是啊,大帅。”两旁的众将纷纷附和。
“好吧。”袁崇焕点头。
岛上的景色很好,但依然无助于开解袁崇焕沉郁的心情。回到船上,袁崇焕挥退众人,独自立于船头,凝望横无际涯的苍茫大海。
许久,袁崇焕回到船仓,吩咐佘义研墨。
墨研好后,佘义又把狼毫饱蘸墨汁,方才递给袁崇焕。
帅案前,袁崇焕提笔在手,凝立片刻,忽然一挥而就,在厚厚的宣纸上留下来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战守逶迤不自由,偏因胜地重深愁,荣华我已知庄梦,忠愤人将谓忧。边衅久开终是定,室戈方操几时休,片云孤月应肠断,椿树凋零又一秋。
当袁崇焕一时感怀,在船舱内挥毫写下那首《携诸将游海岛》的七律诗时,毛文龙被杀的消息刚好送进了沈阳城。
接到这个消息,皇太极愣了好半天,他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毛文龙被杀,那就意味着他彻底被推上了由范文程一手设计的战车,再没有丝毫退路。否则,一旦任由袁崇焕彻底完成对东江的整合,那他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了。到时,宁远是悬在胸前的尖刀,而东江则是悬在背后的利刃,防线也就由原先的一条变成了两条,那他们哪还有余力做别的事。
缓过神来后,皇太极下令召开最高军事会议,成员是八大旗主,外加一个汉人范文程。
八大旗主分别是正黄旗皇太极、镶黄旗豪格、正白旗阿济格,正蓝旗莽古尔泰,镶白旗多铎,正红旗代善,镶红旗岳托,镶蓝旗阿敏。
绕过宁远,由蓟镇三协突入关内的计划已经在上一次的最高军事会议上达成了共识,但那时只是达成了共识,真正能不能做还是未知数,而这一次的最高军事会议则不同,它要议定的是具体的行动方案。
八大旗主中,看事情看得长远的,看得周全的不多,他们大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好战分子,一听去关内抢东西,眼睛都冒绿光,何况又是当家人皇太极倡议的,反对的声音自然大不起来。
大贝勒代善是众人之中最为忧虑的,但他再怎么忧虑都无效。
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行动之前最最重要的是保密,否则,不要说被人迎头痛击,就是行动无法进行,对他们而言都是灭顶之灾,所以绝不容有失。
防止泄密的方向主要有三个,一个是宁远,一个是东江,最后一个是蒙古人。宁远和东江都还好说,最危险的还是蒙古方面。
由于连年战乱,辽河以西至锦州大凌河一线基本没什么人烟,其间只有走私的商贩来往两地,但在共识达成之后,就开始对这些商贩进行控制,情报不会从这个方向泄露出去。
至于东江,那就更好控制了,东江在最南面,哈刺慎三十六家在最北面,两地相隔数千里,阻断起来更容易,更简单。
所以最危险的还是哈刺慎三十六家,如果他们给袁崇焕通风报信,那就危险了。但此次行动已经箭在弦上,势在必行,接下来的就是把事情做得更缜密,更周全,力争做到万无一失。
会议结束后,一道道军令秘密发出。
表面上,整个大金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实际上,整个大金国都在动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死路
王承恩眼里,皇帝变了,那个一年多来,每天都忧头烂额的皇帝不见了,而那个刚入宫时,铲除阉党的果决睿智的皇帝又回来了。
龙书案后,崇祯端然独坐,面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布着一点血丝的眼眸内闪动着幽幽的冷光。
有句话说“每临大事有静气”,意思是遇到大事不能冲动,要冷静,崇祯就有这种特质。第一次表现出这种特质当然是在铲除魏忠贤,铲除阉党的时候,而现在则是第二次。每逢这种时候,崇祯的头脑特别清楚,不管多愤怒,他都不会激动,这和平常的时候绝然不同。
当看到袁崇焕的奏疏,知道袁崇焕杀了毛文龙时,崇祯震骇,他简直无法相信,袁崇焕竟然连专大帅(专门负责城郭之外总兵事权的将军)都敢擅杀!
震骇过后,崇祯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袁崇焕想干什么?在袁崇焕眼里,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传钱龙锡。”忽然,祯冷冷帝命令道。
天怎么这么热?
天热,钱龙锡的心更热,自荐了袁崇焕之后,他便很少有能安枕的夜晚。袁崇焕尽管在辽东干的有声有色,但他的感觉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非常清楚,皇帝对他是一天比一天更疏远,分水岭就是袁崇焕不听他的话,上疏跟皇帝要内帑充军资。
皇上已经久没有召见过他了,自然就别提单独召见,现在突然传召,钱龙锡每走一步,心就惊一次,肉就跳一回,感觉不好到了极点。
一走进大殿,钱龙锡立刻就不热非但不热了,反而冷了起来。
钱龙锡由热转冷地是皇帝地那双阴冷地眼眸。
腿怎么有些哆?钱龙锡强自镇定向龙书案走去。但还没等他站稳。一份奏疏就被崇祯扔到了他地脚前。
“这是怎回事?”崇祯冷冷地问道。
冷汗刷地一下流了下来。钱龙锡弯腰把奏疏捡了起来开一开。脑袋就嗡地一声响。身子一晃。差点没一头栽倒。
“钦命出镇行边督师、兵部尚书臣袁崇焕谨题为恭报:岛帅逆形昭著。机不容失。便宜正法席》:待罪。仰听圣裁事。”
袁崇焕竟然杀了毛文龙!
奏疏是经过内阁送上来的,而他竟然毫不知情!
双手颤抖着,钱龙锡把奏疏读完,最后崇焕写道:“……但文龙大帅,非臣所得擅诛。
便宜专杀,臣不觉身蹈之。然芶利封疆,臣死不避,实万不得已也。谨据实奏闻,席》:待诛,惟皇上斧铖之下是非之。臣临奏不胜战惧惶悚之至。”
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湿透,钱龙锡的脑袋嗡嗡作响。
一般情况下,臣子举荐人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即便推荐错了,有了严重的后果荐的臣子一般也不会因此就负上多大的责任,但崇祯不同虽然最终的决定是他自己下的,可一旦出了纰漏崇祯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什么责任,他只会恨选中的人辜负了他的期望和举荐的大臣欺骗他。
真倒血霉了怎么摊了这么个皇上?
“皇上,臣对此事实是一无所知!”跪倒在地,钱龙锡急切地辩白道。
冷地盯着钱龙锡,半晌,崇祯平静地道:“你们内阁去议吧,拿个结果出来。”
这是何等的大事,内阁会议连夜召开,但钱龙锡、韩、李标等几位阁臣却都面面相觑,不发一语。
这话没法说。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对朝中大多数人而言那是大快人心之举,尤其是对袁崇焕和毛文龙都看不顺眼的,那真是狗咬狗一嘴毛,更是愉快到了极点。但这至多是私下里的,三五好友之间才能见到的真性情,而在明面上,没有人会说一句话,因为谁都还不知道皇帝的态度。
朝中的大臣就这几百人,基本没有秘密,你知道的我差不多也知道。
前些日子,京城里有一个传言,说是毛文龙屯军皮岛,对建奴的威胁极大,奴酋皇太极视之为心腹大患,如锋芒在背,一向欲除之而后快,但却苦无良策,因为他们没有强大的水军,跟本奈何不了毛文龙,正好袁崇焕欲与女真人媾和,于是皇太极就提出条件,以斩杀毛文龙作为议和的先决条件。
这本是无稽之谈,没人会当真,但这件事出来之后,这个传言可就厉害了。
袁崇焕擅杀毛文龙必定是犯了天颜,但如果定个袁崇焕杀将媚和,必将天下震动,什么后果,没人可以料想得到,而且崇祯一旦后悔,确定这件事的人必遭严惩;可如果确认不是,皇上对此事的震怒又明摆在那儿,何况不管有什么理由,袁崇焕擅杀毛文龙都是犯下必死之罪。
总之,在没有确知崇祯的态度之前,内阁绝对发不出这个票拟,即便耿直如成基命,在这件事上暂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人人都在观风色,大臣们是,崇祯也是,而在这些人中,自然也跑不了温体仁。
对于毛文龙,温体仁没什么感觉。虽然都是浙江人,但也仅此而已。魏忠贤得势时,毛文龙巴结的是魏忠贤和阉党的一众要员,和他基本没什么关系。
至于袁崇焕,温体仁也无所谓喜,无所谓恶,和毛文龙差不多,但现在,渴望袁崇焕倒大霉的劲儿,他不会弱于任何人。
只是,和其他人不同的是,那些人是对袁崇焕本人怀恨在心,但温体仁不是,他恨的不是袁崇焕,而是东林党,袁崇焕不过是目前搞垮东林党最好的由自从钱谦益那件事后,温体仁算是和东林党结下了死仇,这个结是不可能解开的,所以不论是出于泄愤,还是现实的考量,打垮东林党都是必须的。
只是搞一个或者几个东林党人容易,可目标要是整个东林党,那就难了。温体仁从来不怕难难他的劲头反而越足,截至目前为止,他发现最好的机会就在袁崇焕身上。
要整个搞掉东林党,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法子就是翻案,把逆党的案子给翻过来。因为东林党重新得势是因为阉党逆案,如果能翻过来,那也就意味着东林党必然再度失势。
现在朝中和阉党有千丝万偻联系的人不在少数,只要有机会,这些人是决不会闲着的,而他的任务就是给这些人创造这个机会。
钱龙锡是老牌东林党人阉党逆案有大半的人是钱龙锡办的,而袁崇焕又是钱龙锡举荐的,到时如果袁崇焕出事,那就可以……
温体仁深明这种政治斗的艺术,他知道火是一点一点烧起来的而整个事情的关键自然是在皇帝身上,所以有关袁崇焕的火不管大小,不管暂时看来有用没用,都是越多越好。
温体仁一含而不露,藏在别人注意不到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形势的变化,他对朝中局势的所有变化都可以说是洞若观火。
搞阴谋出头,顺势而为方是高,温体仁就是这样的高手。半年多以前,借着王永光等人搞出的那把火,温体仁又偷偷地往里边加了些薪柴。
确知袁崇焕不顾皇帝的戒令自与束不的在前屯之高台堡互市之后,温体仁辗转唆使人暗中使劲六月初,成功地让翰林院编修陈仁锡出使辽东查这件事的始末。
真是太巧了,算日子锡仁也快回来了,这等于是在熊熊大火上又倒了一桶油。
一如既,温体仁还是没有动,他在等,他断定很快就会有人忍不住跳出来炮轰袁崇焕,另外,他还在等皇帝的召见。
崇祯早就对他的内阁失去了信任,如果真想听取什么意见,就会找他和周延儒去。现在他和周延儒才是崇祯最信赖的人,但两相比较,在崇祯的心中,他的分量还是远比不上周延儒。
周延儒的条件比他好,状元出身,年纪又轻,相貌又出众,而且比他更无耻,崇祯爱听什么,这小子就说什么,而且周延儒此人也真是有两把刷子,不是饭桶一个。
温体仁知道,周延儒将是他最大的对手,但现在还不是斗这小子的时候,一切得慢慢来,他相信他早晚能让周延儒这小子哭都找不着北。
周延儒什么都好,但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太张扬,聪明外露的太厉害,这小子早晚得栽在这个上。
果不其然,温体仁算的很准,三天后,激烈的交锋就开始了。
最先跳出来的是梁廷栋,紧随其后的是御史高捷和袁弘勋等人,他们这些人指责袁崇焕“擅杀大帅”、“斩帅求款”,并极力鼓吹毛文龙“牵制有功”,最后竟有数十人上疏请诛袁崇焕。
为袁崇焕辩白的人当然也有,如兵科给事中钱家修、兵部职方郎中余大成等人,他们或是知道毛文龙的底细,觉得早就该处置毛文龙了,或是忧虑一旦处置袁崇焕,辽东必然乱作一团,局势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朝堂上的辩论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