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明天下一根钉-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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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三人,沉默片刻,刘宗周道:“你们谁先说?”
中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瘦男子,他向前跪爬半步,又磕了一个头,然后道:“大人,舍妹在街上行走,却被晋王世子无端调戏。晋王世子胆大包天,竟然当街扯下舍妹的衣服,令小人举家蒙羞!”
点了点头,刘宗周又向旁边的两人问道:“你们呢?”
两人痛哭,其中一人哭诉道:“大人,小人的兄长路见不平,却惨被豪奴打死。大人,小人的兄长死的冤呢,望大人为小民做主!”
脸色如铁,刘宗周又向另一人望去,那人同样哭诉道:“大人,小人的弟弟也是一样,也被晋王家的豪奴打死!”
默然半晌,刘宗周缓缓地道:“如果本府说要秉公直断,你们可信得过本府?”
三人相互望了望,齐道:“小人信得过大人。”
刘宗周道:“那好,这里不是审案之地,你们都随本府回衙,本府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三人又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都点头同意。
见三人同意,刘宗周抬起头,望着众人,大声道:“本府要回衙断案,大家也都散散吧。”顿了顿,又道:“如果本府断案不公,那大家再回来也不迟。”
“我们走了,他们就跑了,到时谁给我们公道?”人群中,有人高声质问。
刘宗周道:“如果本府不能给大家一个公道,那皇后总可以吧?如果大家不满意,而人又跑了,那大家可以去向皇后要人。”
这一下,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众人开始慢慢散去。
等了一会儿,待众人散去,刘宗周的脸沉了下来,吩咐道:“锁人。”
在南京城,不论是官府,还是军队,都和当地士绅商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像这些捕快,眼睛毛都是空的,对形势的变化心中都跟明镜似的。现在既然没有接到关照,那自然是以府尹大人的马首是瞻。
这些个藩王,名声挺响,但实质上已经狗屁不是,现在府尹大人发话了,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众捕快如狼似虎,拥上前去,他们连手都懒得用,干脆就用刀鞘砸门。
看到这一幕,刘宗周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但终是没有出声阻止。
就在这时,一个读书人打扮的中年人快步向刘宗周走去,但在距离刘宗周还有五六丈远的时候,中年人被捕快拦住了去路。
捕快盘问了中年人两句,随后就疾步向刘宗周走去。
刘宗周一直阴沉着脸,注视着王府的大门,没有留意到身后向他走来的中年人。
捕快到了刘宗周身旁,躬身道:“大人。”
刘宗周转过头,问道:“什么事?”
指了指中年人,捕快道:“那人说他是晋穆王朱敏淳。”
微微一愣,刘宗周吩咐道:“让他们停手。”说完,就快步向中年人走去。
到了中年人身前,刘宗周一拱手,道:“请问您是……”
中年人也拱手回礼,道:“本王朱敏淳。”
朱敏淳个子不高,但人长的清癯俊朗,神态谦恭有礼,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刘宗周一见,对朱敏淳的印象很好,心情也不觉跟着好了点。
又躬身一礼,刘宗周道:“王爷,下官公务在身,还请王爷见谅。”
朱敏淳苦笑一下,道:“刘大人,该怎么办怎么办,如果孽子当真杀了人,你就问他个斩罪,本王也无话可说。”
刘宗周讶然,朱敏淳又道:“刘大人,可否容等片刻,待本王问一下,然后就把相关人等都交与刘大人带走?”
刘宗周道:“可以,王爷您只管问。”
朱敏淳道了声谢,然后叫开府门,走了进去。
在这些个藩王之中,晋穆王朱敏淳是比较出色的,不仅为人不错,能力和见识也都是上上之选。
在太原府,朱敏淳的名声是很好的,不要说与其他藩王相比,就是比之朱敏淳的父亲晋惠王朱慎鋷,朱敏淳那都是好的太多了。
出事之时,朱敏淳不在府内,他和其他被圈起来的宗室一样,这么多天了,依然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所以只要有机会,就总想出去走走,今天也一样。
和儿子朱求佳不一样,朱敏淳更喜欢像普通人一样四处走走看看,所以出门时,他连一个随从都没带,就自己一个人便装出去的。
看着跪在身前,浑身颤抖,面如土色的儿子,朱敏淳神色惨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责备儿子了。
儿子就要死了,还有什么好责备的?
刚刚在酒楼之中,朱敏淳正在一个人独酌,忽见街上人潮涌动,心中好奇,也就结账离开酒楼,想去跟着看看热闹。
在人群里,朱敏淳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有人在鼓动百姓,说那些北京来的皇亲国戚又欺负人了。这次是当街调戏妇女,在大庭广众就把女人的衣服都给脱光了,后见路人不平,就当街杀人,一下就杀了好几人。
那人说的慷慨激昂,鼓动道,如果这次还忍,那明天被欺辱的女人就是他们的妻女姐妹,被残杀的就是他们的父兄子弟……
刚开始听到这个,朱敏淳还没怎么地,因为他对家人的管教要比其他藩王严厉的多,但等到发觉百姓聚集的速度如此之快,就开始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
随着人潮到了铃铛街,知道惹祸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朱敏淳的心就沉到底了。
藏身在人潮里,朱敏淳又看到几幕类似的场景,有很多人在鼓动,而且矛头直指整个皇亲国戚。
这绝对是有预谋的,而能预谋这些的,毫无疑问,只有江南的士林中人。
儿子注定要成为祭品被牺牲了,朱敏淳对形势看的很清楚,不论那些人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也不论事情最后如何了解,儿子都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已经不重要了。半晌,朱敏淳眼中含泪,无力地挥了挥手,道:“去吧。”
――――――案子很简单,朱求佳确实是当街调戏妇女,扯落人家半边衣服,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朱求佳也供认不讳,但对杀人,则坚决否认。
朱求佳虽然否认,但没什么用,这个同样也是人证物证俱在,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人证有十多个,他们都指认是朱求佳手下豪奴乘乱杀人,血刀都在。
案子审完,犯人收押,刘宗周回到内堂。
黄宗羲正在内堂喝茶,见师傅进来,赶紧起身把刘宗周迎了进来。刘宗周落座后,黄宗羲又给师傅把茶水沏上,然后在一旁垂手侍立。
黄宗羲是刘宗周打发人叫来的。
刘宗周没有喝茶,他看着黄宗羲,半晌,忽然问道:“你知道此事?”
黄宗羲神色泰然,答道:“师傅,弟子不知。”
看着泰然自若的弟子,刘宗周心中虽然不信,却也无可奈何。这个弟子聪明绝顶,但性情激烈骄傲,心又狠,手又黑,脸皮还厚。
“我看你是故作不知吧?”刘宗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嘲讽。
在复社之中,黄宗羲是最激进的分子,但在这件事上,黄宗羲却只能靠边站,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原因无他,刘宗周是应天府尹,这件事必然要经过刘宗周,所以黄宗羲只好避开,免得麻烦。
师傅说的没错,他只是不知道具体的细节而已,黄宗羲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沉着脸,刘宗周问道:“太冲,你怎么看?”
默然片刻,黄宗羲道:“师傅,这件事早做比晚做好。”
刘宗周原本就沉着的脸现在更阴了,他问道:“为什么?”
黄宗羲道:“师傅,我大明立国至今不过二百五十余年,但太祖定鼎之初,需要国家供养的宗室不过二三百人,可今天呢,已达五六万之众。二百五十年,宗室人口翻了两三百倍。师傅,如果照此下去,那不需多,再只需数十年,那就是没有任何内忧外患,只是供养宗室,也会把国家给压垮了。”
刘宗周是个心口如一的大学者,他坚决维护纲常道统,如果在以前,这是没有任何条件的,但现在,经过这一番大变,刘宗周已经意识到,如果连生存都做不到,那又何谈其他呢?
弟子说的有道理,他也赞成,他不赞成的是采取这种激进诡谲的方式,但不这么做,那其他的方式能做得到吗?
刘宗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刘宗周睁开眼睛,看着黄宗羲道:“晋王世子不能死。”
黄宗羲默然。
复社是一个松散的团体,而且这个团体很大,即便是张敷和大多数人共同的主张,也可能有人反对。现在的大势已成,已不是任何人可以完全控制的,只要有人心存不满,暗中鼓动闹事,那就可能脱离复社的控制。
何况,复社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和他一样,很多都激进的很。
刘宗周又道:“师傅不能枉杀任何人。”
这件事经不起深究,如果师傅坚持到底,那不管朱求佳最后落个什么结果,对复社而言,影响都是极坏,这会让很多像师傅这样的人失去对复社的信任。
心中叹了口气,黄宗羲道:“师傅,弟子去和他们说。”
微微点了点头,刘宗周又闭上了眼睛。
―――――每次走进藤辉园,黄宗羲都会热血激荡,感觉头发根麻酥酥的。
黄宗羲是复社的中坚分子,是核心成员之一,但在这些核心成员之中,黄宗羲的才学却是最差的。
黄宗羲之所以能够成为复社的核心成员,这一是由于父亲黄尊素是东林七君子之一,是东林党的骨干,二是由于黄宗羲本人很有骨气,很多人都很敬佩他。
黄宗羲生性跳荡,读书往往不求甚解,在父亲被阉党迫害致死之后,更是无心读书,每日里都只是在思谋着怎样才能为父亲报仇。
阉党倒台之后,黄宗羲竟然在刑部大堂之上,公然用锥子猛刺许显纯,而且还把崔成秀暴打一顿。
凡是江南士林中人,没有不敬重东林七君子的,但这七君子,却大都死在了许显纯之手。而且,最令江南读书人切齿痛恨的是,这个许显纯残害东林党人的手段太过毒辣、残酷。
许显纯最喜欢拿锤子砸人的肋骨,用钉子钉人耳朵,钉人的脑袋,所以可想而知,黄宗羲的作为会令江南士林如何解气。而且,正是由于黄宗羲的作为,使得魏大中的儿子魏学濂、杨涟的儿子杨之易、周顺昌的儿子周茂兰等人纷纷上血书,要求崇祯皇帝为他们的父亲伸冤。最后,崇祯二年九月,崇祯皇帝下令,为殉难的东林党人恢复名誉,追授官职,并加封谥号。
经过这场大变,黄宗羲的性子改了许多,回乡之后,他开始发奋读书,但仍然时常参与复社的活动。
京中大变的消息传来,黄宗羲又坐不住了,像很多复社中人一样,藤辉园成了他的家,议论政事完全取代了对学问的砥砺探讨。
黄宗羲一到,把刘宗周的意思说了,众人立刻就开始了激烈的争论。最后,众人的意见渐渐趋于一致,同意按刘宗周的意思办。
他们的目的固然是削减,甚至是废除对宗室的供养,但更主要的还是为了最终达到弱化,甚至是虚化皇权的目的。
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得慢慢来,一点一点来,如果一上来对抗就太过激烈,那对他们只有坏处,而没有好处。
消减宗室的供养就是消减皇权的基础,而更为重要的是,不能让那些东林党人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去,毕竟这些人不仅有着极大的影响力,更有着他们所没有的权力。
第二百一十八章算计(1)
第二百一十八章算计(1)
紫禁城是前殿后宫的格局,本是皇帝嫔妃居住的后宫现在成了政府部门集中办公的地方,而前殿也没闲着,除了举行大型酒会之类的,初五之后,前殿的大部分楼阁殿宇都变成了会议室。
进入皇宫开会的人百分之六十都是商人,大商人,他们不仅包含山东山西和北直隶的商人,也有全国各地的大商人。
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有的是集团具名请来的,也有些是本来就在京城的。正如山西商人把买卖开到了全国,身为都城的京城自然也云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商号。
每天进出皇宫开会,这些商人们是如何兴奋可想而知,何况他们每天商议的还是今后将在全国各地推行的各项政策。
到了京城之后,这些商人们原本日夜都在开会,就是饮宴实际上也是在商议国家大事。一开始,他们商议的事情局限在商业领域,但很快,他们商议的事情就超出了商业的范围。
这是很自然的,商和政本就。无法分离,现在更可以光明正大地联系在一起,而这也正是最令他们兴奋的原因。
**海兴奋,这股兴奋劲一直就。没有过去过,但江家人还有比**海更兴奋的。
**海出头,其他支系的江家。人自然很难高兴,但再不高兴也没有办法。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在以前,就是**海成了族长,有些人也还是可以给**海脸色看,但现在,门都没有。
**海出头,别人不高兴,**海的老婆孩子自然。是例外,而其中最例外是**海的大女儿江俞佳。
江俞佳是天才,聪明绝顶,核对一本年终账册,最好。的伙计打算盘也得打个一炷香的时间,但江俞佳不用,十个最好的伙计也比不上一个江俞佳。
江俞佳可以一心二用,双手打算盘,同时还要自。己翻动账册。看江俞佳算账,那真是让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江俞佳这样的。人,本事当然不会仅止于此,江俞佳对商业有着近乎与生俱来的直觉,判断每每都极为准确。
作为父亲,**海早就发觉了女儿的不凡,但**海并没有在意,因为很显然,女儿再了不起也没有用。
**海改变态度是在三年前,那时有一桩**海负责的生意非常麻烦,在关键的时候无法决断,最后是江俞佳给了父亲一个极为奇妙的建议,成功解决了这个麻烦。
此后,**海自然就对女儿上心了,生意上的事儿时常都与女儿商议,而每一次,江俞佳的看法有些尽管还嫌稚嫩,却都是极有见地。
很快,随着参与的事情越来越多,江俞佳就越来越显露出经商的才华,而**海也在暗中把女儿当作了高参。
就因为这个关系,江俞佳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但还没有婆家。
头年的二十七,**海接到了政务院的通知,年初六,要在皇宫正式开议,将制定一系列的政策法规。
江家分到了三个名额。
带谁去不带谁去,**海自然一言可决。江俞佳虽然是父亲的左右手,现在形势又和以前大大不同了,领政大人喜欢用女人当官,但江俞佳也万没曾想,父亲竟然真的会让她去。商界和政界毕竟还有不同,商界有商界的法则。
实际上,**海决定带女儿去皇宫议事,这固然是因为女儿了不起,但这不是决定性的,决定性的因素还是在陈海平身上。
江家的另一个名额**海给了大哥**来的二子江立仁。
这个选择也是很有学问的,因为在江家,这个名额的意义重大。
**海选择江立仁,首先,是因为江立仁是江家后一辈子侄中最为出色的几人之一,把名额给江立仁,其他人什么也说不出来;其次,江立仁不是长子,对自己的提携自然是感恩戴德;而且,比起江家其他的子侄,江立仁此人更识时务,这非常重要。
老爹江德奉虽然退了,自己虽然有着巨大的不可动摇的优势,但至少是在几年之内,老爹的支持对他依然非常重要。
老头子明察秋毫,对自己选择江立仁一定会满意的。
天虽然放晴了,但还是有些阴霾,小风也嗖嗖的,像刀子一样刮脸。
侄子和女儿一左一右,**海泰然地走在玉道上。今天是第一天,今天女儿必然要成为舆论的中心,而这正是他所要的。
文渊阁以前是内阁办公的地方,现在成了商人们聚会议事的地方。虽然人人都不说什么,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