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戏唐-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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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天将七月,各地的夏收皆完成,颗粒归仓之后,南粮北调计划也就此正式开始了,随着尚书省的政令下达,户部及各地官府也就此忙碌了起来,运河之上,无数的粮船结队而行,将南方诸州的库粮往北调,与此同时,以工部诸多工坊之产品从草原各部换购而得的牛马等大型家畜则分头向幽、并等诸边州集结,并向各水运码头转运,等待着调粮北上之空船将这么些牛马往南方运去,始建于隋末的大运河迎来最繁忙之季节。
“禀老爷,柳如涛、柳爷来了。”
漕运这么一忙,身为总调度人,陈子明自然也就难得有闲,哪怕是十日才有一天的旬假,也不得消停,尽管人在家中,却不得不强打着精神端坐在书房里,批阅着这些日子积压下来的公文,正自挥笔速书间,却听一阵脚步声响起中,墨雨已是疾步从外头行了进来,朝着陈子明便是一躬,紧着禀报了一句道。
“嗯,传。”
一听是柳如涛到了,陈子明的眉头不自觉地便是一皱,心底里更是涌起了一阵不太好的预感,可也没甚犹豫,面无表情地便开了口。
“诺!”
陈子明既是有所吩咐,墨雨自是不敢稍有迁延,紧着应了一声,匆匆便退出了书房,不多会,便已又陪着一身青袍的柳如涛从外头转了回来。
“属下见过大人。”
一见到端坐在文案后头的陈子明,柳如涛紧着便疾走数步,抢到了近前,恭谨万分地便是一个大礼参拜不迭。
“嗯,尔等且都退下罢。”
面对着柳如涛的大礼,陈子明并未有太多的表示,仅仅只是淡然地轻吭了一声,而后一摆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了一句道。
“诺!”
听得陈子明这般下令,随侍在侧的几名书童自是都不敢稍有怠慢,齐齐躬身应了诺,就此鱼贯着退出了房去。
“小六此来必有要事,且就说好了。”
柳如涛这些年已是少有亲自出动的时候了,大体上有甚情报要报,都是通过墨雨或是陈重来转呈,而今既是亲自上了门,足可见事态一准严峻得很,此一条,陈子明心中自是有数得很,故而,也没甚寒暄的虚言,紧着便切入了主题。
“禀大人,三号传来消息,濮王府那头恐将会在近日内对漕运下手,具体计划不详,只知事发地点应是在江南一带。”
听得陈子明见问,柳如涛的脸上立马掠过了一丝愧色,语带迟疑地便给出了条模糊不清的消息。
“哦?”
三号乃是安插在长孙无忌府上的一枚重要钉子,轻易不会动用,一旦真发回了消息,那就断然不会假,此一条,陈子明自是心中有数得很,问题是眼下这么条消息如此含糊,根本不足以谋应对之策,偏偏濮王府那头如今又早没了内应——自打经历过梁旭的背叛之后,李泰便已不再信任原亲王府诸般人等,在被贬去均州郧乡之际,便已将所有原府中人等全都抛弃了,卖的卖,赶走的赶走,换上的全是从均州当地卖来的下人,是时,因着三王赛马正酣之故,无论是陈子明本人,还是柳如涛,都不免对已失势的李泰有所轻忽,未能及时在李泰府中安插人手,待得赛马尘埃落定,柳如涛方才开始部署向李泰府上安插人手之事,可惜为时已晚,虽费尽心力安插了些人手,却无一能接触到濮王府的核心层,很显然,在这等情形下,要想进一步搞清李泰那头的具体安排,难度未免太大了些。
“大人,事发在即,是属下无能,未能早得线索,今,属下已传下严令,务必尽快查知此事之始末。”
尽管陈子明并无甚责备之言,可身为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柳如涛心中的愧意不单不曾消减,反倒是更浓烈了几分,面红耳赤地表了决心。
“此事可已告知殿下了么?”
查是当然要查的,然则陈子明对彻查的结果明显不抱太大的希望,并未就柳如涛的表态有甚反应,仅仅只是眉头微皱地发问道。
“属下来此之前,已着人向殿下递了话。”
见陈子明并无追究自己勘探不利之责,柳如涛紧绷着的心弦当即便是微微一松,但却不敢带到脸上来,而是紧着解释了一句道。
“嗯,那就再替某传个话,就说请殿下日落后到密宅一见便好,去罢。”
形势固然有些严峻,然则陈子明却并未因此乱了分寸,也就只简略地交待了一句,便即下了逐客之令。
“诺!”
听得陈子明这般吩咐,柳如涛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紧着应了一声,便就此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将柳如涛打发走了之后,陈子明始终淡然的脸色很快便已是阴云密布了起来,默默地沉思了良久之后,这才苦笑着感慨了一句,言语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之意——进攻永远比防守要容易得多,早年间,陈子明手中的实力虽不甚雄厚,可却能凭着算计之能,左右逢源,顺势而动,将朝堂诸方势力尽皆玩弄于股掌之上,惊险归惊险了些,可以陈子明之能,应付起来绝对称得上游刃有余,至于眼下么,手中的实力是强大了,可也就此转到了明面上,成了他人攻击的目标之所在,如此一来,要想做到面面俱到,又谈何容易来着,对此,陈子明虽是早就有着清醒之认识,可真要说到应对之道么,除了稳守之外,还真没甚奇谋妙策可言了的,只是久守之下难免有失,该如何尽力拖过太宗这剩下的最后两三年之时光,就成了摆在陈子明面前的一道棘手之难题。
干掉李泰不难,有着“新欣商号”这把利刃在手,只消周密计划了去,杀掉李泰可谓是轻而易举之事,问题是此举却万万不可行,没旁的,太宗如今对李恪在朝中的威望以及实力已然是起了猜忌之心了的,李泰不出事还好,真要是出了事,太宗猜忌心大发之下,根本不会去追问缘由,怕是直接便会废掉李恪,道理很简单,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声如雷——在陈子明看来,太宗之所以会将硬要将李泰召回朝中,固然有着怜子之情分,可也不乏用李泰来牵制李恪之想头,在这等情形下,只要李泰一出了事,太宗第一个便不会容忍李恪再在朝中坐大,很显然,李泰是杀不得的,至少在太宗死前,是不能朝其下死手的。
头疼,无比之头疼!
一想到李泰那厮杀不得,又轻纵不得,陈子明心中的烦意自不免便更躁了几分,无他,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偏偏眼下之形势却逼得陈子明不得不去干这等千日防贼之蠢事,这叫陈子明又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老爷,戌时已至,您该用膳了。”
时间就在陈子明默默沉思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不知何时,天色已暗,可陈子明却依旧默然无语地端坐在文案后头,哪怕是墨雨点亮烛台的动静,也不曾令陈子明从沉思状态里醒过神来,眼瞅着饭时已至,墨雨可就有些沉不住气了,这便小心翼翼地凑到了陈子明的身旁,小声地请示了一句道。
“用膳?嗯,好,传罢。”
听得响动,陈子明终于是从深思里醒了过来,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天色赫然已是黑了下来,尽管无甚胃口,可还是随口吩咐了一声。
“诺!”
这一听陈子明既是有了吩咐,墨雨自不敢稍有耽搁,紧着应了一声,急匆匆地便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用膳?用膳?唔……,有了!”
陈子明并未理会墨雨的离去,眉头微皱地便呢喃了一声,原本混沌一片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已然想到了一招妙手,嘴角一挑,不由地便笑了起来,也没再在书房里多耽搁,起身便断喝了一嗓子:“来人,传陈重即刻到此!”
“诺!”
听得陈子明声色不对,侍候在侧的一名书童自是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紧着应了一声,疾步便奔出了房门,自去传唤陈重前来不提……
第409章 你挖坑我埋人(三)
夏日的夜来得迟,这都已是戌时三刻了,夜幕方才刚刚落下,约定的见面时分已到,然则早已在密宅书房里等候了多时的李恪不单不曾松上一口气,反倒是更烦躁了几分,面色阴沉无比地在房中来回踱着步,满头满脸尽是汗水淋漓地,那小样子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下官见过殿下。”
就在李恪焦躁不宁之际,却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中,一身青袍的陈子明已是缓步行进了房中,不徐不速地走到了李恪的面前,恭谨地行了个礼。
“子明,你可算是来了,情形如何了?”
见得陈子明已到,李恪紧绷着的心弦当即便是一松,只是事态紧急,他也自无心多肆寒暄,紧着便发问了一句道。
“殿下莫急,且坐下再说好了。”
陈子明既已想通了事情的关键,自是底气十足得很,并未急着言事,而是一摆手,气度沉稳地让了下座。
“小王心乱如麻,叫子明见笑了,然则兹事体大,若不能稳妥应对,却恐后果难料啊,子明可有甚教我者?”
见得陈子明沉稳一如往昔,一派的胸有成竹状,李恪这才警觉到自个儿实在是有些失态了,这便苦笑了一下,走到几子旁,一撩衣袍的下摆,就此端坐了下来,奈何心中的忧虑却是依旧不曾稍减半分,待得陈子明也已是落了座,李恪迫不及待地便出言求教了一句道。
“值此敌暗我明之际,动静愈大,愈显被动,欲解此困,无外乎一病而已,却也算不得甚难事。”
陈子明淡然地笑了笑,心平气和地便道出了解决之方案。
“一病?这……,小王不明,还请子明为小王指点迷津则个。”
听得陈子明这般说法,李恪不由地便是一愣,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阵子,还是没能搞懂陈子明所言之蹊跷所在,不得不再次出言求教道。
“濮王殿下之所以要朝漕运动手,无外乎是要坏下官之名声罢了,今,既是难知其将在何处着力,防御也就无从谈起,唯退避,方可解得此厄,只是下官如今人处悬崖之上,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故,实难明着退,然,病上一场也自无妨。”
陈子明并未卖甚关子,笑着便将个中道理简单地陈述了出来。
“嗯,那倒也是,只是你这一病,漕运之责……”
李恪想了想,也觉得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确实不能硬撑,自是不会反对陈子明称病告假,可转念一想,陈子明一病之后,漕运的责任就该落在了户部尚书杨师道的身上,一旦出了事,杨师道怕是难以脱得开干系,眉头不由地便又皱紧了起来,再一想,若是不让杨师道背黑锅,岂不是要陈子明去背了?一念及此,话说到半截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殿下放心好了,下官断不敢让杨尚书帮着背黑锅的,于告病之际,下官自会奏请将漕运事宜交由越王殿下打理,想来陛下应是会准的罢。”
尽管李恪并未将话说完整,可以陈子明之睿智,又怎会不知那未尽之言到底都是些甚,不过么,却也并不在意,但见陈子明微微一笑,便已将谜底道了出来。
“交给八弟?唔,可行倒是可行,只是若四弟就此停了手,那……”
对于李贞这个野心勃勃的弟弟,李恪虽不是太看重,可终归还是有着几分忌惮的,自是不愿见其有崛起之可能,也自不免有些担心万一陈子明这么一“病”之下,李泰便会按兵不动,如此一来,漕运的差使岂不就真要落到李贞的手中了?而这,显然不是李恪所乐见之局面。
“无妨,某料濮王殿下此番难有收手之可能,无他,江南之地离京师数千里之遥,即便是我 ‘新欣商号’这等庞然大物,都难有如臂使指之顺畅,濮王殿下又有何能可为此哉?纵使其能及时收手,也自无妨,工部上下泰半皆是下官使出来的人手,越王殿下要想在其中上下其手,非数年功夫不可,时间上怕是来不及了的,姑且让其风光一番又何妨。”
陈子明自是能理解得了李恪的忧心之所在,不过么,却并不放在心上,随口便开解了其一番。
“来不及?子明之意是……”
听得陈子明这般解释,李恪紧绷着的心弦也就此松了下来,刚想着出言赞同,猛然间又觉得不太对味,再细一琢磨,脸色不由地便是一变,诧异地便探问出了半截子的话来。
“最多三年。”
太宗的寿数已然不多,很多事情也到了该提前准备的时候了,正因为此,陈子明并未隐瞒自己的判断,而是直截了当地便给出了个大概的年限。
“嘶……”
李恪这些日子以来,虽已是没了差使,但却没少进宫伴驾,对太宗的身体状况还是有数的,在他看来,太宗的身体虽是大不如前了,可怎么看都不像是寿数将尽的样子,也自不曾想过此事,这冷不丁地听陈子明给出了这么个答案,忍不住便倒吸了口凉气。
“圣人有云曰:来而不往非礼也,濮王殿下既是敢胡乱伸手,不给其一个教训怕是不行了,好叫殿下得知,下官在来之前,已然下了道死命令,着江南各分舵调集人手,一旦濮王殿下的人动了手,便是围追堵截,也要将这拨贼子尽行剿灭干净。”
太宗的寿数问题太过敏感,陈子明自是不愿多谈,点到即止也就够了,想来以李恪之精明,自会明白后续之事当如何安排,正因为此,陈子明并未再继续先前的话题,而是面色一肃,又将话题引到了江南之事上。
“嗯,如此最好。”
李恪明显不曾醒过神来,口中虽是允了,可目光却是散着的,很显然,他还在消化着太宗寿数不多一事所带来的震撼。
“殿下英明。”
见得李恪这等魂不守舍的样子,陈子明也自不愿再多言啰唣,仅仅只是称颂了一声,便即就此闭紧了嘴……
贞观二十年七月初一,又到了朝会之日,然则位列宰辅之尊的陈子明却并未上朝,而是上了本告病折子,言称高烧不退,无力理事,请求将所负责之漕运诸务移交曾督办过分站转运的越王李泰,帝允之,并于朝时诏令太医院派数名太医赶赴陈府,为陈子明诊治,最终诊断结果为积劳成疾,须得静养一段时日,帝闻之,甚忧,于朝会后,亲至陈府探病,温言籍慰,并着数名太医留守陈府,以策万全。
“舅父,这回糟了,那该死的陈曦早不病迟不病,偏偏在此时告了病,这,这……”
陈子明这么一病,急的人可不止是太宗,李泰明显更急上几分,竟自顾不得避嫌,朝会一结束,便跑去了长孙无忌的办公室,卜一屏退左右,便已是气急败坏地嚷嚷了起来。
“慌个甚,这天塌不了!”
长孙无忌也没想到陈子明会在这等时分告病,心中也自郁闷着呢,再一看李泰在那儿跟疯狗似地瞎嚷嚷,自不免烦上加烦,气不打一处来地便呵斥了其一句道。
“舅父,甥儿,甥儿……”
被长孙无忌这么一呵斥,李泰的胖脸顿时便涨得个通红,欲要解释上一番,偏偏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呐呐了好一阵子,愣是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须得多长时间能联系上江南那头,嗯?”
长孙无忌没理会李泰的尴尬,自顾自地沉思了片刻之后,这才声线阴寒地发问道。
“舅父明鉴,怕是来不及收手了。”
接连遭遇过几次背叛之后,李泰已是怕了的,如今行事皆以力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