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倭-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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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朱古原对王婆留说:“孩子,我还有其他事要办,只把你们带到宁波码头。上岸后你们自己照顾自己,有亲戚就投奔亲戚,没亲戚就找乡邻吧!”朱古原意思很明显,他只负责把王婆留小樱桃带上岸去,剩下的事他们不管了,你们就自生自灭吧!
王婆留头也没抬,惶惶不安地搓着手。他不敢跟朱古原眼晴对视,因为他对朱古原多少有点怨恨。朱古原盗夺了他的倭刀,杀了他的朋友,他不可能对朱古原有什么好感。他只是利用朱古原带他逃离猪仔岛,然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他根本没有跟朱古原拉近乎、套交情和交朋友的意思。他听了朱古原的话也有点气恼,暗自寻思道:“难道我叫你供养我不成?”当时他没好声气,只回朱古原一个字:行!
朱古原看见王婆留并不爱说话,只道王婆留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淡淡一笑置之。象他这样有身份并功成利就的武林高手,才不屑跟王婆留搭腔扯谈。
船到宁波码头,朱古原把王婆留小樱桃送上岸后。道声珍重,扬长而去。
王婆留带着小樱桃上岸后沿着官道一路行去,路上并不曾遇上人影。也许此时东南一带倭寇闹得太凶,兵荒马乱时节,人们都不敢出门了。王婆留带着小樱桃在路上晓行夜宿,一连走了几日,沿途一个客商也没见着。两人心情也随路径的延伸越走越沉重。难道他们荒不择路,闯入没有人烟的荒山野岭?
又走了一日,路上依然寂寞无人。穷目南望全是茂林修竹,郁郁葱葱,一派江山如画。风景固然是这边独好,可是王婆留走在这道上却是越走越恐慌,心绪颇不宁静。
王婆留屈指一算,假设他们每日行走几十里路,如今己经走了整整三天,至少有一百里路了。一百里不见人烟,这一路也够荒芜了,人都跑到哪里去了。唉,别说人了,狗或狐狸也没见过一只哩。
白骨露于荒野,一百里路不闻鸡犬之声,倭寇几乎把一个锦秀江南折腾成无人废墟。
又走过一个村庄,此处离海洋应该很远了,路上渐见有些农夫挑着担子赶路。
“这是哪里?我们想到杭州去,怎么走,走哪一条路哩?”王婆留截住一个农夫问路。小樱桃家在杭州西城鹅毛巷,王婆留想带小樱桃回家投靠亲戚。据小樱桃说,她家还有一个堂叔住在杭州西城鹅毛巷附近。王婆留和小樱桃想先到杭州去碰碰运气。
“怎么来到天台,南辕北辙呀,呵呵,小哥,走错路了,掉头向东北方向走。经四明、绍兴、萧山、越过钱塘江,便到杭州城。”农夫呵呵笑道。
王婆留和小樱桃在行人的指点下,不消几日,便到了杭州。小樱桃在前头引路,回到老家鹅毛巷。找到她堂叔家,只见大门紧闭,屋里家具杂物俱在,就是不见人影。王婆留看着屋里尘封灰积,一点人气也没有。即便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屋子已经很久没人活动了。小樱桃的堂叔一家人哪里去了?要么被倭寇俘虏劫走,要逃亡远走他乡去了。王婆留撬开窗户进屋,前后搜索一看,屋里只剩下一堆木台烂凳,坛坛罐罐之类物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米缸里没米,床上没有被子草席,柜子没有衣物。再看四邻八舍,十室九空。看来这地方也不能住人了。
投亲不遇,王婆留和小樱桃也手足无措,徘徊在杭州街头,竟是不知何去何从。
王婆留一时兴起,逃出猪仔岛,身上只带着三两银子。小樱桃即一文钱也没带,不过她头插着一支簪花,如果手头紧,拿去当铺换钱,也能兑换一二两碎银应急。王婆留只得和小樱桃商量,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到他的家乡南塘镇去碰碰运气,因为在杭州居住,房钱食用,都比较贵。王婆留手里只有三两银子,委实难支。小樱桃也没什么主见,反正王婆留带她去哪,她就跟着去哪。她对王婆留信赖无比,几乎不用脑袋多想。
旧余杭连着钱塘县城,王婆留想起他先生邵仲文的灵柩还寄放在大佛寺廊下,今日既然途经此地,顺便把邵仲文的灵柩搬还故乡,让邵仲文的魂魄叶落归根,以尽一场师生之谊。于是,花了三钱银子雇了一辆马车,逶迤赶到大佛寺中。只见大佛寺茅草丛生,墙裂梁歪,破落不堪。寺里的僧人俱已逃散。嘉靖皇帝抑佛尊道,加上倭寇折腾,两害夹攻,大佛寺那些和尚的田地逐渐被士人地主霸占罄尽,坐吃山空。失去衣食香火的和尚只能落荒而逃。
王婆留预备果酒,齐整祭品,烧了几匝纸钱,对着邵仲文的灵位,叙说几句,无非是哀叹这几年窜斥流离之苦。礼毕,与车夫把邵仲文的灵柩抬上马车。沿着望南塘方向,快马加鞭上道。
几年不见故乡云、故乡树、故乡路,王婆留百感交集。一纸家书牵魂梦,万里云山劳想象。对王婆留来说,南塘的记忆,更多是无法承载的屈辱,但他仍然不可理恕并疯狂爱上这里一切,山、水、人、物。
“玉兰姊,你还好吗?几年不见,我只能在梦中想象你的容音笑貌。”王婆留想到小玉兰,身体的血液突然加速流动起来,心鹿乱跳,脸色潮红,精神振奋莫名。
不多时,到达南塘镇城南邵家村。找到邵仲文的儿子邵春元,把邵仲文的灵柩交给邵春元处置。邵春元虽然不屑他老子为人,但死人为大。不免忙碌设置灵堂,呼朋唤友,奠拜一番。自那年邵仲文到钱塘赴考,邵春元已几年没有听到他父亲邵仲文的消息了,还以为他老子又中不了童生没面见人,躲了起来,不料想他父亲早已客死异乡,竟然有几年了。
邵春元把他儿子邵竹君叫唤出来,让他跟王婆留答礼陪话。邵竹君原在刘家集荡寇营做事,自荡寇营民兵在魏塘镇顾雍山庄遭遇到倭寇毁灭性的打击之后。大师兄箫长空不知所踪,邵竹君也无颜再待在荡寇营当差了。他父亲邵春元托亲友打点,在南京陪都刑厅替他找了个差事。这几日正忙着打点上路,前往南京画卯报到。
邵竹君对王婆留以义士称呼,毕竟一个人在手头并不宽裕的情况下,历尽艰难把只有半年师生之谊的老师灵柩搬运回乡,殊属难得。邵竹君看着王婆留脸容憔悴,风尘扑扑。不免打听几句,请教王婆留干什么营生?王婆留不敢把他曾作倭寇的事实情相告,只是支支吾吾,谎称还未找到事路,敷衍了事。
料理完邵仲文的丧事,王婆留让小樱桃暂住在邵春元家中。他预备一付三牲,齐整祭品,到南塘镇郊外的万人坑中祭拜王婆。走出南塘,西行十里,转过山神庙,便是南塘镇人们望而生畏的万人坑,
这几年,江浙闹倭寇,道路不靖,盗匪猖獗,尸横遍野。南塘镇义庄善事堂的几名长老,带着几个干粗活的老实庄稼汉,不时出门收尸埋骨。收集起来的无主尸体,多半在埋在这西岭万人坑上。
不多时便到南塘西岭万人坑上。这万人坑原本是江南常见的丘陵土坡,黄泥茅草,沟壑纵横,是一片非常贫罅的土地,没有农民愿意在这里种植作物。因江浙遭逢这倭寇骚扰,饿殍遍地,烽烟四起。这丘陵土坡便成了乱葬岗,万人坑。凡二十余年,这里不知埋葬了多少尸体,重重叠叠,下承上覆,不可胜数。可见战乱杀伤何其惨重。由于埋骨太多,一些掩埋稍浅的尸骸,遇上天雨洪水冲涮,不免满山狼藉,惨不忍睹。
王婆留拔草开路,艰难攀上山坡。远远便见曾经是王婆的埋骨所在,又添上数不清的土馒头。过去辩认,竟是分不清哪座土堆是王婆的坟墓,只得大致认了个方向,上了香,摆下祭品,俯首三叩九拜。
“婆婆,不屑子孙王婆留今日前来负荆请罪。倏忽四年,未来扫祭。山川依旧,物是人非。孙子不争气,没本事,以致你的坟头百草疯长,狐鼠窜行。不孝子孙王婆留自觉罪孽深重,百死难赎。婆婆,你曾鞭挞警告我,做人要有志气,要有骨气,最穷也不能偷。言犹在耳,鞭伤未愈,孙子竟然是数典忘宗,陷身贼道。婆婆,我没听你的话,我错了,我有罪,你打我吧!你再教训孙子几句,告诉我该怎么办?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走下山来,天色已晚。转到南塘镇城西的砖瓦窑洞中,但见临山构筑的窑洞早已倒塌在地,仅剩一堆砖砾。望着家门口熟识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树,睹物思情,痛心在目。王婆留舍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本来就是他家,孩子回家还要到哪里去?即使家园不在,他所熟识景观都被时间狂流篡改得面目全非,儿时的记忆痕迹让老天爷无情抹去。但王婆留心中的家园依然稳如磐石,日落日出永没变迁。
寻梦的夜晚,王婆留一点也不觉得寂寞恐慌,这种属于自己的时间、空间感觉,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没法跟别人分享。看看哪棵树是自己曾经爬过,哪根竹子是自己曾经摇曳过,哪堆泥沙自己曾经在上面构思过城堡,再回首仍能从中找到乐趣,怦然心动……
王婆留收拾枯枝柴草,燃着一个火堆。在火堆旁盘膝坐下,呼吸着烟火气味,轻拭浓烟熏出来的眼泪,脸上耳根红了,精神恍惚起来,如醉酒一般,昏呼呼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感觉身在太虚幻镜,一派家园景色,也端然未动。
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吱吱嘎嘎重物压碎枯枝败叶的声音,在这片一向稀有人烟的寂静竹林里尤其显得让人胆颤心惊。
“谁呀?什…么…什么人?出来。”刚从万人坑拜祭王婆回来的王婆留有些疑神疑鬼,担心山上的阴魂野鬼缠上他。
却见一个人象条蠕虫向着火堆爬过来。
“我,我感觉到好冷呀,让我烤烤火。”此人说的是吴越语白话,虽然他说得含糊不清,但王婆留基本能听懂。
远看不清,近看分明。王婆留看见那爬过来的人是个落单的倭寇。这个倭寇形容枯槁,衣裤破烂。脸上老皮肿涨,红中夹绿,象开瓣的西瓜一样。尖锐的指甲看得出很久没有修剪,指甲内嵌满污泥。这倭寇的双脚伤痕累累,看样子象被棍棒之类的钝器击打折断,浮肿且含脓血,令人触目惊心。他这些时日肯定是用这手走路的,以致他的双手看起来象掏煤矿工一样又脏又黑。他的身子也是体无完肤,还有几个生蛆的刀孔。这是一个曾经遭遇到怎样打击的人啊?王婆留简直无法照着路分寻思。
第二十三章得失微茫
“你,你,你是谁?”王婆留惊恐万状,手足无措地道:“你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那人先是点点头,随即冷笑道:“哼,你倒好心?骗鬼吧?”
王婆留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不太和善的怪人,虽然那怪人身上的秽臭味中人立呕,让他感到有些厌恶,但看在对方是个重伤的人,王婆留还是将自己的不满情绪按纳下来。陪笑道:“先生,你贵姓,怎么称呼?你饿了吧?我刚好烤熟几只山芋,来,咱们分甘同味。”说着用竹枝从火堆里挑出一个山芋,递给那怪人。对弱者必须同情并存怜悯之心,这是王婆留在这几年受过患难之后得来的感悟。
怪人用他那狐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王婆留,足足盯着王婆留看了一盏茶工夫。这个倭寇原是个越狱犯,在牢房中受尽折磨。逃亡路上也象只过街老鼠,被大明军民围追堵截,打得怕了。他几乎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了,对所有的人都充满戒心。他今晚所以从隐藏处现身出来,一是欺负王婆留是个小孩子,不足对他构成威胁;二是身子失血过多,伤口发热发炎,又冷又饿,再不找点吃只怕捱不了几天。于是不顾一切冒险爬出来烤火。他没料到王婆留竟然会对他这么友善,确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是竹下……”怪人含糊其辞说道。伸手抓了一只山芋,狼吞虎咽便吃起来。他吃得着实急了些,很快被食物咽住喉咙,一阵呛咳,把吃进肚子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竹下前辈,你放心,慢慢吃,我让着你,我不会跟你争。”王婆留诚恳地道,即使眼前这个倭寇曾经是个十恶不赧的恶魔,他沦落成这样惨不忍睹的状况,谁还会忍心折磨他呢?
“唉!我不行了。”这自称竹下的倭寇沮丧的说。“我要死了。”
“你的伤──很重吗?告诉我,我该怎样帮助你?”王婆留走近竹下身旁,想给竹下仔细查看伤情。
竹下摆手道:“年轻人,别靠近我,别替我浪费精神了,我大慨染上伤寒了,这身子忽冷忽热,只怕没救了。”
王婆留闻言后退一步,然后又鼓起勇气走上几步,伸手一摸竹下的额头,感觉到热得发烫。不禁慌了手脚:“怎么办,怎么办,我给你找个郎中看看吧?”
“别介了,这得需要多少钱?别说我没钱,就算我有钱,我伤成这样子,郎中还有办法让我起死回生吗?即使有机会治愈我的伤,我也是废物一个。不错,我本来就是一个废物,我的运气真是太差劲了,万里迢迢赶来这里送死呀!呵呵!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我以天照之名发誓,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个替死鬼,替张三李四承担罪衍。”竹下唠唠叨叨苦笑道。“替死鬼,你明白吗?白猫偷鱼黑猫遭秧,唉,晦气,不说了。”
王婆留在倭寇阵营中待过,这种情况他清楚又明白。确有很多运气不济的倭寇刚刚踏上大明朝的领土,就遭遇到大明军民沉重的打击,或死或伤。有些人就是伤好了也是个废人,下场多数令人惨不忍睹。
“年轻人,千万别做贼,你看──我的下场,就是给你们这些胆大妄为的人提供最正确的答案了”
王婆留确实看见竹下的眼眶含着泪水,颇有点悔不当初的忏悔神情。王婆留实在看不下去了,毅然把牙一咬,站起来说:“我,我还是到城里找个郎中来替你看看病吧。”说完,也不管竹下是否愿意,风驰电掣跑出竹林,进城去找郎中去了。
半夜三更想找个郎中出诊,的确不容易,别说王婆留是个穷小子,即使王婆留腰袋里有几个钱,也支使不动这些漫天要价的郎中。找了几家行医的,听了王婆留说明情况,没有一个肯动。王婆留知道只有两种人才能在这时候支调这些顽主,一是当官有权的人,二是发财有钱的人。没奈何,只得花了几钱银子买了些金疮药、棉花、绷带,垂头丧气走回城西竹林中。
王婆留回到竹林瓦窑附近,天色已晓。找到昨晚生火的地方,但见火堆灰烬已灭,竹下身体俯伏在地,似乎睡熟了。
“竹下前辈,非常抱歉,我没请到郎中,只带一点金疮药回来,我就替你处理包扎伤口,恐怕很痛哦,你一定要咬牙忍住。来,我给你上药,可以吗?”
竹下一动不动,对王婆留的话恍若不闻。
王婆留觉得事情有些不妙,赶紧上前验看,替竹下翻转身子,试探竹下的鼻息,发觉竹下已经停止呼吸,身体僵硬,死去多时。
却见竹下尸体前头泥地上刻着几行歪歪斜斜的文字:
我在前头桃树下藏着一把倭刀。请你在我死后斩下我的头颅,向官府送去领取一百两银子。谢谢你,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