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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乌纱-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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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关上门,正待要脱衣,突然下巴低下一凉,一个声音低低地说道:“别动,怕刀刃误伤了您。”

黄齐大愕,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后边拿着刀子对着黄齐的人,当然就是张盈,张盈低声道:“低声点回答问题,说错了,就别怪刀刃不认人。”

黄齐急忙小心说道:“您说,您说,要咱家说什么?您手上可得小心着点。”

张盈冷冷说道:“黄公公差人抓的那个叫张嫣的女子,被你送哪里去了?”

黄齐忙道:“张……张嫣?咱家可没把她怎么样,好吃好喝服侍着,可没受半点委屈……您想想,魏公公要给当今世子殿下的人,咱家怎敢有半点不见待?”

“魏公公,魏忠贤?世子是皇长孙?”

“是、是呀,魏公公见张嫣国色天香,是接了来给世子殿下的人,以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您只管放心。”

张盈想起张问说的那天启皇帝的皇后,心下一寒,心道莫非真是天意?张盈犹自怀有一丝希望,继续问道:“世子和魏忠贤在哪里?”

“这……”

张盈手上轻轻一动,黄齐感觉脖子上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一股热呼呼的血便流了出来,当下吓得是脸色苍白,额上细汗直冒,忙说道:“别、别,说,咱家说……世子在绍兴府,他老人家是微服寻访木工巧匠,咱家真的不知道这会儿住在哪里。”

“把嘴张开。”

黄齐言听计从,刚把嘴张开,一粒药丸便被丢到了喉咙处,同时那声音道:“吞了。”黄齐不敢咳出来,只得吞进肚子里。

张盈又说道:“你想办法把张嫣放出来,否则十日之后便会全身流脓而死。十日之后,到城隍庙来取解药。”

黄齐大惊,“咱……咱家哪里去找世子,咱家哪敢问世子要人?这事儿太难办了。”

过了许久,黄齐没听见回答,又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听得外面的侍卫喊道:“黄公,您换好了么?”黄齐小心拿眼向下一瞟,脖子上那把刀子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忙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影?

黄齐急忙伸出手指在喉咙里*,哇地一声吐了许多污秽之物出来,忙蹲在地上去寻那药丸。这时候外边的侍卫没听见回答,便拍着门大喊:“黄公,黄公……”

黄齐没寻到药丸,又在喉咙里扣,吐了许多。“砰!”侍卫撞门而入,却见那黄齐正在地上拨弄着污秽之物,两个侍卫心里一阵恶心,但不敢多说,只说道:“黄公恕罪,属下见黄公许久不出,担心黄公安危……”

黄齐大怒,抬起头来:“担心你娘!咱家差点就被人弄死在这里,刚刚你们哪里去了?快给咱家把刺客捉来,张问,把张问叫来!”

“是,属下遵命!”

黄齐心里着急,忙着呕吐,却怎么也没寻着那粒药丸。过了一会,张问走到门口,跺脚道:“黄公,您在做什么?来人,快给黄公清理。”

“张问!县衙里怎会有刺客?”黄齐吼了一句,又开始呕吐。

“刺客?哪来的刺客?”张问一脸愕然道,回头见两个皂隶奔了过来,张问又说道,“拿扫帚抹布,你们空手来想拿袖子擦吗?”

黄齐吐了一阵,颓丧地坐在地上,想起那刺客的话,他心里一阵胆寒,喃喃道:“完了,真的完了。”

张问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捏着鼻子问道:“黄公,发生了何事?”

黄齐一肚子愤怒、沮丧,打落了牙齿吞肚里,什么也说不出来,泄漏了世子的消息,还不能让人知道是自己说的。

张问也想起世子的事,刚刚张盈提了一句,说世子来浙江了。他也有些疑惑,大明皇子是不能轻易出宫,或者出封地的,朱由校怎么就跑出来了?

第一折 乘醉听风雨

段二八 忠贤

卯时,要是在平时,这时候县衙又该循规蹈矩地敲鼓敲绑,开始点卯上班了。那些富有节奏感的音节,这时候只有梆点在履行着常规,那是巡逻监狱的衙役敲的。

张问登上钟楼,嘹望县衙外边的情况,乱民十去七八,还剩一群苦大仇深的百姓围在外边。这些人也不敢攻打县衙,一则没有兵器,二则他们的仇人是黄齐,并不想攻衙造反。百姓只要有口饭吃,一般不会造反,这上虞县地处江南,经济发达,大部分人吃饭还是不成问题的。

钟楼下熬了一夜的衙役官兵,因为没有动静,有的已经歪靠在墙上睡着了,醒着的人发现钟楼上的知县,忙叫醒旁边睡觉的人。张问对下边喊道:“列阵点兵,随本官出去捉拿乱贼!”

众人依令各带兵器,在大门院落里排成阵仗。张问取了长剑,走出钟楼,马夫牵马过来,张问爬上马来,对众人说道:“朗朗乾坤之下,岂容贼子作乱?开门!”

衙役抬着沉重的木方取下,缓缓打开大门,门外是萧蔷,张问策马出门,众衙役急忙跟上,绕过萧蔷,外面成群的是百姓。百姓见涌出大批官兵衙役,都十分惊慌,不知所措。

弓手背靠萧蔷,排成队列,张弓搭箭,对准了百姓。马队从冲出大门,马嘶不断,刀鞘在身上撞得叮当直响。

终于百姓人群中有人回过味来,意识到了危险,一个人惊呼一声,转身便跑,立刻带来了连动效应,人群混乱起来。弓手看见这么多人在拥挤,也慌了,唰唰便放了箭,前边的人被射伤几人,更增恐慌,眼看官兵要杀人,大伙争相逃跑。

“不要放箭!”张问忙大吼一声。

快手马队见是一盘散沙,胆量大增,张问一声令下,快手冲将上去,衙役拿着枷锁链条绳子,上去捉人。张问拍马上前,带领马队来回冲击,乱民向无头的苍蝇一般乱跑。

不出半个时辰,县衙前面聚众闹事的人皆被驱散,只捉了数人顶罪。民变之后,须得杀人以儆效尤,这几个人,铁定是替罪羊,不过事先得申报上去,明朝的死刑需要复核,实行会审、园审、和朝审制度。

英宗鉴于“人命至重,死者不可复生”,因此下令自天顺三年为始,每至霜降后,但有该决重囚,著三法司奏请会多官人等,从实审录,庶不冤枉,永为实例。另依据大明律,死刑执行最后都要报请皇帝裁决……这些都是过场,哄老百姓的,不过在明朝被明正典刑有点麻烦是真的。

黄齐听说乱民已被驱散,这时候才从县衙里走出来,见着被押进来的人,走上来便拳脚相向,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刁民,眼里还有王法吗?聚众造反,诛灭九族!给咱家跪下!”黄齐抓住一人的头发,对着那人的脸嘴就是一顿拳头,打得惨叫不已,满脸是血。

黄齐指着那些人,对张问说道:“张大人,给咱家用重刑!往死里打,看他们有几条狗命,哼哼,和咱家横!”

张问不动声色,对皂隶说道:“押入大牢。”

“先给我打!”黄齐气急败坏地吼道,这时候他左右只有两个人,几乎成了光杆。张问懒得鸟他,心道昨晚要不是沈家的人干涉,老子才懒得管你的死活。

乱民虽然散去,黄齐的情况却不如刚来那会乐观,爪牙帮凶死散精光,又激起了民变,在上虞县威望扫兴,臭名远扬,再想办什么事恐怕很难。黄齐牵挂着昨晚被人下的毒,心烦意乱,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这个局到现在,张问是看明白,最后的赢家还是沈家,或者说是江南地主,平民、税使,到头来什么都没赚着。黄齐到头来一两银子没捞着,背了一身血债,都得记他头上,嚣张顶什么用,还不是傻叉。

张问坐于签押房中,一边写安民告示,一边寻思着张盈(笛姑)审出的消息。皇长孙朱由校怎么到浙江来了?按理太子是铁定要继位的,朱由校是太子的长子,不在京师等着做太子,等着坐龙椅,何必冒风险到浙江来,再说他出得来吗?

难道他真的是《大明日记》上写的那样,是个不识字的木匠建筑工?这个也有可能,万历皇帝只顾着玩女人,太子身体不太好,又是个宫女的儿子,就算贵为太子,日子也不松活。于是朱由校是个昏主也有可能,可是他是怎么出来的?

张问心里寻思着,皇帝怠政,可并不傻,什么事儿皇上心里都清楚,那么朱由校不会是皇上派下来的吧?张问想到这里身上一寒。

正在这时,黄齐的侍卫走到门口说,税使有请。张问既不耐烦,左右一想,反正黄齐都要走了,犯不着在小事上和他过意不去,这种胸无点墨的人,不计较大事,专计小事。

张问走进赞政厅,见里边多了个人,正欲问皂隶,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但见那人四十来岁,嘴上*,张问心里一咯噔,心道不会是上边来的太监吧?

张问遂屏退左右。黄齐点头哈腰地喊那中年太监:“干爹……”回头看了一眼张问,挺了挺腰板,厉声道,“张问,见了魏公公还不施礼?”

魏公公,魏忠贤?张问以前压根不知道魏忠贤这么个太监,因为得了那本日记,上边对魏忠贤写了许多,才打听到确实有这么个太监。魏忠贤是皇长孙身边的人,却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至少现在没多大的能耐。

“下官见过魏公公。”张问作揖道。

魏忠贤长得身材高大,马脸、浓眉、大眼、大嘴,仰起个头翻白眼,对张问不理不睬,让张问一直这么拱着手。张问心道魏忠贤这么个德行,怎么也看不出来是多有城府的主,是如何像日记上说的那样,斗过手段老辣的东林党的?或者是因为皇长孙不是个简单的主?

除了宫里边的人,谁也没见过世子朱由校,张问也无从得知,谁是高人。不过如果日记上不是瞎编乱造的话,他们一帮子里肯定有个很厉害的人,不然没法和东林党玩。黄齐在上虞县,还拿着圣旨,不也被玩弄于鼓掌之间?

黄齐狗仗人势呵斥了张问,转身和魏忠贤说话时,立刻变成了一条摇着尾巴的狗,小心将茶杯放到魏忠贤的手里,满脸奉承的笑意,“干爹,您喝口茶。”

黄齐转头神色一变,哼哼两声:“张问,你们这帮人阻挠税使,干爹今儿来了,看你们还能得瑟几日!”

张问苦脸道:“税使可别忘了,昨晚上下官身边只有二百人,可是冒着生死危险,冲进乱民之中,将税使救出来,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这民变也是税使身边的人捣鼓出来的,当时要是税使交出疑犯,平息民怒,怎么会有昨晚的事?”

黄齐急道:“张问!别以为咱家不知道,干爹说了,就是你们给咱家下的套……”

“咳咳……”魏忠贤咳嗽了两声,黄齐急忙给他捶背,口里念叨道:“干爹,您这身子可是精贵,得小心将息着,干爹,儿子给您捏捏。”

魏忠贤这才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黄齐,你们先出去,咱家有话要和张大人单独说。”

“是、是……”黄齐回头瞪了张问一眼,“老实点回话,放聪明些!”

黄齐出去之后,张问立于一旁,因为心里想着魏忠贤以后要得志,张问不敢轻易得罪了他,尽量低调应对。

魏忠贤闭着眼睛,张嘴啊了一声,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来,在*的嘴上轻轻揩着。这些皇宫里混惯的太监,出来和人交往总是有些共同的处事套路,先干点琐碎的事,让人摸不着头脑,造成对方心理紧张。

不过这招对张问一点效果都没有,做京官那时又不是没见过太监。

过了半天,魏忠贤的眼睛眯出一道缝儿来,看着张问低声道:“咱家要你把黄齐做了,能办到吗?”

张问吃了一惊,这厮开口就语出惊人,把黄齐做了?就是杀掉?

魏忠贤只说了一句话,又把眼睛闭上了,喉咙里隆隆闷响,像是有痰卡在里边一样,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

只让张问自个在那寻思。张问倒是很快想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把黄齐弄死在上虞县。

民变发生后,定然有言官上书弹劾,皇帝不理也没关系,造成舆论,连皇帝一块骂。万历皇帝听了心里肯定不好受,他也下不起狠心大杀文官。税使又要臭一回,东林为民请命,政治声望再次提升。

这时候如果黄齐死在了上虞县,那民变的事,就有人顶罪了,对世人有了交代。让黄齐顶罪,又不能让他获罪而死,否则等于向浙江的利益集团认输,所以要让黄齐死得不明不白。怎么死的,太监那边还可以做文章,东林要骂,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张问寻思了许久,只有一个疑问,便说道:“下官想明白了,可魏公公为什么要下官动手?”

这种事,税厂大可以自己阴着干,没必要让张问知道。

第一折 乘醉听风雨

段二九 鬼火

张问不明白要弄死黄齐这样的密事,为什么要找自己去干。按理张问不过是个局外人,魏忠贤让张问掺和什么?

魏忠贤没有回答,闭着眼睛,喉咙咕咕直响在那装比,显得自己高深莫测,也就是让张问自个去猜。张问想了半天,始终没搞明白。难道魏忠贤他们缺人,要拉自己入伙?可这也太轻率了吧,之前他们完全就不认识。

这时魏忠贤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儿,见张问还立在书案旁边冥思苦想,魏忠贤便用闷声闷气的不太清楚的鼻音说道:“咱家觉得你也猜不出来,这事儿你慢慢想。不过咱家给你说的那件事,张大人,你可想好了,愿意去办么?”

那件事,就是搞死黄齐的事。张问当即沉住气在脑中飞快地权衡。要说就眼前的状况,张问当然不能杀黄齐,因为沈家的意思是不能让黄齐死了,无疑这时候张问还没有实力和沈家,乃至后面的利益集团叫板。

但是从长远来讲,张问意识到这是铺子的好时机,因为这魏忠贤以后是可能大红大紫的,正好借他之手对付仇人。

利弊不好权衡,这个时候,张问猛地想起张盈给黄齐下的毒,心下顿时一亮,不过这样有点对不住张嫣就是了,略一细想,已想到了完全之策。

张问便不再犹豫,当即说道:“说实话,下官没想明白缘由,但是下官久仰魏公公大名,魏公公交代的事,下官不敢不从。”

“哦?”魏忠贤大喜,顾不得装深沉,半眯的眼睛居然大睁开了,面带笑意,“你倒是个识时务的人。”

魏忠贤这时候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太监而已,地方上的文官有谁这么对他说过话,有谁把他拍得这么舒服?也不由得他十分舒坦喜悦了。

这时候张问将魏忠贤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道这么一句好听的话就动容了?张问总觉得这魏忠贤不是有多大能耐的主,可又不敢完全确定,谁知道这太监是不是装的?但装的可能性不大,世上什么事总得有个原因不是,魏忠贤犯不着装孙子啊。

张问低声道:“下官准备用毒,只要黄税使中毒,九日之内定会毒发身亡。不过这种毒有独门解药,那江湖世家的人常在上虞城隍庙出现,替人消灾受人钱财,如果魏公公见到黄税使去城隍庙,那定是因为他知道了此毒,去寻解药的。魏公公只要派人暗中跟着,那江湖中人怕惹上麻烦,便不会现身,黄税使必死无疑。”

魏忠贤那用墨笔画得溜长的眉毛一动,笑道:“此法甚妙,九日暴毙,不作痕迹。”

事情交代清楚,魏忠贤便带着侍卫离开县衙。黄齐想跟着一块走,可人家不愿意跟他一起。

魏忠贤等人身作普通衣服,混进路人中,转悠了一会,没发现有人跟踪,才取道去一家客栈。身边的另一个太监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干爹,您说那张问能把事儿办成么?”

“哼哼。”魏忠贤半眯着眼睛说道,“你没瞧着他对咱家的敬畏,他还有胆子忽悠咱家不成?”

“儿子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太对劲……”

魏忠贤一脸不快道:“你知道个屁,黄齐是皇爷派下来的人,咱们得留条后路不是,谁见着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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