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风月-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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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却是没有任何表情,一副沉思的样子,既没说他说得对,也没说他这是诬告。
朱廷贵显然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中立起来,就象一个宠物突然失了宠,被主人遗弃在了山谷里,只能发出最后的哀鸣。
“皇上……”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想换来皇上哪怕一丝的同情,出言制止葛守礼继续说下去。
可是皇上始终没有,葛守礼也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只见他鄙夷地看了看朱廷贵一眼,说出了一番要人性命的话:“清者自清!我之所作所为是不是泄私愤,已是铁证如山!还好你没说这些官印是作假的,说明你已是承认,只不过仍然心存侥幸!为了让你这份侥幸彻底死心,你们看看那左边墙角里站着的两人是谁?”
正说着,群臣大吃一惊,纷纷让开去,现出左边最后站着的两个人来,一个是漕运副使蒋经铭,一个是织造监管方正平,二人只是上朝官阶最末的官员,只居五品。
这二人官阶虽低,却并不卑躬屈膝,只是昂着胸膛,各自向前一步,大声说道:“福王殿下,闵、钟二位巡抚,还认得在下否?”
朱廷贵这回连悲伤讨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瞪大着眼睛看着这两人给他致命一击的人证,依稀想起来,这两人似乎是因为不肯送钱而被他们闲置架空的官员。
他们,他们什么时候回到京城了?
这二人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抬起头来着紧盯着他们三个:“福王殿下,你们将我二人闲置,这倒没什么,忍了也就算了。可是你们那些恶毒的手下却非要派人暗杀我等,置我二人于死地,为送了你们一千两银子之人腾出官阶,这还让人活么?要不是葛大人派人暗中保护,最近将我二人转任京城,恐怕我俩早就被你们象野草一样割断丢弃了!”
“你们……”朱廷贵纵然再故作强硬,也经不起这二位人证的现身指认,当时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葛守礼却又紧不慢地说出一句来:“朱廷贵!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果这两人还不够,你再看看殿外跪着的那两人是谁?”
还未等朱廷贵反应过来,葛守礼已经朝皇帝一拱手:“皇上!请恕微臣斗胆,安排了两位送他们三人买官银子的贪官钱玉良、章天垠跪在殿外,还请皇上宣他们进来佐证!”
皇帝这时看了一眼已是垂死挣扎的朱廷贵,轻轻点了点头,旁边的冯保高声叫道:“宣殿外的钱玉良、章天垠进殿!”
话音刚落,殿外二人弓腰碎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自己的乌纱帽,进来没几步就猛然叩倒,嘴里拼命喊道:“皇上!臣等有罪啊!皇上!臣认罪!还请皇上念在臣等认罪之上,留臣等一条小命!”
葛守礼这时在一旁说道:“皇上!这二人官居六品,买官时各花了二百两银子,后来又陆续送了不少,但都因为朱廷贵等人胃口太大,难以再得肥缺。被臣查实以后,这二人当即认罪,并愿意戴罪立功,检举揭发他们三人罪行,所以臣就把他们二人带上京,当庭对证!朱廷贵,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我……”朱廷贵已是满面赤红,不停喘着粗气,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葛守礼却是不打算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来到摆在最前面的第二个大箱子后面,然后一指排在它后面的四五个箱子:“朱廷贵,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群臣凑过去看,着实让人触目惊心。这几个箱子里面,装着很多倭文写就的信件,还有长短不一的倭刀,有很多倭国的金银与制钱,更有甚者,一个大箱子里装着一副纯金打造的铠甲,但是明显不是大明军队制式,一看就是倭寇穿戴的铠甲样式。
情形已经很明了,这三人不光卖官鬻爵,还暗通倭寇。
群臣又开始议论纷纷。
“这三人还真是大胆!方才上朝时还说奋勇抗倭,其实暗通倭寇,大捞钱财!”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三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要说买官卖官已是死罪,这里通外国可是诛灭九族的重罪?他们真是不要命了,这么无所畏惧,图的是什么呢?”
“朱廷贵!”葛守礼又是一声高叫,“你看看你们三个作下的这些孽!这一件件金银,一把把倭刀,还有这副纯金铠甲,都是倭寇送给你们的见面礼,可它们的背后,是多少大明百姓的血泪,多少人惨遭倭寇杀戮,多少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你们却一边拿着朝廷的兵粮高喊抗倭,一面却贼喊捉贼、杀良冒功!倭寇可恨,你们比他们可恨,他们是杀人恶魔,你们就是吸人骨髓之鬼魅,简直猪狗不如!”
群臣也一下子认清了他们三人的本质,纷纷由小声议论开始转为唾骂。
葛守礼两眼放出精光,每说一个字就象将他们三人往黄泉路上又多推了一步:“朱廷贵!你如果还想抵赖,说这些是你抗倭战功累累而缴获来的战利品,那么这些倭文写就的信件你可抵赖不了,这白纸黑字写着你和倭首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亲笔往来!还需要我一封封地念出来给你听么?”
朱廷贵三人已经象三只奄奄一息的狗一样趴倒在倒上,不停地叩首:“皇上!臣等一时糊涂啊!皇上!臣等做了这些错事,有些是臣等贪心,有些也是为形势所迫啊皇上!臣恳请您看在臣等世代忠良的份上,放臣等一条活路吧……”
葛守礼鄙夷地“呸”了一声,径直走开,不屑于与他们为伍一同站着。
群臣们也都离他们站开了去,“呸”声不断,就剩下这三个人发出一阵阵哀嚎!
皇帝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
所以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他,朝堂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刑部尚书何在?”皇帝背着手,轻轻问了一句。
熟悉这个朝堂的人都知道,皇帝这根本不是要宽恕福王等人,而是打算重下杀手了。
当时驱逐高拱的最后之际,皇帝也是这样背着手轻轻问了一句,与今天的形势极为相像。
只见左边站出一人来:“臣王之诰在!”
“你说说!此三人按律当如何?”
“是!回皇上!此三人干涉科考、卖官鬻爵、里通外国,罪罪当诛,数罪并罚,应当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朱廷贵三人已经不知道是哭还是笑,脸上有血、有泪、还有汗,虚弱的闵维义和钟钦良甚至已经晕厥过去。
皇帝却根本没答理他们,抖了抖衣袖:“朕说昨日怎么突然感觉有恙,原来是受了你们三人这等猪狗不如之人的蒙蔽,亏得朕还处处立你们为楷模,真是瞎了眼!来人!给朕推出午门外,立即斩首!所有家产立即查抄充入国库,九族倒不并诛了,但是只要是参与他们罪行的,一个不留,统统杀掉!”
“是!”门外的带刀武士迅速走进来,连拉带拽地把三人拖走了!
“皇上开恩啊,皇上饶了我们吧,皇上,皇上啊……”朱廷贵只剩下了最后一口力气,仍然不住呼喊。
撕心裂肺的叫声渐行渐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大快人心!朝堂上出现了欢呼声,都为皇帝之决断赞叹不已!
午门外,已是气若游丝的朱廷贵、闵维义和钟钦良三人跪等行刑。
一同跪着的,还有他们赖以自豪的绝色美人,暖玉、温香、花团、锦簇,还有福王的两个侧妃——闵维义和钟钦良的两个小女儿。
本来是一同来京享尽风光的,却没想到来这儿上了断头台……
无端坠入红尘梦,惹却三千烦恼丝。
人生一梦,白云苍狗。错错对对,恩恩怨怨,终不过日月无声,水过无痕,所为弃者,一点执念而已。
花开两生面,人生佛魔间。
想人间婆娑,全无着落;看万般红紫,过眼成灰。
行刑声起,血花飞溅,万皆成空……
……
第三百五十四章 暴风骤雨今来袭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皇帝又下了一道旨,左都御史葛守礼此番查办东南沿海大案有功,着授内阁大学士,任次辅大臣。
冯保将这道圣旨高声念出的时候,自己都感到胡些不可理解,真不知道皇帝是如何想的。葛守礼此番查办福王三人大案虽然立功不少,但一下将他立为次辅,感觉有些太过了。
因为谭纶作为兵部尚书,彻底平定辽东后,仍任兵部尚书,虽然加了一个位列内阁之衔,但并未任职次辅大臣或者三辅大臣,说白了只是给个虚职。可东南沿海现在还未完全平定,葛守礼只是完成了查实福王等三人证据而已,一下就得到次辅的高位,有些不可思议。
他更觉得不爽的是,皇帝下的这道圣旨,只表彰了葛守礼一人,对他冯保却是只字未提,要知道葛守礼这次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完成查证任务,自己设于闵、浙两省的东厂分站也是立功不少,没有自己的钧令,他会如此顺利,想都别想!
不光冯保这么想,朝堂上的很多大臣,包括张居正都吃了一惊,甚至葛守礼,都没想到皇上会予此重任,但是皇上一言九鼎,这时候推拒就是抗命,只能跪倒叩谢隆恩。
皇帝却有自己的想法,原来想立张居正的副手吕调阳为次辅,也给了他很多机会,可他现在还在山东灭蝗,照理说已是冬天来了,瑞雪纷飞,冻也把蝗虫冻死了吧,可他仍然未归,估计是要巩固一下现有成果,要不明年开春,飞蝗再起,会更严重,直接威胁京城。
既然他还未归,张居正的权力却越来越大,那就另立一个人吧。
想来想去,立谭纶为次辅太威险,因为他任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再兼任次辅,文攻武卫,一旦生二心,会比所有反叛力量厉害百倍,相当于原来的戴才和高拱二人联手,那还得了,所以还是立葛守礼吧。
通过此次查办福王大案,葛守礼还是很得他心的。第一,此人刚正不阿,肯定不会生二心,要用就得用这样的人;第二,此人粗中有细,既能拍案而起,又能细细搜集这么多的实证,这说明他心中既有大谋略,又有小手段,让他与张居正抗衡,再好不过!
圣旨即下,群臣震动,散朝之后,纷纷向葛守礼道贺。葛守礼倒是很谦虚,丝毫不摆新任次辅的架子,一一拱手施礼后,方才归去。
……
午后散朝后,东宫却发生了一件极度不可思议之事。
要说东宫在朱翊钧即位后,还未成婚,应该空着。可是李太后大概是岁数大了,自己每日吃斋念佛,觉得照看朱翊镠和朱意定有些困难,加上这两个孩子也大了,应该让他们独立生活了,就向皇帝提议,让他俩一起住到东宫去。皇帝也没多想,当时就同意了。
这天午后,本来正是艳阳高照,可说来也怪,就在午门外杀了福王等人后,一转眼就变了天,乌云越积越厚,风也乍起,飞沙走石,如同到了昏暗的傍晚。
刹那间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而下。
原来大内的四大高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均已领兵在外,现在的大内侍卫高手都是一些新人。
新晋东宫护院的“黑鹰”此时正站在外院墙内的一个避雨角,发现这雨下得也太大了,站在对面都看不见人,不由骂了一句:“这该死的鬼天气!”然后大声呼叫着对面的“白鹞”:“白鹞!外面情况如何?记得叫花豹盯紧了房顶,别出什么状况才好!”
对面传来白鹞略带调侃的声音:“护院,你也太小心了!一切正常!我刚从房顶那里过来,除了雨大了点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再说,花豹那小子机灵着呢,你就放心吧,哈……”
他最后这一声笑只出来半声,黑鹰就听到对面传来了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再怎么呼叫他却没有回应了。
不好,刚才被折断的是白鹞的脖子!
黑鹰急了,猛地打出一声长唿哨,然后大声发出预警:“一级战备!一级战备!所有人迅速撤回外院组织防御!分作两队,第一小队从房顶上走,迅速通知内院加强戒备,第二小队想办法通知冯总管!花豹,花豹,你那儿怎么样,赶紧发信号求援!”
他的话音未落,发现院内刚才因为昏暗而点起的油灯和蜡烛竟然全熄了,花豹那头始终没有回音,估计也悬了。
他赶紧带着第一小队径直朝内院猛跑,他一马当先跑在最前,十多个人在后面跟着,恨不得插上翅膀。
眼看就要到内院大门了,走道中一个房间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家伙忽然朝自己横着猛抡过来!
“不好!”他大叫一声,可距离太近了,根本没有躲闪时机,只能下意识地将头向后仰去,双膝跪地,险险躲过了这一击,但身后那十多个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全部被那个黑东西横着抡倒在地,当时就气绝身亡!
他万分恐惧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东西居然是一个黑色的长柄大铁锤,刚想爬起来,一把尖刀已经顶上了自己的下巴!
“站起来!”对方的声音象打雷一样,他的下巴已经被刀顶出了血,慢慢站起来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可怕的一张脸。
这人的半张脸是一个可怕的面具,整个牙齿都被面具横罩着,说话发出巨大的嗡嗡声:“把你手里的刀扔了吧!还大内侍卫呢?会不会玩刀啊?哈哈哈!”窗外这时闪过一道闪电,映着他的脸显得格外骇人。
他无奈把刀扔了,刚喊出一声:“你们是什么人?”就被这个人揪着脖子提了起来,双脚都离了地。
他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就要散架了,这个人非常高大,抓着自己就象老鹰抓小鸡一样,手中提着一百多斤毫不费力,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敢动一下,就会象白鹞那样被折断脖子!
这个人根本没理会他,提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外院最后一道关卡——后堂。
刚才还听到房顶上“咚咚咚”地响了一阵,还应该是侍卫们跑过的声音,这会儿竟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黑鹰心里暗暗叫苦,一定是凶多吉少。
还未及多想,后堂最大的那盏油灯忽然亮了,然后听见“咣当”、“咚咚咚”几声巨响,有十多个人从房顶上倒栽下来,砸碎了瓦片,直接落在地面上!
一阵脑骨和身体碎裂的闷响,这些人就摔死在黑鹰的面前,他看清楚了,这些都是他派去求援的第一、第二侍卫小队!
他全身都在发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惨状。就在这时,楼顶上“嗽嗽嗽”垂下几根绳子来,从上面倒下来四个身形矫健的人,快到地面时都用了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平稳落到了地面上!
他被扔到了后堂大厅的椅子上,那个戴可怕面具的人站在最前面,那几个倒垂下来的人站在他身后,冷冷看着他。
他数了数人数,瞪大了眼睛:“你们就五个人?”
“哈哈哈!”戴面具的人发出巨大的嗡嗡声,震得他直想捂住耳朵:“怎么?嫌我们人少么?”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我们是你们的噩梦!你们这四五十个人,在这里保卫你们的主子。看你们这副熊样儿就知道,你们的主子一定是个昏君!噢,对了,你们的主子还是两个孩子,看这样儿,也只是两个愚笨到家的傻孩子吧!”
“你们……”黑鹰已经快要崩溃了。
“哈哈哈!”大块头突然逼近了他,“我现在需要你这个小头目告诉我,你们这两个傻孩子住在内院的什么地方?你只要悄无声息地带我们几个过去,我就饶你不死!怎么样?”
眼看着这张可怕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五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训练有素的五十名大内侍卫,居然在他们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估计只有冯总管及原来在这儿的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四大高手能与他们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