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小领主-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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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朔走近赵武身边,悄声说:“原来,《百器谱》的传闻是真的!赵氏制器手段果然有大突破……嗯,临来的时候,父亲再三叮咛,让我一定把《百器谱》带一本回去。”
赵武轻轻摇头:“你带来了多少家兵?我想,如今赵城通向国都的路上不知埋伏了多少人,等待出手抢夺,我把《百器谱》给你,你能带回去吗?”
智朔轻轻点头,马上又要求:“你借我一百人,与我带来的兵一起回城报信,我让父亲亲自来接。”
正说着,远处烟尘又起,是魏锜带着人赶到了,同来的还有荀氏送嫁的长辈荀会,他带着中行氏、荀氏赠送的陪嫁女,嘴里不停的道着歉,走进赵武庄园。
魏锜不耐烦荀会的道歉,他大声笑着,打断荀会的话:“荀子,人家小两口都不介意,你还说什么?瞧,娇娇不等我们来,已经进院了。”
按春秋的礼节,送嫁是有一套很繁琐的程序的,荀会作为送嫁的长辈,他要跟赵武履行完那套贵族礼仪后,才能陪着娇娇踏入赵武的庄园。但娇娇根本没等荀会到来,依照礼节走完程序,自己就带着车夫迈进赵家门……这让荀会有点难堪。
幸好,魏锜的粗豪替他解了围。
魏锜才进入庄园,也跟其他同入庄园的人一样呆住了,半晌过后,魏锜一把抓住赵武的肩头,手上用力使劲,让赵武觉得肩膀生疼:“东郭外,那些卖木板的,都是你家商人吧?……《百器谱》拿来,我这次就要带走它。”
韩无忌也随着其他人走进来了,稍后,栾黡一见这场景,大叫:“哇呀,小武,你家的木板卖多少钱?造这样一栋木屋需要多少钱?……嘿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既然是你家卖木板,我又何必付钱。”
韩无忌是韩厥的长子,他的右手在幼年时骨折过,所以有点不方便,也因此,他让出了嫡长子的位置给弟弟韩起。这位性格谦和的大兄,看到栾黡嚷嚷着不付钱,他左手一拍栾黡劝解:“阿黡,别人不知小武的状况,你还不知道吗,小武都穷成那样了,你还不想付钱,你怎么能忍心?”
赵武有人撑腰,立刻大声抱怨:“按现在的‘兵农合一’(公社)制度:武士们五家居住在一起,成为一‘比’,这一‘比’的家庭,战时需要贡献出士兵五人;五‘比’为一‘闾’,这‘一闾’要贡献出士兵25人,编为周制下一个满编‘两’(所谓‘两’,指的是围绕‘一辆’战车的一个战斗单位,后来中国词汇量多了,‘两’字进一步演化出‘辆’)。
闾之上,五闾为一‘族’,出士兵125人;五族为一‘党’,出士兵625人,为周制下一个满编旅;五党为一‘州’,战时出士兵3125人;五州为一‘乡’,战时需贡献出一万五千六百余名士卒,恰好是周制下的一个满编‘军’。
刚才说的是军事方面,在民事上,一般五家称之为一‘轨’,设轨长;十轨为一里,设‘司长’;四里为一连,设‘连长’,十连为一乡(乡也是军事单位,所以民事机构的‘乡长官’不叫‘乡长’,叫‘良人’)。
我的封地有‘千里’,这意味着我封地内包含1000个‘十轨(每轨为五家人口)’——合计五万户,总人口约35万余人——但我现在只剩下约2万属民。而在即将面临的战争中,我要至少带三千左右的‘领主武装(为一个满编师)’参战,所以……”
所以,说赵武穷,没有人会反对。栾黡即使再不富裕,也不能抢这样穷人的东西吧……什么,多少付一点钱——拜托,你是来祝贺婚礼的,只出一点钱,出门你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赵武刚才说的词里,轨、里、连、乡同时也是长度单位,它意味着划归士兵耕作,不缴纳税赋的农田面积(长度)。一般来说,士兵都以“里”为单位聚集成一个自然村,并拥有“一里之地”耕作(井田制)。
当然,赵武所说的赵城人口数中,忽略了奴隶数量。一般来说,奴隶也不统计在统计当中。
荀会见到众人僵持,看到栾黡不好意思一个劲层层加码……他连忙岔开话题缓和气氛,他先是羞惭的拱了拱手,再次郑重道歉:“小武为了这次大婚,可谓掏空家底,你瞧这些木头,原本都能卖个好价钱,可现在都给娇娇盖房了,对比起来,我荀氏倒是对小武不起。这次因家里遭了变故,我们陪嫁寒酸,让小武委屈了——你放心,我三荀欠你的,一定会记在心里。”
赵武正头痛那繁琐的礼节,听到荀会的话,意思是可以省去像木偶一样,被人指点着一举一动的婚礼流程,他偷偷松了口气,答复的很诚恳:“荀大夫何必客气,人生在世,谁没有个三灾六病,再说,今后我也是智家‘外子’了,这智家的灾祸,我怎能一点不分担?”
荀会还想谦虚几句,正在此时,东郭离骑着一匹马,帽子也不戴,急匆匆的冲入院子,他一进院就高喊:“成礼成礼,请新人速速成礼。”
荀会脸色一变,赶紧拉着魏锜走入大堂——
第二十一章 怎么像个搂钱的耙子(上)
这间大堂是院中唯一一座砖屋,为了掩饰,这座砖屋外面抹上了一层泥,但大家行色匆匆,虽然感觉到这栋房子的墙面平整的令人奇怪,但为了赶时间履行仪式,谁也没有细究。
荀会、魏锜作为女方长辈,韩无忌代替赵武家的男系亲属,双方匆匆履行完仪式,荀会丢下新郎新娘,冲进东郭离身边低声询问,东郭离悄声说了些什么,荀会立刻转身:“小武,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就不留了,告辞。”
魏锜迈了一下腿,马上又说:“我来,是来拿《百器谱》的,《百器谱》拿不到我不走。小武,《百器谱》绘制完毕了吗?”
赵武连忙答应:“这《百器谱》只绘出了一份,魏叔叔需要,只管先拿去。”
栾黡想了想,马上说:“这几天,国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变故,我跟魏叔叔一块走。”
荀会点头,吩咐:“朔留下,多陪你姐姐几日。”
韩无忌微笑点头:“我也留下,正好陪小武聊聊。”
这个送嫁团旋风般来过,又毫不停歇的告辞。
在此期间,士匄一直没表态,现在大家都要走,他也赶紧表示告辞。
等到所有人走后,韩无忌轻笑的说:“我本以为阿黡会留下,他喜欢玩闹,看见如此新奇的屋子,一定会细细研究一番,以便回家依法建造,没想到阿黡也胆怯了。”
东郭离附和:“我来的时候,发现这一路上探头探脑的特别多,其中既有晋国人也有其他国家的人。我猜测,一定有人故意泄露了魏锜来取《百器谱》的消息,所以荀会等人都不敢单身返回,必须跟着魏锜的大队人马同行,想必栾黡也是如此想法。”
当然,这些人担心自己的安全,也是见到赵武这座院子里头的情况,现在赵武手下的士兵都去伐木了,目前院里的守卫者不过两三百个,如此单薄的兵力,令人对赵城的防御状况难以放心,所以他们取走《百器谱》后,才不敢多停留。
赵武想通了这个道理,扭脸冲韩无忌说:“别人都走了,韩大哥不怕吗?”
韩无忌笑了:“他们都没想通一个道理,而这个道理,连那些想抢夺《百器谱》的人都想通了——你既然能制作出《百器谱》,能不想出一些防身玩意吗?因此,那些想抢夺的人都不敢攻击赵城,没想到魏锜这个老将却想不通这点。”
赵武得意的大笑:“还是韩大哥聪明,来,我给你看一样新武器——弩!”
智朔年轻,韩无忌不想明说而拼命掩饰的意思,竟被他脱口而出:“魏锜、栾黡急着要走,倒未必是怕——若我家中行伯去世,又不知何人能升卿位?数一数,也就这院中我们三个闲人,才对此毫不关切。哈哈,乐得悠闲。”
东郭离看了韩无忌一眼,脸上显露出担忧的神情,韩无忌轻轻摇头。另一边,师修也微微摇头。
东郭离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些人匆匆离去,以及韩无忌掩饰的原因。韩无忌掩饰这些原因,是因为这次卿位调整,肯定没有赵武的份,而从目前的情势看,赵武似乎是个冲劲十足的家伙,他连续做了许多事,竭力想改变自己,也改变赵氏目前的状况。韩无忌害怕年轻气盛的赵武听到这消息后,感觉到失望,所以才拼命掩饰。
然而,智朔却没有这样的顾忌,他家中一个伯父去世了,但这个伯父似乎去世的时机不好,打乱了智罂原本的安排,故此智朔口中没有哀伤,反而显得淡淡然,仿佛在谈论一个路边行人的死伤一样。
另一边,赵武却没有察觉大家口气的变化,他显得兴致勃勃:“无忌兄,你没有看过这种武器,如今我的庄园里遍布这些武器,墙角放的是窝弩,墙上安装的是床弩,只要有人不小心踏上,保管让他死无全尸,来,你看看这种武器。”
韩无忌听赵武说的玄乎,他迈步准备与赵武同去墙角欣赏,这时智姬冲了出来,她穿着嫁衣——最普通的那种,不顾礼仪的冲智朔叫道:“伯父走了吗?我看他随身带的武士少,别顺手把我的车夫带走了?”
智朔苦笑:“阿姐,智氏、中行氏、荀氏,这三家里有谁不知道,到了你手上的东西怎可要回,又怎能要回。荀伯伯是跟魏锜走的,没有动你的车夫。”
韩无忌一声轻笑,东郭离仰脸望天,假装没听到,赵武纳闷的转身找齐策,但齐策却不在。东郭离看他寻找半天,轻声解释:“齐策刚才走了,他随魏锜的车队走的,听说新田城新近来了几位贤人,他去拜会去了,看看可有法子招揽。”
赵武低声问:“这智姬……怎么像个搂钱的耙子?”
东郭离笑的意味深长:“可她现在是赵氏的搂钱耙子!”
赵武点点头:“说的有道理耶,行,你赶紧找一些空房,立刻安置那些车夫……不错,这马车也是我家的,你赶紧盘点一下,我听说往新田运木头的马车缺少,回头缺多少,你调拨给他们。”
东郭离神色恭敬的点点头,韩无忌在旁边听了这话,假装仰望天边的云彩,智朔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发现我家娇娇嫁你,实在是嫁对了。”
不等赵武对这话做出反应,韩无忌抬腿就走:“什么是弩?你既然把它说的十分厉害,快给我们看看!”
仔细研究着弩,弓箭世家出来的韩无忌马上询问:“这种武器制作麻烦吗?”
赵武点头:“麻烦,我原来以为很简单,但工匠们制作这种武器却屡屡出错,成品率并不高,大约是百中六七而已,这几天我推敲了一下,发现是因为牵引弓臂的时候用力不匀,或者,是在弓臂定型的时候处置错误,使得弓臂断裂……目前我们正在研究解决办法,等找出办法后,也许制作这种武器会更容易。”
韩无忌拿起一只弩弓,用左手举弓置肩,略微瞄准了一下,扣动了扳机,弩箭嗖的一声飞出去,深深的扎在土里。
第二十一章 怎么像个搂钱的耙子(下)
赵武笑了:“没错,我这座庄园虽然守卫士兵少,但真要遇到袭击,每个人都是战士,而且是中等水平以上的弓箭手……”
韩无忌闭着眼睛思考着,智朔插嘴说:“天呐,如果这种武器大规模使用,岂不使战争完全改观……”
赵武否认的摇着头,嘴角上翘的笑着。
在不久之后,列国都大量装备了弩,也没见有谁因为使用这种武器而取得压倒性胜利。
“这种弩弓虽然缩短了弓箭兵的训练时间,提高了射击精准度,也增加了箭杆的伤害力,但它还有一个毛病——射速慢,弓箭兵连续射击六七箭的工夫,弩弓才能完成上弦射击的动作,所以,这东西也就是小玩闹,改变不了什么。”
韩无忌睁开眼睛,问:“你有这东西的图谱吗?”
赵武点头,韩无忌马上问:“需要我从韩家调兵吗?”
韩无忌问的是:弓箭制作技术的突破是赵武答应送给韩家的,现在赵武家中藏着一份弩弓制作图谱,万一被别人抢夺而去,那将是韩家巨大的损失。故此他问赵武,是否对自己的守卫力量有信心,万一不成,他可以从韩氏调兵。
对于这点,东郭离显得很自信:“我家主上的庄园外面是一座城市——这里是赵城,赵城虽小,却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东郭离说的是:由于最近赵武的富民政策,以及各项社保福利措施的完善,使得赵氏在赵城的威望非常高。而赵城无论怎么说也有两万余人、三万多奴隶,在现在的情况下,如果赵武的庄园受到攻打,整个城市的百姓都不会坐视。而晋国本来就是军国主义国家,紧急状况下所有的男丁都是士兵,入侵者要跟全城作战,这状况,即使三郤亲自来,恐怕他也没胆量撒野。
东郭离之所以这么有信心,另外一层原因是赵城的武器研究获得了重大突破,而且,努力学习管仲富国之策的赵氏家族已经将新研究出来的菜刀、斧头、铁锹、锄头等东西,作为一项福利政策发放给全城百姓,所以,现在的赵城可谓人人有武装。
这样一群有武装,又忠心耿耿的属民,是赵城最大的屏障,攻下这样一座城市,至少需要一个中等国家动用倾国之力。
韩无忌想了想,马上说:“新田如今乱成一片,你真要缺人手,恐怕从各家也抽调不出,我父亲那里也一样。嗯,既然这弩弓如此重要,恰好我也闲着没事,便跟你家工匠学习一番,等新田平静了,我再领着人回去。”
这几个人蹲在墙角说话,屋子那头,智姬在叫嚷:“中行姐姐,荀妹妹,你们也赶快搬东西啊,还站着干什么,大礼已经完了。”
智朔在姐姐的叫嚷声中,心虚的说:“我家最近事多,不如我也在你庄子上躲几天?”
赵武扭头看着智朔,很诧异的问:“我刚才就纳闷,你伯父就要去世了,你怎么表现的如此平静?”
赵武这话本来不该问出,因为这样的问话是很失礼的。智朔愣了一下,韩无忌马上解释:“荀氏、中行氏、智氏原本是一家,但中行伯自有他人祭祀,轮不到智家的人哭灵。”
韩无忌话中隐含的意思是:春秋时代,亲人去世,遗属还没有像后来那种虚伪礼节,况且中行氏“别出”已经历数代,他的家族自有人祭祀与承继,无需别人做出哀伤的模样。而智朔父亲这一辈同族感情还好,轮到智朔,小辈间的感情已经有点淡了。再加上晋国公卿大夫之间的明争暗斗十分剧烈,中行伯的辞世使斗争更加明朗化,使得小辈们感到的只有紧张,缺少哀伤。
其实,私下里,智朔也未尝没有抱怨——至少,自己的姐姐没个好的陪嫁,又因为陪嫁的中行姬而仓促嫁了,这事,今后公卿间万一说起来,自己的家族会很没面子……
韩无忌的解释连自己都觉得缺乏可信度,但全然不了解晋国公卿内幕的赵武却显得容易轻信,他马上将这问题抛在一边,兴奋的向智朔炫耀:“你我年龄相当,咱俩一定有很多共同爱好,比如我家现在粮食不够吃,等明天把武士召集回来,我与你同去山中打猎。”
这三人蹲在墙角嘀嘀咕咕,师修在一旁早忍不住,他上前半是责备,半是含沙射影的埋怨其余二人:“主上,如今赵氏只剩主上一人,下臣等都心头惶恐,主上却浪费大好光阴,在这里闲聊,下臣厚颜,请主上进入婚房,以成周公之礼。”
赵武仰脸看看天色,纳闷的说:“天色还早……我晚饭还没有吃呢,听说厨房里有人送来一只麋鹿,我正打算烤一顿鹿肉……”
师修勃然大怒:“吃吃吃,一顿不吃饿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