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骚-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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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铖的船工应道:“何事?”
邻舟那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一听这话就知问对人了,立即陪着笑脸道:“在下高邮人氏,做些咸鸭蛋买卖,怕前面钞关收税凶狠,想请一位举人老爷上船坐镇,愿献上二两银子做老爷们的酒钱。”
船工道:“二两银子,举人功名何时这么不值钱了!”
那邻舟商人陪笑道:“小本生意,咸鸭蛋能挣几个钱呢,就是前面一个钞关,还请举人老爷同情一下。”
张原他们从杭州到扬州,水路已经过了五个钞关,钞关就是官府征收过船税和货物税的收费站,一般过船税是小船十文钱、中船三十文钱、大船五十文钱,而商船除了过船税外还要交货物税,货物税就要看货物的贵贱多寡来定了,但官员、太监和举人过往不用交钱,所以有些载客或运货的民船就雇请一位举人护航,路程远、钞关多的话可以省不少银钱,更有胆大的商船悬挂什么“布政司大堂”、“按察司大堂”的牌子冒充官船来逃税——阮大铖在舱内听到了,笑问在座诸人:“高邮咸鸭蛋是美味,几位谁去挣些咸鸭蛋来下酒?”
张原道:“商船交税也是应该的,要吃咸鸭蛋我们自己买。”
阮大铖有些尴尬,大笑掩饰,就让仆人向邻舟买一篮咸鸭蛋来,邻舟那商人听说举人老爷不肯屈尊护航,忙道:“小人愿付三两银子酒钱,另赠一篮咸鸭蛋,请老爷移玉趾帮个忙。”
这时离扬州钞关已近,因为前面关卡拦船收税,河道上船只航驶缓慢,前船挤着后船,那高邮商人的三橹船靠近阮大铖的船,咸鸭蛋商人苦苦哀求,张原走到船头,对那咸鸭蛋商人说道:“你从高邮贩鸭蛋过江,想必已销售一空,再过钞关无非几十文过船税,何必恳求我等?”
咸鸭蛋商人叉手道:“不敢瞒老爷,小人贩咸鸭蛋到镇江,鸭蛋已基本卖完,但商人求利没有空船回乡的道理,就收购了百余坛镇江香醋回高邮,求些微利。”
张原问:“那依你估计前面这钞关要收你多少税银?”
咸鸭蛋商人很肯定地说:“不会少于五两,若遇上狠的税吏,十两银子都敢收。”
张原道:“百坛香醋价值几何,若一个钞关就要收五两银税,那从镇江运到京城岂非醋价要翻几番,不是说三十税一吗?”
咸鸭蛋商人陪笑道:“老爷是读圣贤书的,对小民这些卑贱营生有所不知,三十税一是指各店铺缴纳给地方官府的商税,这个税的确不高,但货物运输时毎过一个钞关也要三十税一,若真能按三十税一也就罢了,但真正收起税来,税吏贪酷,高估物值,往往收税翻倍,甚至数倍,这一路折腾下来,小人们就根本无利可图了。”
跟着张原出来的黄尊素说道:“钞关税重,商人总不会亏的,贵买决不会贱卖,商人会把售价提高,最终受困的还是寻常百姓。”
那咸鸭蛋商人叫屈道:“两位老爷,小人价钱从来公道,再说了,若是咸鸭蛋售价过高,就没人买小人的蛋,蛋不比别的,是会坏的,那小人岂不是要亏本。”
张原点头道:“钞关税收重,商旅不行,最终导致民间物物皆贵。”
黄尊素道:“有些与官府关系密切的大商家就可从中大肆谋利。”
咸鸭蛋商人连连点头:“两位老爷说得极是,就是这个道理,大商贾发财,苦的就是小人这种为求一口饭吃的小商人。”说这话时,眼神热切地望着张原和黄尊素二人,渴望护航。
张原无视咸鸭蛋商人渴盼的眼神,拒绝道:“我们不会上你的船,该缴的税你还得缴。”
这高邮商人顿时蔫了,哭丧着脸,回舱去准备接受税吏检查收税了,但旋即又提了一篮咸鸭蛋出来,隔船递过来:“这是正宗高邮咸鸭蛋,剩一些没卖完,这一篮给老爷们尝尝,不要钱,不要钱,能与几位举人老爷萍水相逢,也是小人的福气,这是小人孝敬老爷们的。”
阮大铖这边的船工光着眼道:“怎好生受你。”瞅着张原没有拒绝的意思,就伸过篙,将竹篮接过来了。
咸鸭蛋商人见张原依然没有任何表示,叹了口气,这回真准备检查交税了。
钞关有横木拦河,船交过船税那横木就会两边翘起,让船过去,前头范文若、翁元升、张岱的船出示举人入京会试的公据,都很快就通过了,张原示意阮大铖的船工落后,让那高邮商人先过,他和黄尊素、阮大铖几人就立在船头看——只见两个穿皂色盘领衫、腰系锡牌的税吏跳上那高邮商人的三橹船,问了几句,又到底舱去看,片刻后就出来了,说道:“税银八两六钱。”
“八两六钱!”咸鸭蛋商人叫了起来:“我这半船香醋总价不过六十两,却要收我八两六钱钞关税,这让我还怎么做生意!”
两名税吏一个黄脸,一个黑脸,都是面无表情,黄脸税吏冷冷道:“少啰唣,赶紧缴税,莫阻了后面的船。”
咸鸭蛋商人大叫大嚷,不肯交,八两六钱,七税一,这也太狠了,他承受不起,而且他看到张原几个站在船头看着,指望张原出面为他说情——两个税吏原本都是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先前下舱看货,这高邮商未给他们好处,这时还敢撒泼不肯缴税,一下子就怒了,黑脸税吏吼道:“我只问你,交是不交,是不是要抗税?”
咸鸭蛋商人顿时软下来了,说道:“当然要交,但八两六钱也太多了,我实交不起,两位差爷,能不能少收些?”
另一个黄脸税吏冷笑,撇嘴道:“与这没眼色的蠢货啰唣什么,把船扣了,叉到衙门去打一顿就识得厉害了。”
咸鸭蛋商人见张原几个无动于衷,他扛不住了,迭声道:“小人这就交,这就交。”出门在外,破财消灾啊。
不料那黄脸税吏却道:“你抗税,扰乱钞关秩序,致使运河堵塞,罚银五两。”处罚就是要狠,以儆效尤,不然后面的商船都这么啰嗦,那他们收税岂不是很累。
咸鸭蛋商人一听,脸色腊白,两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想说话,但喉咙堵着说不出来。
黄脸税吏恶声恶气道:“看来他是决心抗税了。”转身就要叫人将这高邮商人叉到钞关衙门去——张原举手道:“等一下,请问两位税差,他这香醋怎么交税的,为何竟要交八两六钱?”
两个税吏一齐转头看向张原,见张原是个年少书生,穿着直裰,也不是方巾遥溃炔皇切悴牛膊幌嘈呕嵊姓饷茨晟俚木偃耍墙腥乱ジ哂噬倘说幕屏乘袄粝蜃耪旁湫Γ骸肮啬愫问拢忝钦獯忻挥屑写跷铮俊�
阮大铖的仆人阮正春叫了起来:“看清楚点,这几位都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交税,交什么税!”桐城阮氏的奴仆一向骄横。
黄脸税吏朝阮大铖、黄尊素几个看看,说道:“那请出示一下公据。”
阮大铖冷笑一声,命侍童将公据取出来,两名税吏隔船看了看,黑脸税吏摆手道:“那就请过关去吧。”
黄脸税吏低声道:“今日过去了不少举人船,举人有这么多吗。”这意思是不信。
阮大铖勃然大怒,喝道:“滚过来,擦亮狗眼看清楚,这公据是不是伪造的!”
黄脸税吏听阮大铖骂人,也是气往上冲,就待发作,边上的黑脸税吏赶紧扯了一下黄脸税吏衣袖,不要和官员举人们斗气,因为前几个月有一商船冒充通政司的船,当时钞关税吏放过去了,过后听人说起才知是上了当,很是气愤,亏他们还冲那船点头哈腰呢,上月见到一条悬着浙江按察司衙门牌子的船,他们瞧那船可疑,拦住搜查,却又真是浙江按察使张其廉的座船船,监收钞关的南京户部主事姜延寿不得不亲来致歉,并当场责打钞关税吏,所以钞关税吏们没有确凿证据是不敢擅查那些悬有官府牌子的船了,举人虽还不是官,但也不是他们小小税吏惹得起的,看这手拿公据的青年士子气势汹汹的样子,座船也很华丽,这公据想必不会有假——黄脸税吏勉强忍气,退后一步,那黑脸税吏道:“赶紧过去吧,莫挡了后面的船,妨碍我等收税。”
张原道:“我问这高邮商人的香醋如何计税的,为何要交八两六钱?”
黄脸税吏心想:“你这小子怎么也不会是举人吧。”没好声气道:“我说八两六钱就是八两六钱,现在还要加上五两罚银。”
张原对那高邮商人道:“你随他们去钞关衙门就是,我们随后便到。”
黄脸税吏瞪眼道:“这话何意?”
阮氏家仆阮正春反瞪这税吏,冷笑道:“就是说你要倒霉了,这一船十六位举人,踩也踩死你。”
这时舱中喝酒的周墨农、张岱、文震孟几个都出来了,询问是怎么回事,阮正春便一五一十说了,文震孟道:“南京户部姜主事是我乡试同年,扬州钞关是姜主事管的吧,我们这就去见姜主事,定要严惩这两个税棍。”文震孟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举人,与他同科的举人有不少已身居高位——那黑脸税吏见形势不妙,赶忙点头哈腰道歉,又搡了那黄脸税吏一把,黄脸税吏也忍气低头告罪——张原道:“两位税差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黑脸税吏答道:“这条三橹船有镇江香醋一百六十坛,每坛市价银六钱五分,一百六十坛就是一百两银子,十五税一,再加上过船税,也差不多就是八两六钱了。”话锋一转:“小人们不知这些香醋是几位举人老爷的,误会误会。”向黄脸税吏使个眼色,二人一齐躬身,就准备离开高邮商人的三橹船——张原道:“怎么回事,这些香醋税一分都不收了?”
黄脸税吏心里恼恨:“都说不收香醋船的税了,你还想怎么样,欺人太甚啊。”
张原道:“再算清楚点,该缴多少税还得缴。”
高邮商人胆气壮了,禀道:“几位举人老爷容禀,小人船上的镇江香醋只有一百二十坛,从镇江买进时毎坛是银四钱八分,有交易契证为凭。”
卷二 如今却忆江南乐 第三百五十章 不狎妓是罪过
三十税一早已是老黄历了,即使不计集市税和店铺税,单是钞关商税从万历十七年始就已经是十五税一,而且税吏对货物的市值往往高估,导致钞关税达到十税一,当然,若肯贿赂税吏,那就低估货值,降至二十税一,这其中随意性很大,**由此而生——
张原现在是进京赶考,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革除钞关税收的严重弊病,他要做的是尽量深入了解大明钞关和商人的现状,为以后可能的改革做调查研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现在正是行路时,所以也无意揪住这两个税吏不放,治标不治本没用——
那黑脸、黄脸两个税吏惹不起这一群举人,本来都不敢收高邮商人的税了,但张原又叫他们收,就只好按一百二十坛香醋毎坛四钱八分来收,十五税一,黄脸税吏心算能力不错,很快就算出来了,收了高邮商人三两六分税银。/雅/骚/吧/更新内容/不喜欢/楼中楼/
船过了钞关,夕阳就已落下远处山峦,泊在两岸的航船渐多,船娘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被风吹散又飘荡到河面上,寒水自碧,暮色渐起,这冬日黄昏的运河有一层如梦似幻的青烟笼罩,不呛人,微有烟薰味。
早早过了钞关的范文若他们的三条船泊在离钞关一里远的左岸,见后面两条船耽搁了这么久才跟上来,范文若便站在船尾高声问出了何事?
阮大铖的船慢慢驶近、靠岸,张原笑道:“了解了一下钞关税制——我们这是要夜泊扬州了吗?”
那高邮商人的船也停靠过来,与阮大铖的船并排,还隔着四、五尺远,这高邮商人就奋不顾身跳了过来,向张原这几位举人老爷磕头谢恩,说今天若不是遇到几位恩公,那他这趟买卖算是白跑了,说不定还让税吏叉到衙门去,那就更惨——
阮大铖笑道:“生受你一篮咸鸭蛋,怎么也要帮你一把。”
高邮商人陪着笑,问:“老爷们要香醋不要,上好的镇江香醋。”
阮大铖道:“我不惯吃醋,介子兄你们呢?”
穆真真好象喜欢吃点酸的,张原就要了一坛,高邮商人即命伙计抱了一坛香醋来,这一坛约有二十五斤,张原心道:“这么一大坛要吃到几时。”让武陵付五钱银子,高邮商人哪里肯收,张原道:“萍水相逢,就帮你这一回,并不存让你报答之心,你也不是什么大商贾,五钱银子也不少,收下,收下好说话,我还有话问你。”
高邮商人甚是感激,找了武陵五分银子,这一坛香醋就算是为举人老爷托带的。
阮大铖看着张原和那高邮商人站在船头说话,对身边的焦润生道:“张社首真是和什么人都有话说啊,不耻下问,就是张社首。”语气似有揶揄之意。
焦润生道:“家父曾言,象介子这样好学颖悟的生平仅见,介子想必是要多了解一些商贾市井百态吧,既然人人皆可为圣贤,那么人人皆有各自的学问,学问无处不在啊。”又向阮大铖说起前年在杭州包副使南园,张原初次拜见他父亲焦竑说的“捧茶童子即是道”的事——7雅7骚7吧7黑黑7爱7调皮7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张岱朗声道:“诸位途经扬州,难道就这样不顾而去,不管那二十四桥风月了?”张岱的游兴实在是浓,昨夜唱戏金山寺,今日又想冶游夜扬州。
周墨农笑道:“宗子说得是,不留青楼薄幸名,简直是愧对先贤。”
阮大铖来过扬州多趟,说道:“这里离大明寺、平山堂约五、六里,我们去那边一游如何,平山堂是近年重修的?”
高邮商人回答了张原的一些问话,然后连连打躬致谢,回到三橹船,要连夜赶回宝应县去。
张原见众人商议夜游扬州,便过来问:“集之兄,瘦西湖离此远吗?”
“瘦西湖?”阮大铖一愣,“哪里有瘦西湖?”
张原道:“就在大明寺边上。”心想:“难道瘦西湖这时还未得名?”
果然,阮大铖笑道:“那是保扬湖,是故宋护城河的遗留,不过介子唤保扬湖作瘦西湖更妙,保扬湖实比得西湖一角。”%雅%骚%吧%泫衍%喜%潜水%
文震孟、黄尊素等人不喜游玩,还有几个是身体弱怕冷不愿去的,就留在船上,文震孟与金尼阁长谈,接着译《伊索寓言》,张原、张岱、阮大铖、周墨农等连同仆厮二十余人雇了码头的轿夫,乘轿赶到大明寺时却遇城中某富户在寺中超渡亡亲放焰口,众人有些扫兴,又到平山堂,门是关着的,久叩不开,大门前石棚的枯藤残叶很是萧瑟——
周墨农还带着他的箫,慨叹道:“玉人何处教吹箫?”
阮大铖笑道:“这瘦西湖还是比不得杭州西湖繁华,更何况现在天寒地冻,只有我等兴致高才会来。”
周墨农搓着手瑟缩道:“天实在是冷,不适合夜游,集之兄还是带我等去领略一下二十四桥风月吧。”
阮大铖也是风流惯家,说道:“广陵二十四桥风月,唯刊沟尚存其意,不过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