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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雅骚-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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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丰肃睁大绿眼睛,无语,又展开《山海舆地图》给张原看,这是根据利玛窦手绘的地图石印的,也有彩sè标识,亚洲为土黄sè,南、北美洲和南极洲为粉红sè,欧洲和非洲是白sè,海洋为深绿sè,地图未标明大洋洲,这时的西方人还不知道有大洋洲——

张原道:“这图画得有些偏,我大明疆域应该往东北方向移动一些。”

王丰肃大惊,当初利玛窦画这《山海舆地图》,考虑到大明国人自大自傲的特xìng,就把亚洲东部即大明疆域置于地图中心,以此来取悦大明国人,果然很有效果,看过地图的大明人骄傲地认为大明是万国的中心,很爽,对传教士好感倍增,但现在这个弱冠生员却一语指出地图的偏差,王丰肃惊呆了——

张原见自己这么点常识就把红毛绿眼的王丰肃惊住了,心里暗叫一声惭愧,说道:“在下曾在梦里见过泰西人绘制的地图,与这稍微有点不同。”

把不好解释的事托之于梦,这是张原的惯技,晚明人、泰西人都信这个,王丰肃现在已确定自己此次山yīn之行不虚了,这个张原是奇才啊,而且做过奇梦,那岂不就是圣父、圣子、圣灵在开示这个少年王丰肃极是〖兴〗奋,却又小心翼翼问:“张公子做那奇梦时可曾见过什么人物?”

张原知道王丰肃的心思,摇头道:“没有。”

王丰肃取出自己悬挂的十字架项链:“那是否见过此物?”

张原摇头′没有,不想在梦上纠缠,岔开话题问:“王会长是来自泰的意大利还是葡萄牙还是日耳曼?”

王丰肃又惊讶了,绝大多数大明人把泰西当作一国,分不清西班牙和葡萄牙,一律称作佛朗机人,在大明传教的耶稣会士以葡萄牙人和意大利人为主,并无西班牙人,但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人在吕宋屠杀大明移民,大明百姓却怪罪到他们这些传教士,致使他们传教艰难——

取了大明人名字的耶稣会士王丰肃对张原是肃然起敬,答道:“敝人来自意大利。”说罢从行囊里取出两册书籍递给张原:“这是拙作,请张公子指教。”

张原接过来看,一本是《齐家西学》,一本是《天主圣教圣人行实》,道:“在下一定拜读。”

张瑞阳对这个传教士没有半点兴趣,这时起身道:“张原,你陪客,老父进去歇息一下。”宗翼善的父母还在内院西楼呢,伊亭与宗翼善的亲事已经定下,伊亭作为张瑞阳的义女宗翼善就将是他张家的女婿—

张原请王丰肃到后园木楼长谈,今日天气多云,此时云开日现,冬日阳光照在投醪河两岸冰雪晶莹,煞是好看,王丰肃趁机展示三棱镜,把阳光分解成红、橙、黄、绿、青、蓝、紫七sè——

自鸣钟、万国地图和三棱镜是来大明传教的耶稣会士三大法宝,这好比佛教传入中土时那些西域高僧时常示现神通来获得信众一般,耶稣会士以一些先进科技来招揽信徒,但在张原面前这三大法宝显然起不到作用,不过张原还得装得好奇的样子询问这三棱镜再现彩光的原理,王丰肃不明白七sè光各有折射率,回答得半对半错,张原未予纠正——

王丰肃在投醪河畔的小楼住了三天,每日与张原长谈,王丰肃学识远不如利玛窦,对几何、天文、光学只懂皮毛虽然张原在这些方面的知识只比后世高中水平强一点点,却也不是王丰肃能比的了,和王丰肃没什么好谈的王丰肃也无意谈那些,他一心想劝张原入教,说徐光启、李之藻这些大明官员都入了教,王丰肃积极宣扬教义,殷切希望拯救张原的灵hún——

张原清楚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他先要拯救自己、自己家人和大明百姓的肉体不让闯、献和女真人蹂躏,至于灵hún,可以慢慢再拯救,不急,对于这些传教士他是抱有好感的这与达摩西来、鉴真东渡一样,只要不是以武力迫使他人信教,民众爱信什么教那是民众的〖自〗由,而且此时的天主教义尽量向儒家学说靠拢,对开化民智是有益的,晚明社会需要新的宗教思想注入但在张原自己,当然不能入天主教,一入教就被打上了一个标签,以后救国之路反而不好走——

张原推托自己年少,母亲是虔诚的佛教徒,不会允许他入天主教,但张原也没把话说死,说以后可以再考虑,这是给王丰肃希望,在大明的耶稣会士也是张原要结交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嘛,晚明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天灾和建州女真,蓬〖勃〗发展的西方科技是必须借用张原从王丰肃的言谈中也看出耶稣会的隐忧,与利玛窦的谨慎不同,王丰肃传教过于张扬,前年南京新教堂落成,王丰肃组织大批信徒排着队招摇过市,男女信徒经常在一起聚会、诵经祈祷,这让南都民众有些不满,而对天主教抱有敌意的官员和佛教徒就更是同声指责,王丰肃却不以为意,去年他因为在大明朝传教最有成绩而受到上级耶稣会的嘉奖,所以更加卖力,竭力发展信徒,不然也不会寒冬腊月从南京追张原到山yīn——

张原忠告王丰肃要走利玛窦那样的传教策略,以传播科学知识为主,不然恐有人祸,但王丰肃明显听不进去,不过出于对张原的敬佩和拉拢,王丰肃答应利用自己的关系托人带两支最新式的西班牙木什拾克特火绳枪给张原,在大明,火绳枪被称作鸟铳——

张原还请王丰肃参观了翰社镜坊,王丰肃对翰社镜坊能制作望远镜大为惊讶。

腊月十六,王丰肃满心赞叹离开山yīn,见识了张原不虚此行,张原还捐助了白银二百两作为南京耶稣会传教之资,并再次提醒王丰肃谨慎传教、提防那些反天主教官员的弹劾,但看王丰肃那神态,这忠言没听进去,张原心道:“不听我言,天主教在大明必受大挫折,不过这样也好,既显我先见之明,也会让耶稣会士改变现行的传教方针,回到利玛窦以科技先行的策略。”!。

卷二 如今却忆江南乐 第三百章 幽踪谁识女郎身

腊月二十四傍晚,张原带着来福和武陵从王思任老师府中猸.,往越王桥缓步而行,沿途见会稽民众以胶牙饧、糯花米糖、豆粉团、小糖饼供奉灶君,又买灶马在自家门前焚化,这是送灶君上天,还要换桃符、门神、春帖、钟馗、福禄、虎头、和合诸图,贴于门壁,乞丐们不畏寒冷倾巢而出,涂抹装扮成奇形怪状的鬼判,叫跳驱傩,索乞钱物,自此日起,里坊箫鼓不绝,爆竹声喧闹不已——

王思任是昨天回来的,在家过了年即要赴袁州推官之任,张原今日午前便来会稽拜见——

见到张原,王思任很高兴,询问了张原的学业,道:“我在京师也听闻华亭民众围董宅之事,你的名声传至六部诸官,这恐怕不是好事王老师是绝顶聪明人,张原也不含糊,说道:“学生还只是一介生员,那些官僚很快就会把学生忘掉的。”

王思任道:“你很快就会出人头地,会被很多人记住。”

张原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碓出于岸流必湍之,然学生蹈之而不悔。”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王思任笑着补上这么一句,通过这两年的接触,他清楚张原的匡世之志,也知张原行事自有分寸,不须他多操心,他该操心的是他的两个女儿,长女静淑寡居,没有再嫁的意思,幼女婴姿新年就是十八岁了,也不肯谈婚论嫁,可以说是张原误了她啊,不过王思任对张原没有责怪之意,这事怪不了谁,只怪月老作弄人,王思任乐观善谑,不至于忧心忡忡,觉得婴姿的事情虽然麻烦但未尝没有解决的办法·可以徐徐图之,他对婴姿与张原书信往还没有反对之意——

而在张原,与婴姿师妹书信交流是很愉悦畅快的事二人常就经义疑难、感悟反复探讨,张原自觉这一年来学业大有长进,但通过与王婴姿的交流,他发觉这个师妹似乎更有进步,这一年来读的书比他还多,这应该是婴姿师妹有的是读书的时间,而张原练箭、交友,毕竟还是分了心的——

无论是作为晚明人还是现代人的张原,都没有拒绝与王婴姿交往的决心,这有一种心灵的契合在里面,与张爱玲的红玫瑰白玫瑰有些不同,不能简单的以虚伪来判定,好比李贽与麻城梅氏女的交往,虽是书信往来、虽屡遭人非议依然不悔,“盈盈细抹随风雪,点点红妆带雨梅。莫道门前马车富子规今已唤春回”;“声声唤出自家身,生死如山不动尘。yù见观音今汝是,莲花原属似花人。”岂无一种别样深情在其中?

—而张原若以会耽误王婴姿终身大事而断绝与婴姿往来,那才是虚伪,生在人间,行事本不能非黑即白,情感纠缠又何足奇,谁能生活得那么纯粹?很多事不是你能坚守,而是你未曾遇见——

“当——当——当——”

卧室漆桌上的自鸣钟响了六声,穆真真从外间áng麻利地起身穿衣进里间服shì张原穿衣洗漱,穆真真并未每日与少爷共宿,一直谨守一个婢女的本分——

洗漱毕,那自鸣钟走过了一刻钟,张原在自鸣钟屁股后面mō索,将指针调回六点整笑道:“每天从六点钟开始。”

通过一段时间观察,张原发现这自鸣钟一天会快十五分钟,所以每天听到钟响六下起chuáng洗漱后,就将钟往回调一刻时——

穆真真道:“少爷这些日子太忙碌了,简直没得停,太太叮嘱少爷不要累着。”

张原道:“我晓得,累了我就会休息。”练拳健身完毕,走到隔壁书房,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书法摹帖,却见一封书帖放在书籍最上头,是王炳麟的书帖,张原知道这其实是王婴姿的,拆开看,却是王婴姿说要参加翰社社集,还引用鱼玄机的诗“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表达对这些生员即将乡试题名的羡慕,张原览信微笑,心道:“婴姿师妹对生非丈夫还是很惆怅啊。”因这首鱼玄机诗,张原不禁想起金陵的王修微——

已经是万历四十三年的二月下旬,春暖花开,前几天是商澹然的生日,商澹然十九岁了,张原十八,张原去商府给澹然送礼物,前年和去年商澹然生日这天,张原都与澹然同游杏花寺,今年生日却碍于俗礼不能相见,好在还有一个半月就是成婚之日,以后可以长相厮守了——

二月初二张岱与水澄刘氏完婚,二月十六张萼与祁彪佳的姐姐完婚,山yīn张氏可谓喜事不断,不过张岱对妻子刘氏没什么感觉,只是履行父母之命而已按张萼的说法是张岱赌输了,而他张萼却是赌赢了,张萼对祁氏很中意,张萼的言谈都透着一股快活劲,张萼原本是不服管教使酒任xìng的纨绔,婢仆若犯到他的什么事,必定挨打,他发起脾气来连他母亲王氏都约束不了他,但自祁氏入门,张萼竟很少发脾气,婢仆不慎犯了张萼的事,去求新娘子,张萼的怒气往往得祁氏一言而解,张岱对张原笑言:“三弟是虎,三弟fù是武松,三弟算是找到克星了。”

来参加张岱、张萼婚礼的除山yīn的周墨农、会稽姚简叔这些生员朋友外,还有外县的黄尊素、倪元璐等人,张萼的两个纳粟监生朋友也从嘉兴和昆山赶来,因为三月初三就是翰社第一次大规模社集,这些远道来的友人就都在山yīn住下,黄尊素住在张原这边,其他人都由西张安排—

从二月二十六日起,各地翰社社员陆续来到山yīn,二十五日,焦润生与罗玄父从南京来,同日到来的还有四十多位杭州南屏山居然草堂的同学,二十六日,阮大铖与十鱼个同乡生员从桐城来,这是阮大铖在桐城邀集的同道,二十七日,苏州的范文若、文震孟、冯梦龙及诸生五十余人抵达山yīn,二十九日,松江府三县的诸生两百余人舟船数十条浩浩dàngdàng到来,陆韬与张若曦夫fù还有履纯、履洁都来了,其余杨石香、洪道泰、夏允彝、金琅之等人也一齐到了,三三两两到来的还有张原在国子监的同学,还有昆山、嘉兴各地慕名而来的生员,至三月初一,聚焦到山yīn的各府诸生有五百六十一人,连同他们的仆人那就不下两千人,这还不算会稽、山yīn两县要参加此次社集的生员——

如此大规模的生员集会是前所未闻的,张原事先向山yīn刘县令、绍兴徐知府禀明,得到了徐知府和刘县令的支持,绍兴府学、山yīn县学为诸生开放,供与会诸生每日论文集会,张原早早就命来福等人在山yīn包下多家客栈,还有一些本地生员家中也容留了不少远道来的诸生住宿,张原让各地分社社首和社副管理好各自的社员,这些生员的食宿由翰社统一安排,而随同生员来此的那些仆从就在舟中作食,山yīn城纵横交错的水道上到处都是这些外地来的客船,烟火相接,绵延不绝,社盟要成功,没有资助和筹备是不行的,此次社集得到了张汝霖的支持,由西张出米三百斛,其余人手尽供驱使,张原这边以翰社的名义出银五百两,第一次组织这样大规模的社集,有些混乱是难免的,张岱、张萼又帮不上忙,好在有黄尊素和宗翼善相助——

三月初二,张原与张岱、范文若、杨石香、文震孟、夏允彝等各郡分社社首和社副二十人共议翰社规条,这些人分别来自绍兴、苏州、南京、松江,原先都组织过各种文社,诸如苏州拂水山房社、松江几社、昆山云簪社、武林读书社,这时都决定并入翰社,对于社员的审核,张原要求从严勿滥,贪婪无耻者、倚势武断乡里者、孝道有亏者的不得入社的这条规定必须严格遵守,至于其他规条,基本还是依照去年在华亭豫园集会时拟写的那三条,加上了忠君、保国、利民的宗旨,这三面大旗招展起来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翰社姓氏录》由宗翼善和黄尊素负责编录,记录社员籍贯、姓名、出生干支、补生员的年份以及师友姓名等等,共记录在册的正式会员三百八十五人,其余与会诸生待其所属郡县的社首、社副审核后再加入翰社——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三月初二傍晚,喧闹了一天的山yīn城渐渐沉静下来,就等着明日的翰社大集了,张原临投醪河的那一栋两层三楹的木楼却是灯烛辉煌、笑语不断,二十余名翰社分社的社首、社副都住在这栋木楼,谈文论艺,热闹无比,大石头忽然来报有客来访,呈上拜帖,张原接过来看时,这是一种单帖,表明访客是同辈,上书“草衣道人拜”,张原心“怦”的一跳,这单帖背面还有两首竹枝词,字如蝇头,清丽着媚:“幽踪谁识女郎身,银浦前头好问津。朝罢玉宸无一事,坛边愿作扫花人。

不信仙家也不闲,白云春乱碧桃关。行舟偶向张君弈,一局未终花已残。”!。

卷二 如今却忆江南乐 第三百零一章 横刀夺爱

张岱就坐在张原身边,看到拜帖背面的竹枝词,讶然道:啊,那女郎从金陵追到这里来了!”

张萼忙问:“谁,谁?王修微?”

张岱笑道:“不是王修微还会有谁,难道还会是李雪衣。”

在座的除了范文若、文震孟、冯梦龙几个比较老成的之外,其他的都是三十岁以下热血风流之辈,此次翰社社集声势浩大,交友论文,把臂联欢,固然热闹可喜,但似乎少一些韵事,这时听闻有南京名妓到来,似与张原有染,众人都是精神一振,纷纷询问究竟,张萼嘴快,就从王微在西湖断桥搭船开始讲起——

张原起身道:“三兄慢慢讲故事,我先去看看。”

阮大铖、倪元璐等人齐声笑道:“张社首莫要怠慢了佳人,快去快去。”

张原跟着大石头来到前厅,却见一个长大汉子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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