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屠-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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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三桅帆船的尾舵被撞歪了,虽然还没坍塌,但尾舵却已布满了火种!那尾舵暂时也不能用了,三桅帆船的行动也马上显得呆板起来。
“报仇——报仇——”
听了周大富的翻译之后,门多萨终于听明白了这句话。
“报仇?难道那两艘双桅船是他们的?”
不过这时已经没有功夫去求证了!因为又有两艘小船钩住了三桅帆船,甚至有几个潮州海盗攻上了甲板!金狗号不敢再靠近,只是用炮火远远助攻,因为李大用的三艘大船这时也已逼近那艘三桅帆船,一西、一北、一南形成夹击之势,三艘大船周围还各有若干小船作为羽翼,若金狗号再靠近,便可能会跟着陷入这个包围圈。
“恐怕已经保不住了……”当甲板上出现了十五个潮州海盗时,加斯帕决定放弃这艘大船,他匆匆忙忙率领船上的三个佛郎机人以及七八个南洋手下,放下小船朝金狗号这边逃来。勇猛的潮州海盗这时还没完全攻占那艘三桅帆船,主要攻击方向一时没能迅速调整,只有一艘小船追了上来,却很不幸地被金狗号放炮击中。
当门多萨派人将加斯帕一行接上金狗号时,这个不可一世的佛郎机人已满身湿淋淋的,犹如一头落水狗。他登上甲板后再一回头,只见三桅帆船已被攻陷!李大用的船队也调整了方向,一边收拾三桅帆船的残局,一边朝金狗号这边逼来。位于南方稍远一些的许栋船队也一改拦截的姿态转为进攻,逐渐向金狗号逼近。
“斗不过了!”加斯帕叫道:“这些中国人疯了!”
其实不用他说,门多萨早已下令转舵,朝着东南方向逃去。但他的命令传下去之后却好久没有反应,而几艘潮州海盗的先锋小船却已在这个空隙中躲开了炮火破浪而至!
门多萨警觉起来,对大副古斯塔夫道:“你赶快带人到后面看看!我在这里挡着!”过了一会,船还是没动静,这时潮州海盗那边已有三艘冲近前来,可惜这三艘冲近的小船是肉搏队伍,上没有带火油火罐之类,只能用钩镰搭住了直接攻打!
门多萨望着南边,李大用船队的主舰已在逼近,那是一艘以金狗号的火力没法硬生生击沉的大船!他又望了望南边,许栋的船队也在向东展布,显然是要防止他们逃逸!门多萨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让李大用船队的主舰靠近用钩镰等拖住,那双方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在当前的形势下,潮州海盗的人数比佛郎机海盗多得多,而且士气高涨人人也敢死敢战,所以门多萨知道接舷战对他们是不利的!
终于有几个潮州海盗避开了火绳枪的射击,在混乱中攀了上来,也不管华夷贵贱,遇到就杀!
“快!”门多萨对已经缓过气来的加斯帕吼道:“你快带几个人到船尾看看!赶快转舵!赶快!不然我们就全完了!”
第三十章 绳子与十字架之一
当李大用袭来之际,东门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能否借着这个机会脱离这支佛郎机海盗队伍,他甚至想到能能否借用潮州海盗的力量报仇!而抱持类似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个!
在混乱中,李纯注意到有好几个不负责尾舵的水手正悄悄往船尾方向溜去。由于他和东门庆职位不同所以当时在他身边的不是东门庆而是陈百夫,在将他看到的可疑情况和陈百夫说了之后,陈百夫却掩住了他的嘴道:“这种事!不要过问!”
陈百夫是流求人,李纯是朝鲜人,虽然都会说一些中国话长得也与中国人无异,但在佛郎机人的统治底下这艘大船充满了猜忌,所以李纯与陈百夫都是不被中国籍水手信任的人。
这时金狗号还没有陷入危险,但双桅帆船那边的战况已出现明显的不利,人心也随着战况的转恶而进一步浮动,终于佐藤也注意到了有一些中国人在向船尾溜去,他还注意到从甲板到船尾之间的几条过道都有中国人若有意若无意地监视着!
“难道……他们想趁机叛乱?”佐藤闪起了这个念头,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告密,但这时他还没掌握到确切的证据,所以也不敢妄动,何况他也不知该去和谁说,对他来说满船的东方人都不见得是可以信任的,而要直接跟佛郎机人交流,他又还没有得到大多数佛郎机人的信任,唯一可能会信任他的拉索此刻却在三桅帆船上做二副。“先看看再说吧……”他想。现在海面上的形势扑簌迷离,也许这支佛郎机船队会在潮州海盗的打击下土崩瓦解也未可知,要是那样这艘船就会变成中国人的天下,考虑到这个可能,佐藤秀吉觉得最好是按兵不动,免得到时候中国人得势,东风压倒西风,自己岂不枉做小人?
就这样,金狗号在战火纷飞中实际上已经分裂成三类人。第一类是正全心投入战争者,既包括以门多萨为首的佛郎机人,也包括一批柔顺听命的东方人;第二类是观望者,如东门庆、佐藤秀吉、陈百夫和李纯,他们已经发现情况不对,其中的消极者如陈百夫都低下了头但求不要引火烧身,而积极者如东门庆与佐藤秀吉则在相机而动;而第三类就是暗中图谋的人。
但是,从李大用船队的出现到三桅帆船被鲨鱼般的潮州海盗攻陷,金狗号的中国籍水手仍然没有行动,东门庆在舱中暗暗皱眉,觉得这些人行动太不干脆了!
东门庆却不知道,金狗号上的中国水手也有他们的难处,其中最直接的麻烦,就在于他们手中没有好武器!
金狗号水手的武器分为三类,其中最精良的刀剑和火枪自然是配备在佛郎机人身上,次一等的武器配备给一个由早期加入的华人、南洋土著组成的队伍,再次一等才配备给由二鬼子团体严密监视的中国水手,而受虐最深、反意最浓的水手,在平常都只是做一些搬搬抬抬的粗活重活,到有了战事才由佛郎机人统一发配武器,他们根本就没法自由地、随时地支配武器的权力,如果船上配备了良好武器的其它团体如南洋土著以及较早加入的华人反对他们起事,那他们就算人数上占优,在武力上也会居于绝对弱势!
如果说,武器是制约中国籍水手起事的外在原因,那么勇气不足就是他们迟疑不决的内在原因,而这两个原因又互为表里,让事情在拖延中丧失了最佳的时机。事情发展到这份上,华人水手内部又暴露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缺乏一个强有力、能让大部分人心服的领袖,所以事情一没有把握所有人就都急起来,一急起来几派人马就互相推诿,互相指责,又在推诿与指责中算起了旧账!
这时门多萨已经下令转舵,要往东南方向逃去,舵工吴铁皮也是这次事件的发起人之一,但他受佛郎机人驱役已久,接到命令后想也没想就要听命行事,却被另外一个团伙的头目水鱼蔡拦住,说道:“你傻了么?我们现在就盼着李大用他们上船!要真逃走了,这艘船又是那些番鬼的天下。”
门多萨在前面察觉到船只迟迟不动,又派他的大副古斯塔夫前来催促。古斯塔夫身配软剑,带着一个深得佛郎机人信任的二鬼子许七斤匆匆往船尾赶来,路上刚好经过东门庆所在的船舱,这时东门庆已脱下了身上的佛郎机衣服,换上了破旧的水手服,正要悄悄溜出来,不想就看见古斯塔夫从自己舱门前匆匆走过,他略一犹豫,便也跟了过来。
一个在过道上把风的水手望见古斯塔夫,吓得赶紧到船尾报信,这时船尾聚着九个水手,分别是四个华人小团伙的头目与副头目,他们听见古斯塔夫来全都慌了。吴铁皮极怕佛郎机人,慌道:“你看!把番鬼惹来了!”便下令赶紧按照门多萨的命令转舵,同时心里开始准备转舵之所以迟延的“理由”。不想却被一个头目牛蛙按住了叫道:“不能转!”水鱼蔡也道:“对!”另外一个头目沈伟却道:“我看还是先转了再说”
纠纷未解当中,忽听一个声音小声道:“来了!”便见古斯塔夫带着许七斤闯了进来,几个华人头目本来是想造反的,但见到古斯塔夫缩了缩脑袋就都吓得不敢说话,古斯塔夫进来后一开始也没发现什么异状,指着舵工吴铁皮骂道:“你做什么!怎么还不转舵!”他说的是佛郎机话,但自有许七斤帮忙翻译,许七斤翻译的时候不仅把意思,连同语气也带了过来,叉着腰指着吴铁皮唾沫横飞,极具高级奴才的架势。吴铁皮俯首低耳,诺诺应道:“这就转,这就转。”旁边牛蛙、水鱼蔡、沈伟等也都不敢说话。
吴铁皮正要动手转舵,古斯塔夫忽然发现此处太挤,眼角一扫,才注意到船尾除了吴铁皮和他两个手下之外竟然还有另外六个人!水鱼蔡是管小船的,牛蛙是在甲板上行走的,沈伟是上帆的——全都不应该出现在船尾!古斯塔夫是大副,熟知各处人员安排,所以一见之下就知道不妙,喝道:“你们做什么!”
许七斤也看出了气氛不对!竟忘了翻译,但古斯塔夫的这句喝问也不用翻译,众华人水手一听那语气就知道他是既怒且疑!吴铁皮当场吓得脚软,沈伟向后缩着身子,水鱼蔡和牛蛙目露凶光却都在古斯塔夫的积威之下不敢妄动——他们加起来有七个人,却被古斯塔夫一瞪就都蔫了。许七斤眼睛转了又转,见眼前局势混乱,一时不知该帮同时中国人的一方,还是该帮他的蛮夷主子。
古斯塔夫仿佛已经明白过来,哼了一声,手就往腰间的刀按去!水鱼蔡等见到他这个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他们也没想己方的人若是都冲上去用拳头也打得赢对方,这等表现完全是在佛郎机人积威之下的恐惧!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绳子忽然出现在古斯塔夫面前,包括古斯塔夫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条绳子已经套住了古斯塔夫的脖子往后紧勒!
古斯塔夫喉咙中发出一声气息不畅的声音,跟着手脚开始乱动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撞到了一个人,他还注意到在自己脖子的水平方向上似乎有两支手——没错!就是那两只手抓着那条绳子的两端!而绳子又绕住了他的脖子,随着那两只手力量的不断加大,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只片刻间古斯塔夫便感到晕眩甚至手足无力!可他却看不到背后那个人!
这个可怜的金狗号大副看不到,许七斤以及吴铁皮、水鱼蔡等却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出现在古斯塔夫背后的,正是那个叫王庆的哑巴!他们非常清楚地看见这个曾被他们疑忌妒恨的哑巴用一条绳子勒住了古斯塔夫的脖子,不管古斯塔夫怎么挣扎,那条绳子只是收紧、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这个海盗罪恶的灵魂从身体里勒出来一般!
这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剧变!无论是吴铁皮、水鱼蔡还是许七斤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他们都不敢乱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东门庆面无表情地加大双手的力道,看着古斯塔夫手舞足蹈地挣扎!终于古斯塔夫的手再次碰到了他的佩刀,水鱼蔡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们应该帮他!”但手脚却一时无法行动,古斯塔夫的刀已经抽出了一半,若等他行动已经来不及了!这时东门庆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刀按了回去——却是那个叫李纯的朝鲜少年!
“唉——你……”又一个身影从东门庆背后出现,这次来的却是陈百夫,他到达时事情已经不能扭转了,所以听李纯叫道:“帮忙!”便赶紧上前去按住古斯塔夫的手脚。
古斯塔夫的舌头终于吐了出来,眼珠子仿佛也突了出来一般,船尾的水手们甚至闻到了一股恶臭——那是古斯塔夫的大小便失禁所引发的。
这时东门庆才放开了手,任由尸体滑落到甲板上,李纯探了探他的鼻息,对东门庆说:“他死了。”东门庆才点了点头,向陈百夫打了几个手势,又虚划了几个字,陈百夫犹豫了一下,才对吴铁皮、水鱼蔡等道:“王公子说,现在大家都没退路了,准备动手吧!”
第三十一章 绳子与十字架之二
东门庆杀古斯塔夫的时候,眉毛也不皱一下,脸也没现出狰狞,平平淡淡的一点表情都没有。但反而是这种面无表情让许七斤更加害怕!
当东门庆的眼睛移过来落在他身上时,许七斤吓得啪一声跪下来,磕头顿首叫道:“王公子,饶命!饶命!”
吴铁皮、水鱼蔡等都围了过来,李纯也抽出了古斯塔夫的佩刀,交在东门庆手里。东门庆将刀架在许七斤脖子上,刀微微入肉,尚未流血,许七斤哪里敢动,只是满脸的哀求之色。
“求求你!别杀我!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要是说出去,就让我不得好死!看在大家都是天朝子民,你千万别杀我啊!”
东门庆心想:“我的佛郎机话还没学会,李纯他们也半懂不懂,这家伙佛郎机话说得甚溜,留着也许有用。再说这艘船上若以是否曾替番鬼跑腿办事来区分,只怕谁都不干净!这家伙说来也是我大明子民,份属同胞,何必做绝了他?”便收了刀,跟陈百夫打了几个手势,陈百夫还没说什么,许七斤已经叫道:“王公子放心,王公子放心!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东门庆点了点头,指挥着众人将古斯塔夫的尸体搬到一边,忽然瞥见古斯塔夫胸前挂着一个十字架项链,项链上镶着一颗夺眼的祖母绿,略一沉吟便扯了下来塞在衣袋里。
吴铁皮、水鱼蔡等看见,心里都想:“这个哑巴下手狠辣,可人也贪婪,连死人的东西也不放过。”不过见尸也要伸手乃是海盗惯有之习性,这些水手也不怎么将东门庆这个举动放在心上。
古斯塔夫的尸体被搬到一边后,东门庆便提了他的佩刀朝甲板方向而来。所谓“十室之邑,必有英豪”!这支海盗船队里被佛郎机人胁迫了的华人水手中本不乏英勇之辈,但这些英豪在历次叛乱中早已死尽死绝,这时留下的人,哪怕是吴铁皮、水鱼蔡等头目都是无甚主意的人,看见东门庆做事干脆利落,似乎胸有成竹,竟而自然而然便跟着他走。他们是四个华人团伙的首领,背后还牵连着二三十个水手,所以在几个通往甲板、船长室的过道上都埋伏有望风的人,这些人实际上已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保护网,东门庆在这张保护网中从金狗号右侧通道往甲板方向走,一路都无障碍。
这时海面战况又变!李大用的船队已有几艘小船黏上了金狗号,甚至就是他的主舰也在逐步逼近。东门庆等在船舷看得清楚,心想:“我们的兵器不够,但再过片刻,等李大用的人冲上甲板我们再倒戈,不但能打那些佛郎机人一个措手不及,还能让那些佛郎机人分不出敌我……”
尚在寻思,忽然吴铁皮颤抖着指着远方道:“看……那……那……”
他指的却是被李大用攻占了的三桅帆船。由于金狗号不动,那艘被攻陷了的三桅帆船随风而近,船上形势渐渐看得清楚了!东门庆等举目望去,只见三桅帆船上潮州海盗正在攻杀仍然留在船上的水手——这时佛郎机人已经弃船而逃,所以留在双桅帆船上的不是东海各国水手,便是南洋各岛土著!但李大用的手下对这些人也毫不留情,只要拿住一概杀死!再走前几步,只见攻打金狗号的海盗也是如此作风!东门庆心下骇然,心道:“他们为什么不区别对待?为什么不分华夷良贱全都杀?”
他却不知道他之所以会这样想,完全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考虑问题。海上行事,利害当先,呼啸出海的海盗大多是在内陆活不下去的贫民,他们首先考虑的绝不是什么理想和道义,而是本集团的生存问题,简言之,就是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