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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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太爷摇头道:“不好。迟了。若是早先还罢,插手二郎亲事,也不过是照拂他们;现下二郎身份已变,再提这个过于刻意。有七郎在,二郎与这边远不了。”
王珍没有接话,心里却有些着急。
老太爷已经有分家之意,现下没分清楚,也拖不了两年。等到分家后,王琪就成了宗房旁支,二郎与他关系再好,也与嫡支这边不相干。
不过想着道痴托付下来的两件事,都要落到自己头上,王珍的心里又稍定。不管在族中其他同辈兄弟面前如何,在道痴跟前,他算是一个好族兄,道痴对他也是亲近加敬重……道痴在家里待了两日,见了几房小下人,安排好家中事,二十九就回了王府。
王府这边一片忙碌,都在为后日的大祭做准备。大祭之后,就是出行。
道痴说长吏司那边选人,并非虚言。
世子北上,除了仪卫、护卫等,还有侍从、内官、婢子等人,王府属官,也有半数随世子北上。
之前府学只是暂停,眼下世子就要走了,府学复学无期,终于到了要解散的时候。
世子并没有启运殿传召众伴读,而是亲自到了乐群院……
第三卷 青云起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世子温言拢伴读
道痴在,陈赤忠在,刘从云在,吕文召也从家里回来,陆炳跟在世子身后也在。府学六伴读中,现下只缺了王琪。
众人坐在茶室,一片静寂。
世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诸君是正德十三年七月入府,至今两年又九个月。孤原以为府学这边要九月才散学,却不想离别在即……”
几个年长的还罢,府学散学就散学了,只要有机会依旧在世子身边就好;年纪最小的陆炳,则有些伤感。
除了世子打小相伴长大,他最好的朋友就是道痴。这三年除了府学这边,校场那边的功课,两人也是常相伴。
府学散了,道痴又是个立志读书的志向,两人想要凑到一起读书谈何容易。
道痴看见陆炳的“幽怨”,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拐陆炳入国子监。陆炳才十三岁,离出仕的时候还早,即便随世子进京,以后也会以课业为主。
道痴正想着,就听陈赤忠接着世子的话茬道:“虽说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可得以随侍殿下读书,本是我等之幸。即便我等琭琭不成材,却是忠心昭昭,愿为殿下效命。”
这里表上忠心,只是太浅白了些,世子晓得陈赤忠眼里尽是野心。可是这世上,谁能没有野心。就是他自己,即便不喜欢麻烦,可听到遗旨的那刻,心中隐隐也带了欣喜。
天下之主,再也不是被豢养在一地的藩王子弟。
他并不厌恶陈赤忠的野心,只要陈赤忠知趣。
这两日应付京城权贵,已经使得世子身心厌倦。
他不喜欢那些人,那些面上小心翼翼,实际上却端着架子的勋贵。在那些人看来,怕是当他是“乡下人”,言谈之中多有“提点”。世子虽很温顺地听了这些话,可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尼玛,瞧不起谁?自己是皇孙,是王子,又不是要饭花子、小可怜,轮得着他们打量考校。
只是,现下还不是发作的时候。自己名字虽在遗旨上,可想要顺利登上大位,还需要那些人老实。否则的话,真要小人作祟,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世子看了看自己的几个伴读,或许眼前这几个少年,身上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可是同那些说话都打着机锋的京城大佬相比,世子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些人。
想到这里,世子的脸上带了笑意,看着陈赤忠,道:“诸君本就是孤身边近人,即便想要离了孤,孤也不肯放人。”
这已经是承诺了。
陈赤忠喜形于色,脸上的激动压也压不住。
世子又望向刘从云,道:“三郎入值长吏司两年,袁大人同孤赞过几遭。孤现下身边正缺人,三郎若是愿意,就随孤进京吧。”
刘从云闻言一愣,虽说早知道王府中会有不少人随世子进京,可是他真没想到自己身上,毕竟世子待他那般疏离。
不过既然世子成嗣皇,他也不愿意放弃这通天之途。原想着即便自己不在王府进京众人的名册上,也不急争一时,留在安陆准备举业。
没想到世子会主动开口邀请自己。机会天降,刘从云如何肯放弃?
刘从云起身作揖道:“谨遵殿下吩咐。”
世子点点头,看着刘从云,心里想着袁宗皋的话。
点刘从云进京,是袁宗皋的意思,等世子入禁中,外朝总要有几个放心使唤的人。刘从云虽只是生员,可只要恩典到了,也有资格补个小官。官职高低不用计较,只要能为世子耳目就是好事。刘从云在众伴读中,虽过分伶俐些,可有的时候伶俐不是坏事。在与京城那些老狐狸周旋时,若不伶俐些,也立不住脚。
吕文召在旁,等的有些心急。
这场倒春寒,将他折腾的够呛,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瘦的都有些脱形。虽说他现下身体虚,可是晓得若是能从龙进京,是极体面之事,当然是千盼万盼,否则不会巴巴地赶回王府。
吕文召急的几乎要跳脚,世子终于望向他,道:“孤有事要托付给大郎,大郎可应否?”
吕文召几乎呆住,半响才小声道:“托付于我?我没听错吧?”
见他这般呆滞模样,世子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道:“孤舅家暂时依旧留在安陆,那也是大郎的岳家,大郎在安陆多看顾些。”
吕文召还是觉得有些怪,不解道:“殿下?我家看顾蒋家?蒋家连知州衙门都敬着,哪里还需要人看顾?”
世子这般说,不过是念在同学一场的面上,给吕文召一个台阶,省的众人都进京,落下他一个面上过不去。没想到他脑子拎不清,这个时候较真起来。
世子的脸黑了。
众人面面相觑。
世子本不是温和的性子,方才好言好语地与众伴读说话,也不过是念着着几年伴读情分,也是有心收拢这几人。
说实在话,他虽没打算带吕文召进京,可也没打算彻底舍弃,所以才好言好语地给其一个台阶下。
谁想到吕文召这个时候犯起执拗。
世子只觉得心里搓火,望向吕文召的目光就带了几分不善。
吕文召脸上,除了不解,什么都没有。看来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何蒋家需要自己看顾,才与世子辩嘴。
世子看出来这点,火熄了大半。
这就不是明白人,自己这三年不是看的清清楚楚么,还与他费什么劲?他心中不免有些后悔,蒋家的人本就行事糊涂,又多个拎不清的姑爷,不是糊涂到一块去了。自己是不是不该拦着蒋家毁亲?
不过想着吕文召只是愚钝些、嘴欠些,并没有做坏事的胆子。要是蒋家找个野心勃勃的女婿,自己会觉得更繁。
三个年长伴读都说了一圈,剩下两个小的,以后吃住都要随侍在旁,世子还真说不出什么惜别的话,只是想起道痴提及进京后入监之事,道:“等孤进京,就遣人来迎母妃,二郎祖母若进京,可以与王府这边同行。”
道痴忙道:“谢过殿下恩典,只是家祖母年迈体衰,经不得暑热。即便出行,也等等到入秋后,怕是赶不上娘娘的队伍。”
世子闻言,道:“那怎么是好?二郎到时回来接,京城离安陆可远?”
换做其他伴读,这个时候阖家进京,世子心里都要思量一二。道痴却是因早就报备过如此安排,这回不过是进京的时间提前,所以对于道痴家北迁之事,世子乐意成见。
即便还没有离开安陆,只要想想两千余里外的京城,世子期待中便带了几分畏惧。身边能多几个相熟的人在,他心里也安心些。
与四人说完话,世子看了陆炳一眼,道:“二郎也不必难过,聚散离合,也是世情百态。今日散了,明日再聚就是。”
只不过再聚的时候,大家的身份与关系都会与现下不同。
陆炳强笑点点头,世子需要忙的事情还多,便不再耽搁,只告诉众人,即日起府学正式散学,众人以后即便白日来王府,也可以如其他王府属员那样,早来夕去。
众人将世子与陆炳送出府学,回转到茶室来。
吕文召后知后觉,终于晓得世子说那番话的意思,是告诉自己不会带自己进京。
他脸色涨红,恶狠狠地看看陈赤忠,又看看沈从云,冷哼一声,挑了帘子出去。
刘从云见状,苦笑道:“吕大郎也太心急了……殿下肯给他台阶下,本是好事。即便他这回不能跟着进京,殿下那里定也有其他安排。他是蒋家女婿,殿下以后不会略蒋家去。”
他的话没有点名,可道痴与陈赤忠不是傻子,闻弦知雅意。蒋麟为世子所厌,可有王妃在,世子荣登大宝后又没有将母族撂在一边的道理。那样的话,要是世子抬举蒋家女婿,也是多少给蒋家面子。
同蒋麟的傲慢、狂妄、狠辣相比,吕文召就太可爱可亲。
道痴看看眼下这两个,都要结伴进京的,方才听说散学时长生的那一丝酸涩,也消失不见。
他起身道:“既是散学,就回去收拾东西。府学是殿下读书之所,以后这个地方说不得会升级为学宫。咱们早些收拾了,早日回家,明早还有大事。”
今日是三月三十,明日是初一,世子会去兴王墓祭拜王爷。
陈赤忠与刘从云无异议,道痴之前请了假回家,他们两个还没离开王府,出发在即,外头也有许多事需要安排。
三人出来,招呼各自小厮,回屋子收拾行李。
道痴因前两日回家时,带走大半行李,收拾起来,倒是比众人都快。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他与惊蛰主仆两人就提了书箱,背着包裹在院子里与大家作别,而后出了府学……
昨日孙子才回王府,今日又大包小包地回来,王宁氏唬了一跳。
待晓得只是府学散学,并无其他大师,老太太心里才安生下来。
次日,众伴读复回王府,随着浩浩荡荡的王府仪仗,还有数千骑京城侍卫亲军,世子离了安陆,前往兴王墓……
第三卷 青云起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千里路,今日行
四月初二,卯初(凌晨三点),世子携亲随侍卫,往凤翔宫,跪别王妃。
该嘱咐的话,王妃昨晚已经嘱咐完,现下只剩下无语泪凝。待世子跪拜,说了离别之语,王妃已经微微颤抖。
她身体已经站不稳,由三郡主、四郡主扶着,才走到世子身边。
她扶起世子,除了流泪,一句字也说不出。
世子饶是看着再镇定,毕竟年纪在这里,又是平生第一次离家。见到王妃如此,他也为离别所苦,眼泪滚滚而下。
三郡主在旁,跟着拭泪。年纪最小的四郡主,已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一时之间,凤翔殿里都是饮泣之声。
王妃拭泪,强笑道:“雏鹰总要展翅,我儿长大了。快收了泪,北上后我儿要好生保重自己,勿要让为母牵挂。”
世子哽咽道:“不孝子谨遵慈谕。”
王妃欣慰地点点头,望向旁边侍立的范氏,正色道:“范宜人,殿下就托付给你照看了。”
范氏郑重道:“王妃放心,妾身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妃又望了望世子身后的道痴、陆炳等人,却没有说什么。虽说京城来的几位大人没有随世子来辞别王妃,可几位内官都在……
一行人从凤翔宫出来时,已经是卯正(凌晨四点)。
王妃即便心性坚韧,可母子连心,难受的几乎失态。世子心疼王妃,怎么能忍心让她目送自己远行。三郡主与四郡主也苦劝,最后是姊妹两个代王妃将世子送到王府大门口。
世子虽受遗命进京继皇位,可毕竟没有登基,出行用的还是全套亲王仪仗。
世子与姊妹作别,带了道痴、陆炳等人登上象辂。
从王府门口到城门的官道,早已戒严。安陆地方文武官员以及有头脸的士绅乡老,都汇集在王府门外,随着王府仪仗步行到城门外,而后跪送世子离国。
王家族长王老太爷、宗孙王珍,都在队列之中。看到道痴穿着素服,站在世子身后,两人脸上有些怔住。道痴微微点头致意,而后随着世子登车。
车是象辂,六匹白马驾车。说是车,更像是一间小屋子,高一丈一尺,面阔七尺九分。
除了道痴、陆炳与虎头外,世子还带了黄锦上车服侍。即便车里坐了五人,依旧不显拥挤,又因是六匹马驾车的缘故,极为稳当。车中小几上的茶水,随着马车行进,水波微动,却始终没有溢出来。
外头是“踏踏”的马蹄声响,世子还沉浸在离别愁绪中,众人有眼色,便也没有吵他。
道痴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想着自己与陆炳随世子登车时,几位京城大佬眼中的惊诧。
黄锦是世子身边最得用的内官,虎头早几日就被世子带在身边,自己与陆炳虽之前也在京城大佬跟前露过脸,可是能陪世子登车,他们心中少不得要重新掂量掂量二人分量。
相信用不了两日,自己与陆炳的身份,就会被这些大佬查个底掉。
陆炳还罢,是世子的乳兄弟,又是生在王府、养在王府,是铁杆中的铁杆。自己这个三年前入王府的伴读,落在旁人眼中,怕是有机可乘。
自己这个身份,又是出继子,等到“大礼仪”之争时,别在有人借题发挥。
自己年幼不入朝,即便有人借题发挥,作用也不大,不过是让世子心里添堵,最坏的结果是世子厌了自己。不过要是世子与自己交情深些,反而会觉得那些人居心叵测,会更愿意回护自己。
先前钦差们在世子跟前禀告行程时,道痴也听到。计划是每日四驿,百二十里,从安陆到京城二十三日。
世子对他的印象本有五分好,他需要在二十二日将这五分变成八分。并且抽个机会将家事仔细说说,省的以后因“过继”二字,引得世子心里生嫌隙。
想到这里,道痴开口打破车里寂静:“殿下出过安陆么?今天能走出安陆么?”
世子闻言一愣,随即摇摇头道:“孤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梁王墓。不过藩国国土不过一府之地,今天应能出了安陆。”
道痴带了几分不安道:“书上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也不知京城到底什么样。”
世子道:“孤听父王提过京城,皇宫极大极气派,王府建制虽是仿皇宫,可对比之下,就是云泥之别。京城人口也多,足有几百万。”
这话说的笼统,他自己想起来,也没有太大概念,便问黄锦道:“你不是打京城来的么?京城到底什么样?”
黄锦苦笑道:“殿下,奴婢出京时才八岁,对京城记得实在不多。倒是对宫里的生活,依稀记得些。红墙黄瓦,就是一堵墙也极为气派。”说话间,语气很是有荣乃焉的意思。
王府的建筑也以恢弘为主,一时之间,世子与陆炳都有些跑神,似乎在想象紫禁城的宫墙到底有多气派。
道痴面上也跟着沉思,心里却是波澜不惊。五百年后紫禁城成了故宫博物院,亲朋好友进京,陪着必去的景点之一。后宫建筑多,有些记不得;前面几处大殿,他都记得清楚。
明代亲王王府规制,都是太祖朝制定的,对亲王已经极为优待。皇宫与王宫的区别,也不能说是云泥之别。
没想到看似淡薄名利的兴王,还曾有这种口气说起过皇宫。
成化皇帝无嫡子,弘治皇帝得封太子之位,不过是因成化长子早夭,弘治成了实际上的长子。兴王只因排齿在弘治皇帝后,成为藩王,可以说离皇位曾经一人之隔。
世子醒过神来,笑道:“再气派也不过是一堵墙。再好的屋子,也只是屋子罢了。”
话题既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