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宋史-第3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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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搞,杭州城里没法不发觉。苗傅终于感觉不对劲了,前些天的确做得有些缺心眼,怎么能把那么多的实力派往外推呢?
得收回来。
他发布命令,升张浚为礼部尚书,带平江兵马来杭州述职。张浚把官衔收下了,至于回答,他派张俊带着8000名士兵到吴江驻守,切断杭州城的出兵方向。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突然之间又都停了,不管是张浚还是苗、刘,一下子都偃旗息鼓缩了回去,原因是有一个人出现。
韩世忠,这位老兄是中兴四大将里第三个过江的,由于在江边有很多御营走散的人马,他守在了盐城(今江苏盐城)收集了不少,实力壮大之后,才启程去杭州。张浚的运气非常好,及时发现了他,一封信召了过来。有了韩世忠,一切都不一样了。韩世忠已经是宋军公认的第一强人,多年以来战功赫赫,尤其是最近,杀金军如屠狗。
战绩是威望,他的出现让双方都重新制定计划。在张浚一边,张俊不必突前,要换人。以韩世忠的突袭能力,方腊躲进老巢里都能单人进去掏出来,不用他用谁。
韩世忠从平江出发,率军到达秀州(今浙江嘉兴),在那里声称得病了,要休养,同时大批采购打造攻城器械。
这让苗傅、刘正彦心惊肉跳,过去的七八年时光可以证明,谁让韩世忠掂记上了都没好果子吃。那么和这人打?纯粹是找死;收买吗,这人据说也挺爱钱的,但是认死理,自从当官军之后,军纪都没怎么犯过,怎么可能陪着他们造反?
想了很久之后,叛军一致决定,还是要挟他吧。因为正巧有个可以要挟他的人在杭州城里。
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在杭州城里。这和印象中有点出入,传统形象里梁红玉始终跟在韩世忠身边,他们形影不离,既是夫妻,更是战友。
这没错,但是要有个经过。在不同的时期,梁红玉给韩世忠的帮助是不同的,截止到这时,她是韩世忠官场上的灯塔。
老韩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该清醒的时候绝不糊涂,他一边打着仗,以绝世军功扬名天下,另一边悄悄地把老婆安插进建炎集团内部,甚至是皇宫深处,和皇妃、太后们打成一片,时刻保持着和顶级官职的亲密关系。在这一点上,刘光世都比不上他。
这时苗傅、刘正彦决定抓住梁红玉,逼韩世忠投降。
这招儿好不好呢,还真不好说。或许会有人嗤之以鼻,说以韩忠武之节义,怎能为区区一妇人屈膝降贼?哪怕在韩世忠面前杀梁红玉,韩将军都不会妥协!
很可能是这样,可惜有人不敢冒险。朱胜非,他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两方面衡量了一下,觉得在宋朝灭亡、赵构南渡、兵变倒台、御营人马全叛变之后,把宝押在一个军人的所谓忠诚上,尤其是这个军人还从来没见过面,实在是太疯狂了。
绝对不能让要挟成立。
他去找苗傅聊天。这些天里他经常和叛军内部的各种人聊天,基本上随意出入,想见谁见谁,叛军都不把他当外人。
朱胜非对苗傅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把韩世忠推到对立面上去呢,做事情要看本质,其实你和韩世忠很像的,都是很能干又受压榨,应该很有共同语言才对。
苗傅想了想,点头。
朱胜非,有再好的共同语言也要交流,要和韩世忠交流,谁能比韩世忠的老婆梁红玉更好呢?嗯,别瞪我,就算没效果,也只是送去一个女人而已……很大的损失吗?
苗傅想了想,点头。
朱胜非,但是你不能这样就送出去,既然要示好,就要给足钱,你何妨给梁红玉一些好处,也算是给韩世忠的面子……安国夫人怎么样?
苗傅想了想,又点头。
那天朱胜非离开军营,走在杭州的大街上,突然仰天长叹了一声——唉,这俩货真是笨啊(“二凶真无能之辈”)
梁红玉纵马奔驰一昼夜,从杭州赶到了秀州,除了自己安全之外,还带来了杭州城里的最新动态,以及孟太后、赵构对勤王部队的要求。
韩世忠很高兴,这符合他所有的心意。比如老婆安全,比如忠君勤王,比如他在建炎集团高层的正面形象,哪一点都堪称惊喜。
张浚很满意,皇室都安全,知道他在干什么,这两点足以保证他下面安排的实施,简直太理想了。同时吕颐浩、刘光世已经会师,正向平江赶来,他手里的实力在急速壮大。
这感觉太好了,是张浚梦寐以求的。
回到杭州城里,苗傅、刘正彦一直在等消息,友谊之手伸出去了,伸得好久好久,可什么也抓不着。韩世忠仍然病着,赖在秀州一动不动,回音也没有,可攻城器械越造越多!
事情不大对头啊,苗、刘的心越来越沉,他们坐下来,难得地静心思考了一阵,之后下达了两条命令。第一,加封韩世忠为定国军节度使,张俊为武宁军节度使,主管凤翔府。宣布张浚阴谋叛国,贬为黄州团练使,郴州安置。
抬韩、张,贬张浚,这是在分裂勤王军队内部,招数很好。
第二,苗傅派弟弟苗瑀、马柔吉率重兵据守临平(今浙江余杭),阻挡勤王部队前进方向。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兵戎相见,拼个你死我活。
有了这样的觉悟,按说就没什么难题了。相比之下,苗、刘只是两个军人,而赵构是天之骄子,同归于尽的话,看谁舍不得。至于张浚那边,他们敢把苗、刘逼到绝路上,搞得大家一起死,还谈什么忠君勤王,统统都是贼子!
可是下面发生的事,还就是没按照这个逻辑来。
平江方面力量集结完毕,张浚发布讨伐苗刘的檄文,带兵冲过来了。平叛军队以韩世忠为前军,张俊为两翼,刘光世为游击,吕颐浩、张浚为中军,刘光世部下为殿后,发兵杭州。
要注意的是刘光世的部下,这是个奇妙的、独一无二的现象。刘光世本人打仗很一般,甚至很懦弱,但他有本事找到强悍的、精锐的部下。他的部下在中兴四大将里仅次于岳飞帐前的那些传奇名字,连韩世忠都没这样的班底。
而这样的部下,居然会毫无保留的听从他的命令……
军队在前进,更快的是文件。张浚等人按照勤王的正规流程,给杭州发了一封信。信里表明了这次起兵的性质,同时呼吁赵构复位。
这太正常了,历史上每一次清君侧也好,假勤王真造反也好,都要先做这一步。但是张浚真是没料到,仅仅是走了个过场,杭州方面居然天翻地覆了。
孟太后宣布赵构复位,第一时间收回兵权。
这胆子简直让人发抖,杭州城里的兵权仍然在叛军的手里,苗、刘曾在皇宫门口杀官造反,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她这样搞,纯粹是逼着叛军下狠手,自己找死。
可奇妙的是,苗傅、刘正彦变得六神无主,在军营里团团乱转,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这时他们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只想出口气,只想挣点功名,谁想杀皇帝啊。至于逼皇帝下台,那也是一步步赶到那儿了,说到底,都是宋朝的正规军,这么多年的思想教育工作不是白做的,真不敢给皇帝放血啊。
进退两难,没法收场。
关键时刻,他们的老朋友朱胜非再一次出现。老朱说,要不大家都去祝贺皇帝的第二次加冕吧,这是喜事,双方勾通下,过去的事既往不咎。
苗、刘摇头,怕被杀。
朱胜非嘲弄的眼神,城里都是你们的兵,这时候怕被杀?
苗、刘仍然摇头,过后更可能被杀。
这样啊……给你们一人一份铁券,等同于免死金牌,这样总可以放心了吧?
苗、刘放心了,当天他们高高兴兴地去向赵构祝贺,仿佛时光倒流,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赵构满面笑容,非常亲切地抚慰了他们。
他们离开时,忍不住双手捂住额头,幸福的感觉简直快崩溃了:“圣天子的胸怀是如此的宽阔!”之后他们各自回家,开始新的、轻松的生活。
对此,让人说他们些什么呢?
消息很快传到了前线,张浚等人的反应是加速前进!情况很简单,苗、刘是假和平,那么戳穿他;如果是真服了,趁机要他们命。
韩世忠打头阵,这简直是噩梦,他手持双刀冲了上去,苗傅的亲弟弟苗翊拉着神臂弓瞄准他,被他一声大喝,吓得箭都没敢放,转身就逃。
韩世忠衔尾急追,两支部队从临平起,一路跑进了杭州城……居然连攻城都没用,直接就进城了。当时是半夜,苗傅、刘正彦在平静甜蜜的梦乡里惊醒,第一反应是逃跑,从杭州城里离开;第二反应是找到铁券,一定要带着它逃,吃住都在一起!
他们完全忘了城里还有赵构,那才是他们唯一有效的护身符。
苗、刘两人带着2000名亲兵从涌金门逃走,向福建方向流窜。不久之后,大批的官军在韩世忠、刘光世的率领追击他们,直到把他们生擒活捉,带回杭州城,处以磔刑。
这两个人的动乱就此结束,由于这两人的造反水平实在太差,把叛乱搞得像闹剧一样,所以实在是没法总结。但它的意义重大,直接影响了宋朝的历史进程。
有五个人浮出了水面,成为顶级权贵。
先是三位大将军。张俊、韩世忠、刘光世正式走上前台,分别成为御营的前左、右军都统、副使。这和他们以后的番号直接挂钩。
之后是宰执换届。
朱胜非在平叛之后第一时间提交了辞呈,说自己兵变前没能提防,兵变中没能自杀,实在是不大纯洁,尤其是还和叛乱分子多次闲聊,显得立场小有摇摆,他提请组织严肃处理自己。
赵构表示赞赏,爱卿堪称职场楷模,朕很感动。
朱胜非暂时下放,接替他的是吕颐浩、张浚。吕颐浩开始了他荣耀的首相生涯,他将以其标志性的粗暴大胆风格来统治南宋初年的官场。
不过他是次要的,他再怎样粗暴大胆,对一个王国而言,都是只小蚂蚁,有各种各样的官场条例来限制他,让他只能在条条框框内部生存。
张浚是不同的,他一步登天,继成为勤王部队总司令之后,担任了另一个更加庞大重要的军职。这个位置成就了他帝国第一军人的实权,进而影响改变了一个时代。
张浚升任知枢密院事。这一年他33岁,宋朝自从寇准以来,再没有比他年岁更小的宰执大臣。这还不算什么,头衔而已,看他的实缺。
张浚宣抚川陕,许便宜行事。
也就是说,他是实际上的四川、陕西两地的主事人,军政大事随他心意,想怎样就怎样。这是无与伦经的权力,纵观此前宋朝170多年间,我想不起谁曾经这样显赫过。
但是没有人嫉妒他。
此时的陕西、四川风雨飘摇,看地势,这两地处于东南方向的杭州的上游,自古以来,欲占东南必先西北,之后沿长江顺风一帆,东南几乎不战可降。
金国人是善战的,他们清醒地认知到这一点,早在两年前,也就是建炎元年,靖康之变刚结束时,行动就展开了。金军最高统帅完颜宗翰亲自领军强渡黄河攻占洛阳,之后分一半兵力给常胜大将完颜娄室向西挺进,挑战宋朝最强的西军大本营。
这是一次空前剧烈的大碰撞,可以说,自从金国兴起以来,它遇到了最强的敌手。之前的契丹人虚有其表,灭国期间一次像样的重兵决战都没有,开封的沦陷更是个笑话,宋朝居然严令本国军队不许勤王,等于是把国都拱手相让。
而西军不同,这里是名将之乡,是百年以来战争从未停息之地,哪怕金军派出了最强的将帅,也没能占到多大的便宜。
攻势的最开始,完颜娄室出其不意率万余骑兵趁夜踏冰渡过黄河,攻下了京兆府。这一下整个西北震动,真的让西军骤然一惊,金人旦夕之间做到了西夏百年都没办到的事。可也仅此为止,西军的抵抗剧烈且及时,之后任凭完颜娄室百般筹划,金军再没能取得更大战绩。
战事相持,张浚在这种时刻主动要求去西北,与金军决战于第一线,在当时而言,他的眼光之准,魄力之强,爱国之忠勇,都是首屈一指无人可比的。
张浚西行,壮怀激烈,无论是当时还是后世,哪怕是再反对他的人,都承认他绝对有着与金人不共戴天之志。
他要做的事很大,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要在一年后才有结果。这时世界的焦点仍然在赵构身边。这时的赵构23岁,短短的三个月之间,他经历了溃败、追杀、丧失性能力、政变、被逼退位等一大堆人生惨事,实在是衰到了极点。
痛定思痛,他认识到了一些自身的问题,变得懂事多了,比如说他下了罪己诏。这回再写,他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说了些实在话——“……昧经邦之远图,昧戡乱之大略,无绥人之德,失驭臣之柄……当深自修省,悔过责躬,逆耳忠言,钦而必受。”
他说自己不懂怎样经理国家,不懂镇压叛乱的办法,没人品没人佩服,臣子们都不听他的了,以后什么都改!
话说到这份上,没法更深刻了。可惜老天爷仍然没原谅他。时隔不久,他的独生子生病了,全皇宫里的人小心翼翼地侍候,结果小心出大事,一个宫人一脚踢翻了一座鼎。惨了,铜鼎撞在砖地上,成年人都会吓一跳,何况是病中的小孩子。
3岁的赵旉当场吓得抽搐,赵构大怒,命人把那个宫人拉出去立即砍了。结果屋外边人头落地,屋里边他儿子也咽了气。
赵构死儿子,等同于寡妇死儿子,这下子彻底没搞头了!他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好几次在宰执们面前嚎啕痛哭。
当然,他在哭之前交代了,绝大部分是为了他爸他妈他姨他哥哭的。
再怎么难受也得生活,赵构擦干了眼泪为安全问题沉思。他想了很久之后,给金国写了几封信。信的开头部分是精华。
他这样写——“宋康王赵构谨致书元帅阁下。”
以前是——“大宋皇帝构致书大金元帅阁下。”
低调到了这地步,比当年南唐李后主还要低,至少李煜还自称南唐国主。而金国给出的回应是,你稍等,再过几天我们就发兵入侵,这回领兵的是你的新朋友完颜宗弼。祝相识有缘,祝天长地久!
时值七月,金兵南下的消息越来越多,赵构迫不得已做了两手准备。他恭请孟太后带着他的绝大多数后宫、全部皇室成员离开杭州,去洪州避难。
当太后老人家起驾的时候,人们发现,这位声称不好色、也没法好色的陛下在短短的四个月时间里,居然把后宫美女从零,发展到了数百人之多,各种妃、各种夫人一大堆,真是琳琅满目不可胜数。小查一下,有潘贤妃、淑国夫人王氏、康国夫人萧氏、和国夫人王氏、嘉国夫人朱氏、成国夫人吴氏、润国夫人张氏、惠国夫人孙氏、直笔张氏、典宇孙氏、直笔刘氏、尚服朱氏、张才人等等等等。
浪费资源,至此已极!
美女们走了,赵构冷静地选出了自己的安全保障。不知是不是习惯使然,他仍然把开封城里的留守大人当成了救星。
这时的留守姓杜,不再姓宗。
可赵构觉得这样更好。他比较了一下,杜充的忠心比宗泽只高不低,杜充的魄力更让宗泽难以企及。在杀奸细、杀盗贼等方面,杜充让整个建炎集团激赏。
嗯,尽管把黄河掘开,导致金兵直接攻打扬州,造成了巨大的人员、物资损失,还有萎事件,但初衷还是好的嘛!
对于这位强大的硬汉,赵构给予了足够的权力。杜充,以东京留守之职兼任宣抚处置副使,节制淮南、京东、京西路。
这是把开封以南直到长江边的一大片超级广阔的土地都托付给了杜充,这一片土地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