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风流-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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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二十多年过去,除了诗才享誉天下之外,他那“经邦纬国”的才华始终没有施展的余地。而这柄伴随他数十年的长剑也是尘生匣中,不得一展光华。
天可怜见,终于在老之将至之时,他经由玉真公主结识了如今朝中的第一红人唐大学士,巧合的是这位学士大人对他的才华赞誉有加。更加巧合的是,两人刚一相见。这些学士大人就将以监军使职的身份北上平叛。
遭逢安赋叛乱,自己得监军使赏识看重而得以以幕僚的身份随行北上,眼前的这一切都使半生沉郁的李太白欣喜不已,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相信人生的这次转机必定能便他立不世功,封万户候。胸中建功立业的渴望似火一般熊熊燃烧,以至于同样掀开窗帘远眺的他丝毫感受不到寒风的凛冽,反而是这似刀一般的寒风更激起了他“仰天大笑”的豪情。想到此处,他的手忍不住又紧了紧握在手中的长剑。
看着李白的这种举动,唐离忍不住微微一笑,年节之际辞家远行的愁闷也消解了不少。久历挫磨,年过半百仍能有这份少年般的激动实在难得,谪仙人不愧是谪仙人,说他“傻”也罢,说他执着也罢,总之这人活的就是一个“真”。从“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篷蒿人”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再到眼前这种不加掩饰的激动和渴望,或豪放,或愤概,或激动,总之李白活的真实,真实地如他的诗,把所思所想毫无掩饰的摊开给人看,二十岁时如此,五十岁时依然如此,摒弃世俗的沾染,行事看似有些癫狂的他始终保持着一颗“水晶般”透明的心。
与李白相处越久,唐离才越明白他为什么能成为千古诗仙,除了他那天纵的才华之外,更重要的是源自于他的真,尽管这种真为他现实的人生轨迹抹上了一层悲剧色彩,但正是这种“真”使他的人生与诗歌得以超越时代而千古传唱。毕竟,最真的也是最具有生命力及感染力的,唯有“真”才能真正的打动人,并唤起人心中的共鸣。
“天气寒冷,旅程枯燥,我与太白兄小饮几樽如何?”随手拉开车厢中的暗格,唐离边向外拿酒,边浅笑说道。
闻到有酒,正凭窗远眺的李太白笑着转身道:“别情所言正合我心。”
轩车中本有火笼,此时温酒的红泥小炉也发出滋滋的声响,愈发为车中添了几分暖意。
按剑于膝,李太白吃了身前的一樽冷酒后,扭过头来问道:“别情,你既然为监军,怎么不先往汴州,此地刚经大战,正是能用事之时。”
闻听此言,正自温酒的唐离微微一笑,若非朝廷对这些胡人统兵大将颇有担忧,他实在不愿接受这个监军便的使职,自古以来,只怕没有一位在外统军作战的将领喜欢在身边放上一个监军。
虽然接受了监军使职,但唐离离京之前就给自己的这份使职定了个调子,他要最大限度的减少三路统兵大将对自己的猜忌与提防,而这也就是他不往汴州及潼关的原因所在,去也无益,反不如直接北上,一则他与哥舒翰关系毕竟不同,二人更能相互信任;再则也可由此居中调度针对安禄山的釜底抽薪之计。
心下想的这些东西对李白说也无益,当下只是微微一笑道:“汴州及潼关数月之内难有战事,明岁平叛该由哥舒翰遣大军先发,与其前往那两地枯等,不如咱们先行北上,还能实实在在做些事情。”
“如此就好。”仰首又是一樽酒尽,李白意兴揣飞道,“待到哥舒将军大营,某定当请战沙场,还望别情也代为说项!”
“好说,好说!”随口答应了两句。唐离将温好的酒酿缓缓注入李白樽中,现在的谪仙人那里还有半点飘逸,简直就是一个战争狂,离京动身时,唐离苦口婆心劝他留在京中,并答应立即由自己奏本为他在鸿胪寺中谋一个职事。但李白只是不肯,非要随行出京,现在看来,他对于参加战事竟已是迫不及待。
车行辚辚。车内二人把酒闲谈,心下激动难抑的李白借着酒意一遍遍诉说自己的平生志向,及至后来酒深处,忍不住心中豪情的他,也不管这是在行车途中,顾自持剑击案,歌起那首早已流传天下的旧作《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师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候赢。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垣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车行不止。李白激情下的这首长歌透过号篆传出老远,沙哑的歌声中别有一股昂扬劲健的豪情,闻听此歌,于寒风中而行的众年轻护卫也觉身上一热,不觉间再挺了挺尔已笔直的肩背……
车出新丰县后偏南北上,渐入山区,不久,有太行八险之称的“井迳关”已遥遥在望。
并迳关地势极险,由此险关北上,即可绕过两河到达关内道地方。
唐离看着远处银装素裹的连锦群山,下车活动活动手脚后扭头道:“太白兄,下车吧!”
李白下车后,随着唐离点头示意,除了留下的十二骑护卫外,其他护骑则继续护卫着两辆轩车继续前行,而留下的这二十骑护骑也统一换过了衣衫,没有了前面浩洁荡荡的气势,眼前唐离一行象极了普通出游的贵介公子。
“车驾过井迳关就有哥舒派来的军队护卫,到时候想动也动不了了,近期无战事,咱们去的早了也无益。不如自己一路过去,既能看看民情,也算游历着舒散舒散筋骨。”笑着对李白说完这些,唐离裹了裹身上的红云大氅,接过唐九递来的马疆翻身而上。
虽然年过半百,但好游历的李白骑术比之唐离好的不止一倍,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哈哈一笑后,利落上马,一行十四骑催鞭而去。
出井迳入关内道继续北上,穿过一些僻乡小县,故地重游的唐离再次到了最近京畿的庆州地方。
“老爷,客栈已经安排好了,咱们这就去?”进了城门,早有打前站的护卫迎上,唐离一行随即向城中的平安客栈而去。
故地重游,缓缓策马的唐离见庆州城中比之上次来时人口繁盛了许多,但这些多出来的人多是衣衫褴褛,满脸冻饿之色,再看这些人身上穿着的秋装,不用打听,唐离也知这些人必是因战乱从两河道逃出的难民。
“唐九,给她们些吃的,另外再留些钱财!”皱起眉头用马鞭指了指街角处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难民母女,答应一声的唐九随即策马而去。
不说那连连称谢的母女,唐九这一施舍,顿时引来数十难民四处环住了唐离一行,而远处犹自有许多难民闻声而来。
随身带着的吃食发散一空,随后李白及唐九等护卫撒下十多贯通宝,唐离一行才趁着难民俯身拾钱的当口儿得以脱离人群。
“我已派人去探问了,稍后就有回报。两河战乱,难民多些也属正常,老爷不必太过介怀!”平安客栈,唐九小心翼翼的劝了唐离两句后道,“饭食已准备好了,老爷看是送进房里还是在大堂?”
“就在大堂,你一并去请过太白先生。”虽知道唐九说的是实情,但刚才那一幕实在难让唐离释怀,河北道不提,但河东道聚兵坚守晋阳,晋州,不得与叛军野战的军令毕竟是出自他的战略,而收集百姓存粮更是直接出自他的授意。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眼前这些难民无衣无食倒的确与唐离有关,而更让他起火的是地方官的不做为。自当日听闻怀素所言后,政事堂已行文地方一再强调安置难民之事,尤其是东都洛阳及比邻战场的关内道更是重中之重,下拔此两地的钱粮比之别的地方多了三成不止,纵然战乱期间难民多有,但若地方官将此钱粮尽数赈济,也断不至于发生刚才那等事情。
大堂中倒也热闹,但经过刚才那一幕,不仅唐离,就连李太白也没了笑意,二人默默用食间,就听旁边一个食客长叹说道:“这才好了两天,斗米又涨到一百六十钱,看这样子还要再涨,如今这日子真是让人没法活了!”
身穿厚袍的老年食客这声叹息顿时引来一片附和声,都说一天之内米价连翻一倍实在让人没法子活,当下就有人骂奸商,骂官府无能,甚至还有人骂政事堂,其中有一人更是指名道姓的骂唐离。
脸上一道青气闪过,唐离扭头向唐九施了个眼色后,静听大堂内的闲言谈论。
第二百三十八章…监军<三>
脸上一道青气闪过,唐离扭头向唐九施了个眼色后,静听大堂内的闲言谈论。
尽管如今大堂中的许多食客都有对朝廷的不满之意,但像这样指名道姓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政事堂中人,也端的是语惊四座。是以那汉子这一开口,倒让其他乱纷纷的声音都寂静了下来。
“如今谁不知道这赈灾之事是由唐离该管?你们以为前两日米价下跌是黄扒皮愿意?他还不是看着唐离的车驾由此经过,想避避风头!”这汉子看来竟是个混人,几盏酒下肚之后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此时见满堂寂静听他一人说话,此人不仅没感受到这异常,反是有些人来疯的兴奋,“没想到唐离竟也是这么好骗!枉满城人听说他来还高兴的很,现在看来倒是一场空欢喜,如今他收了黄扒皮的重礼过去,倒卖赈灾粮的照样倒卖,挨饿的也照样挨饿。才子,哼哼!”这汉子说到这里,又高高的饮了一樽酒下去。
听那汉子说到有人倒卖赈灾粮,唐离心中一惊,原本遭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而带来的愠怒倒是消解了不少。等他想要再听些内幕时,那酒后壮胆的汉子却被几个相熟的食客给劝住,不再说这话题了。
饭吃到正中,就见一个护卫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唐九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竹箸的唐离起身向客房走去。
“禀老爷,本州钱刺史乃是天宝二年进士。此人官声不差,但传言也都说他胆小。”不等唐离吩咐,刚才由唐九谴出去探问的护卫径直言道,“城内现有赈灾放粮棚子十二处,每天每个难民可领二两粮并一碗粥。”说到这里,那护卫又补充了一句道:“属下刚去过一处赈灾放粮棚子。那粥倒也粘稠,盛在碗里能插得起筷子。”
“二两粮?”尽自唐离口中的语气平淡,但他心中却已是气怒交加。说来这施粥插筷不倒,放粮每人每天四两的标准还是他当日亲自定下的,没想到刚出京畿道,居然就立时被缩了一半儿,“辛苦了,你下去用饭吧!”
那名护卫拱手离去。唐离转身对唐九道:“另外再派个人去打探一下这个黄扒皮到底是什么来路?他跟钱刺史又是什么关系?”
“是!”唐九答应一声后就要去,刚走到门口又听唐离补充道:“对了,大堂中的那个汉子也一并找人问问。”
唐九刚走,就见依然是剑不离身地李太白悠悠走了进来道:“别情随我前往刺史府一行如何?”
见唐离面有不解之色,也不就坐的李白站着身子道:“某也是刚刚得知,本州刺史居然是钱南森,此人与我份属同乡。天宝初年他前往长安应进士科试时,歧王并贺礼部那里还是我帮他递的行卷。”言至此处,李白一个苦笑道,“今日看来,我当日竟是助纣为虐了!”
平安客栈与同处城中心的刺史府相隔并不太远。看着刺史府门房处那些衣着普通,甚至是有些寒酸的下人,唐离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我家老爷正与城中绅商富户商讨赈灾募粮之事,现在无暇会客!”见李白二人气度不凡,那门子说话毕竟还算客气,但对于请见却被一口诸死,直到李白掏出一张名刺递过,这门子略一翻看之后,顿时脸色大变,“没想到是太白先生到了,我家老爷几乎无日不念及先生!上个月老家来人,还曾说到先生去年回去过一回?”边殷勤的将二人让进门房,那门子一改刚才的官话,向李白用满嘴江油方言说个不停,脸上发自内心的激动欢喜之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将二人延入门房,那门子上茶间口中犹自叽里咕噜的用家乡话说个不停,唐离虽然听不甚懂,却也能看出门子对诗仙老乡的崇敬与亲热。
上好茶水,门子向李白再三抱歉告退后,才拿起那张名刺疾步向后院跑去。
“诗仙之名果不虚传,连我这随行之人也是与有荣焉哪!”见那门子去了,唐离的这句玩笑话只换得李白浅浅一笑,仔细看了看门房中的布置后,李白低声道:“别情,有些不对!”
微微点头以应,唐离却没说什么,他自然知道李白的意思。本来按他的想法,这钱刺史既然敢对半克扣赈灾粮,必定是个赃官无疑,但看了眼前这些布置,心中的想法难免要打个折扣,刚才那一口江油话的门子无疑是钱刺史的老家人,但这种老家人既然穿的如此普通,想必这个钱刺史也奢华不到那儿去。即便家人不提,眼前这门房中的布置也太过朴素了些。唐时,访客多是先在门房逗留,主人允见之后才能登堂入室,是以这门房就是一府的脸面所在,万万苟且不得,时人往往通过门房中的陈设布置,就能看出一府的富贵气象。李白口中的“不对”显然就是为此而来。
等不一会儿,就见府内一身形瘦削的中年在带着门子快步而来,还在老远,就见那中年连连拱手道:“不知太白兄大驾光临,愚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唐离见这钱刺史不过四十上下年纪,面相倒也普通,只是眉宇间颇有憔悴愁苦之色,虽大笑见礼声中也不能尽掩。果不其然,三人刚一寒暄,这钱刺史连唐离的字号都没问,便虚执着李白的手道:“太白兄来的正好,可算解了我今日急难。”
边随着钱刺史向府内走去,李白边笑问道:“何事竟能让你这一府使君如此为难?”
“太白兄也看到街上那许多难民了吧!我愁的是他们肚子中的嚼谷儿,赈粮有限,难民又实在太多,说不得只好向地方绅商富户募化几个,那知这些人竟都是属公鸡的,枉我说的嘴上起皮,他们也不肯松口。”说话间,那钱刺史也是越走越快,“这事我又用不得强,太白你此时来可是解了我的急难,就凭诗仙二字,还换不来他们些钱粮?”
闻言,不仅是李白,便是唐离也忍不住一笑,脚下却是放缓步子道:“钱使君与太白兄既有要事,某就不随行了,在此看看使君府中景致也好。”
“看这位少兄风仪不凡,不去也好,免得听那满口满耳的争钱让粮,没得沾了俗气,只是太怠慢少兄了!容我了了公事,再置酒向少兄赔罪!”
“不敢!”应了一声,唐离笑着向李白道,“太白兄,你此去虽是募粮,却也别一味赔笑。总该端起诗仙的架子,有那些大方的,你不妨对他笑笑;再多些,可邀着吃盏酒;至于出钱粮最多地那个,才能送他首诗作。如此厚薄有别,激起那些富户的好强之心,钱刺史才好募粮。”
“就你心思多!”李白闻言大笑的同时,钱使君也是嘿然一笑道,“少兄所言正得我心。”
李白被钱刺史拉着去了,无意去凑这个热闹的唐离则由一个小厮引领着在刺史府后园四下游赏。
说是游赏,实在有些勉强,时令本是万物萧瑟地深冬,加之这刺史府布置的简朴,也实在没什么好看,但这么一圈逛下来,唐离倒是确定了一点,只从府宅布置来看,这个钱刺史实在算不得贪官,看来那“官声不错”四字倒不为虚妄。
“这是我家老爷的书房,由此在转,可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