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风流-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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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汉子几乎是在帘子揭开的同时立即避过身去,所以宝珠见到的始终是一个背影,见到这一幕,轻轻放下帘幕的宝珠又悄无声息的退回了水净车上。
见到刚才这一幕,唐离向身前这个恭谨坐着的汉子投去赞赏的一瞥,“不错,近来的情报送的及时也详细的多了,更难得的是时时都存着的这份儿谨慎心思,若我所料不差,你们该是最近才从京里派下来吧?”
这个普通身材的汉子的长相,如同他的身上穿着的衣服一般,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惹眼的地方,绝对属于那种丢在人堆里转眼就忘得那种,与原本那些身带悍气的黑天手下决然不同。“是。这次我们一起下来了六个,大家走的路线不同,也都没照过面,此后在陇西道的情报就由属下专职为公子传递,进入河西后自然另有人接手。“
掂了掂手中刚送来的信笺,唐离并不急着翻看,反是饶有兴趣的对这汉子道:“看来北地的情报网是整顿过了,对了,天王现在在哪儿?早说着要在晋阳相见,怎么到现在也没能见着人?甚至连信儿也断了。”
“属下刚送来的信笺中有记载。”汉子顿了片刻见唐离并没有翻看的意思,乃又低声道,“今个儿上午传回的消息,天王正由龟兹折达,预计半月后可到达河西道首府凉州。”
“龟兹?”唐离猛的坐起身子,“他怎么又去了龟兹?为的是何事?”
“此事非属下该管,是以属下并不知道。”抬头看了唐离一眼后,那汉子又低头道,“公子有所不知,现在天王及其属下都已由暗转明,专司负责教坊司专线信件及货物的营运,情报之事四娘已另行委人接手。”
“噢!接手整个情报网络的人是谁?”虽然早知道这是必不可少的转型,但四嫂动手的这么快还真出乎唐离意料之外,同时他也对这个接替黑天掌控情报网络的人到底是谁充满了好奇。
“此事非属下该管,是以并不知道。”这汉子说起这句话来顺溜的很,但因为面对的是唐离,他终究还是随后解释道,“此事乃是绝密,除了四娘之外恐怕无人知晓,属下等也是遵令行事,并不曾见过真人。”
“看来如今是越来越专业了。”知道眼前这人除了他负责的陇右道这一块儿外怕是一无所知,唐离也懒得再问,挥挥手让他自去了。
等那人静悄悄的去后约两柱香功夫,宝珠才又回了轩车,先是将那盏凉茶换过之后,她才轻声问道:“少爷,蝈蝈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赵大老板回了扬州,蝈蝈还在晋阳掌总别情楼的事儿,这些分店开张没多久,没个人照看着也不行,等老赵回来,大抵她也能赶上跟咱们一起回京。”唐离边低头看着信笺,不等宝珠再问,已是续又言道,“悟名和尚还是忙着建庙开坛讲经,至于兰心,如今正在河东道各州铺开演舞台之事,正忙得热火朝天不可开交。”言之此处,唐离自失的一笑道:“当日就听老王说兰心这女子不简单,我到没想到她还能吃这样的苦,这不,传回的信笺说她日日只睡三个时辰不到,连日奔忙的连车夫都叫着受不了了,这丫头,真是为我省了不少事啊!”
“谁要问悟名和尚来着。”递过茶后轻轻替唐离捏着肩的宝珠含嗔说了这么一句,随即神情低落道,“二夫人,蝈蝈小姐,甚至兰心妹妹都能替少爷分忧,只有奴婢没用……”
当此之时,唐离正见着那信笺上写着“吐蕃南部军马近日似有异动”。见宝珠语气不对,抬起头来看了这个近日与自己耳鬓厮磨的丫头一眼后,放下手中的信笺将她揽入怀中笑道:“你这丫头也是糊涂了,兰心能跟你们搁在一起说?谁说你没用了?若身边的女人都是日日操办大事忙的脱不开身子,那少爷我这日子还有什么趣味儿?就说现在,我可是片刻也离不得你了。”说着让宝珠宽心的话语,连日翻看信笺以至头昏脑胀的唐离坏笑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将手攀上了宝珠丰腻的胸膛……
既进了陇右道,观风使大人一如出河东时的样子,隐了官身避过那些迎来送往的热闹向凌州赶去,这一路无事,唐离多是在车上查看信笺并熟悉此地的三川地理,说来自四嫂整顿情报网之后,如今相关情报的传递越来越及时,也越来越完备而有规律,难得这个新来掌总之人想的周到,不仅有那些暗线情报,便是教坊司那些乐工照例向长安太乐署呈奏的信笺也被分类整理出来,民、政、军事等等分的清清爽爽半点不乱,这些东西虽然并无什么机密可言,却使唐离安坐车中对整个北地风俗及军政民事有了一个总体的把握,远比他自己走马观花看到的来的周全,说来还真是妙用无穷。
就这样一路无事前行,又过了七八日,车驾终于到了凌州城外,验看过所进城后不久,还不等正笑听宝珠取笑水净的唐离遣人去问府兵马使的宅邸所在,蓦然就听深厚城头上一阵急促的金锣敲响,随即就听一个扯长了嗓门的声音道:“吐蕃兵来了,快落城门……”
第一百八十二章…守城(二)
凌州位于陇右道兰州,鄯州之间,筑城位置靠前的它比邻着吐蕃的大非川,此地不仅是大唐陆地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处,也正是抵御吐蕃的第一线所在。
凌州城头金锣敲响,再有这么一嗓子喊出来,离城头不远处的唐离等人顿时就感觉到身边猛地刮起一股子忙碌的旋风,街上原本散落着的驼队及闲话的行人纷纷自寻处所闪避,随着城头下来的两个传令兵骑马敲锣的跑遍全城,这个刚才还是热闹不已的凌州,短短的时间内就变得道清街肃,来回跑动的就只有军士们厚重而单调的脚步声,而这样的脚步声也在不经意之间加重了城中的紧张气氛。
似这些边境府州,平日里顾自热闹,但金锣一旦敲响,除了那些兵丁,平民及商旅不得有一人在街上逗留,每个街口更驻有官兵小队负责来回巡察此事,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这原也是守城必须的措施,在此就无需多言了。
此时的唐离就住在离城头不远处的一家大货栈中,像刚才那种情势下再去找李光弼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至于住的地方也容不得细挑,也只能是采取就近原则了。所幸这家占据着城内最好码头的大货栈条件倒也不错,只除了大批驼队身上发出的异味之外,其它的倒也算舒适洁净。
“宝珠,有这两炉熏香尽够了,没得要点那么多!”顺手搭好了拭面的手巾把子,梳洗过后精神一爽的唐离笑着说了一句道,“好家伙,这地界儿的风沙竟是有腿的,任你怎么着都挡不住,这若是在京里,蛟儿,卿儿看我洗下这么一盆子浑黄的水出来,还不笑话死我。”
先自我调侃了一句,唐离取了束腰玉带,舒舒服服的坐下后,向一边站着的唐光指了指对侧的胡凳,“你也颠了一天的人了,这又是在屋里,哪儿那么多规矩,坐下说话也好歇歇腿脚儿。”
唐光跟着唐离久了,知道自家这位少爷不是个好虚饰的,这番既是叫坐,他也就没多什么废话,应声坐了下去。只是毕竟主子少爷面前不敢放肆,所以人虽然坐了下来,但腰仍旧挺的笔直。
“你这坐模样,我看着都累。”这句话已经到了口边儿,但唐离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说,只是自己起身倒了茶水递给唐光。
摆摆手示意唐光无需说那些客气话,唐离重回身坐了,因微微一笑道:“倒不是我故意阻你,城里如今这么个局面,咱们亮明了身份有什么好?”低头呷了一口盏中的茶水,尽管茶叶放的厚也盖不住那股子风沙味儿,唐离强着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才放下茶盏续道,“一旦亮明身份,你说本府使君及兵马使要不要来迎接?这时节不仅是给他们添事儿,也是给咱们自己招骂,这也就罢了,他们若是问我御敌方略——这本是题中应有之意,我说还是不说,顶着代天子巡视的衔头,又正好遇见这事儿,不说于理不和,说又拿什么来说?我是不知兵的,没准儿一个说的不好就落下了笑话儿。这可是好听的,所以,就目前这样最好,既不给他们添事儿,也是给自己省心。等吐蕃兵退了,咱们再现身,到时候大家一团喜气的见面,岂不比现在窝窝糟糟的要好?”
“还是少爷想的周全……”唐光大以为然的刚回了这么一句,唐离也没招呼宝珠挪挪位置,而是自己站起了身子,绕室徐行的同时,接着刚才的话题道:“唐光你们是最早进府的一批,当初一进府就顶了大用,尤其是在经过大慈恩寺刺杀之事后,少爷我本心里再没拿你们当下人看待,除贱籍那事儿不消说,唐光你说腹中日常过往,少爷我并两位夫人对你们到底怎样?”
唐离虽然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但他在府内对下人们的宽容及善待可是整个京师都出了名的,听少爷说到这里,心下感念激动的唐光霍然站起,目光炯炯道:“就不说属下们平日里的吃穿月例比别人府上的管家都强,少爷对属下们的好可谓是有口皆碑,属下等都是自小身世孤苦的零余人,日常里说到这事儿,兄弟们也都说少爷不比其他府上,实实在在是拿咱们这些买来的下人当人看,当亲人看!除了感念少爷大恩外,也相约愿为少爷效死以明其志。”
见唐光话到后来激动的都有些哽咽了,绕室而行的唐离走上前去拍了拍唐光的肩膀道:“坐下说,坐下说。”
等激动难抑的唐光重新安坐之后,宽袍长带的唐离缓步而行间和煦的话语续又响起道:“好,知恩重义才是真汉子,好汉子!少爷我没看错你们。至于效死,我要你们死做什么,我不仅不要你们死,还要你们好好活着,少爷我不仅要你们好好活着,还要抬举你们这些零余人活得有个样子,活得能光宗耀祖!”语声顿了片刻,唐离平复了自己略显激动的情绪,“这次到河东,唐天你见到了吧?他如今是正牌子的宣节校尉,听说手下已带着三团六旅六百人马,当日我向兵部举荐,分发他下来不过只是一个九品的仁勇校尉,做着带兵不过百人的旅长,则大半年功夫下来就升了一品,这里面固然有我的情面在,也是唐天自己肯争气,总算没给少爷我丢脸。“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唐离也略有些口干,也不顾盏中的茶水已冷,就着残茶吃了几口后道:“就不说唐天,唐月这才下去多长时间?看他自剑南道传回的信中所说也做得不错!你们既然在我府上,我就不能不为你们的前途操心,不仅是唐天,唐月。他们现在走的就是你唐光将来的路,就是唐星,一等河东事毕,四嫂将他遣回府之后,我也照样会给他安排个前程出来,也不仅是你们四个领头的,这些护卫当中,但凡有这份才具,有这份能力的,少爷我一个都不落下,你们对少爷我感恩,对少爷我忠心,少爷我就还你们一个官身,还你们一个灿烂的前程!”说着说着,唐离自己也有些兴奋起来,“少爷我家门孤单,不抬举你们抬举谁?零余人,这三个字说的好,我自幼丧父,又何尝不是个零余人?说是同病相怜也罢,总之,少爷我要你们这些零余人都能在人前活出个样子来,将来但凡你们有了出息,我瞅着也高兴,也算全了咱们相处的这番情分。”
唐离说的动情,一边听着的唐光早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素来以硬汉自诩的他此时早已是眼泪滚滚,再难自制。
伸手取过手巾把子递给唐光,重又坐下身来的唐离语重心长道:“你们自小身世孤苦,也就没机会进学,如今要想谋个前程就只能从军中起身,你们的武艺我倒不担心,刚才之所以说那么多不能现在亮明身份的道理,我就是想告诉你,今后遇事要多思谋,左右前后都想清楚了再行事。当武将也并不是一味猛打猛冲就行,你现在就先锻炼着,将来经兵部放了出去带兵,你自己上手快不说,我也能放心些。”
“咚咚咚”三声重重的叩头声起,听着少爷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打算的唐光实在不知道怎样回话,泪流满面的他只能通过这个最朴素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激。
“上次在大慈恩寺看你身中三刀也没流过一滴泪水,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双手扶起唐光,唐离转身对宝珠吩咐道,“备水,让唐光好生梳洗一下儿。”
原本痴痴看着少爷,宝珠愣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随即便去准备,等唐光洗过脸后,唐离才起身道:“不熏香总消不了异味儿,熏了香屋中又显得闷,干脆咱们也去大堂坐坐,一来敞亮,再者也好看看这局势发展。”边说着话,他已率先向外走去。
“这在外头的熏香尽自价格多贵也不顶府里自己配的合用,偏咱们带着的又都用完了,少爷,要不你再遣人从长安给咱们送些过来,”途中宝珠的话让唐离一笑置之,他虽然好洁净,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再则千里迢迢的让四嫂那些属下给他干这事儿,他还真做不出来。
此时这家大货栈中能容纳近百人的大堂中早已是人满为患,除唐光之外的那些护卫也大多在此吃酒听众人闲聊,幸亏有了他们,才给唐离腾出一副座头来,唐光先自吩咐那些护卫们吃酒要适可而止后,才回身护着少爷坐下。
“别蛇蛇蝎蝎的,这地方能出什么事儿!”示意唐光坐下后,唐离也无心吃跑堂送上的茶酒果子,只是把玩着手中的三彩茶盏,看着大堂中的景象听人闲话。
此时的大堂中吵吵嚷嚷热闹的很,这些人中各式身份都有,但尤以穿着光板儿羊皮袄的驼夫及面有风霜之色的商贾为最多,而若以地域论,满堂人中汉人只怕还占不到半数儿,更多的都是些操着古怪口音说着官话的西域胡人,这其中甚至还有几个全身白袍的大食人。
坐了片刻将大堂细看了一遍后,唐离因笑着对身边的宝珠道:“看来水净这位心上人尽是个有本事的。”
“噢,少爷你又没见过李将军,怎么会知道的?”宝珠的问话引得唐光也是凝神细听。
手中尽自转着茶碗,唐离笑着解释道:“虽说我没见过李光弼,但只看刚才那些净街的兵士及现在大堂上的这些客商也尽知道了。”见二人脸上还有迷惑之色,左右无事的唐离乃细解释道,“自从金锣报警声起,你看那些城头上的军士可有慌乱?随后城中示警,一直到那些净街的士兵出现,一切都可谓是井井有条,这些军士脸上虽然神色也凝重,但没有一个是惊慌失措的,催促安置行人也都做的有条不紊。我心中默记了一下儿,从开始示警到街面肃净一空再没什么声息,不过也就这样的心态及办事速度,即便凌州是边陲重镇,也算的是极难得了。李光弼身为凌州府兵马使,这些兵都是他带出来的,俗话说以兵知将,只看这一点也知此人不简单了。”
“那大堂……”自刚才唐离那番话后,唐光现在愈发的留心了。
“宝珠你们仔细看看,如今这大堂中虽然那些商贾们担心在此地逗留时间太久,误了行程之外,从货栈老板到跑堂再到那些驼夫,可有几人是真正害怕的?论说兵灾战火该没人不怕,眼前的这一切难道不奇怪?”唐离的一句反问引得两人连忙四下里探看,见大堂中的情形果然如少爷所说一样,一时间又是佩服,又是迷惑。
“我也不知道他们如此表现的原因?”先说了这么句泄气话后,唐离才话音儿一转道,“但我知道一点,肩负一府守御之责,在这边陲四战之地,李光弼可谓是捏着满城人的性命,若他果真是个庸碌之将,这大堂里的人现在这个时刻断然不会还有心情来吃酒闲聊。”
不知何时,那跑堂的小二拎着一只大铜壶站在了座头后,唐离话一说完,他已是拉开嗓子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