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吉祥-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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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致突然之间的循规蹈矩,令卫肃深感难以置信。而尚未完全喘过气来的太子却自我感觉空前良好,联想起杨致面圣探病前后情绪的鲜明变幻,很自然的作出了杨致是“识时务为俊杰”的结论。这样乐观的理由远不能令卫肃信服,可思来想去,杨致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实交出兵权总归不是坏事,即便与王雨农、徐文瀚等重臣暗中勾连,恐怕也很难令大局再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事实上杨致没有与任何人通气。也没打算向任何人解释。他非常清楚,如果自己沉不住气的话,反而会打草惊蛇帮了太子的大忙。杨致深感庆幸的是,从此刻起。他已不再这幕大戏中的演员了,而是成了台下的观众。
王雨农与徐文瀚陪伴圣驾进宫后,一直守在皇帝病榻前黯然神伤,一时心乱如麻,还没来得及拿定主意下一步如何应对。听说杨致后脚就跟进宫来缴旨,二人大为震惊。杨致那么做。与打擂之前主动交出兵刃又有什么两样?臭小子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王雨农也顾不上再讲究什么“君前失仪”,什么无时不可养浩然之气了,匆匆出了皇帝寝宫,三步并作两步堪堪在宫门口堵住了杨致与前去监证的太尉副使。
他年已老迈,这阵急赶直走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脸苍白的扯了杨致到一旁,沉声道:“飞虎侯,有道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你可知道,何时缴旨复命,何时便已成空手入白刃之势!周大将军犹自卧病在床不能理事,你推迟几日交还兵符也大可说得过去。老夫郑重提醒你,可千万要想仔细了!”
杨致决然道:“老相爷且放宽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不必多言。”
王雨农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愣了半晌,恨声长叹道:“临阵易帜,竖子不足与谋!老夫怎地会轻信这等首鼠两端之徒?皇上若是死不瞑目,老夫也只好舍命相随,以待九泉之下再作君臣了!”
杨致到了周府也俨然是公事公办,对“犹自卧病在床不能理事”的周挺甚至都没正眼瞧上一眼,当着太尉副使的面交还了兵符。如果杨致所料不差,周挺从一开始担当的就是演员与观众的双重角色。
促使杨致陡然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正是那位不惜以杀人放火要挟王二狗捎话给他的神秘人物:伍趣三。
杨致心思缜密,记忆力惊人。乍一听闻伍趣三的名字,在脑海里迅速搜寻了一遍,可以绝对肯定从未认识过这么个人。略一细想才猛醒到,伍趣三(五去三)就是留二(刘二)啊!
杨致当初从蓬莱急赶回京的时候,是与刘二兵分两路,曾郑重交代他:往砣矶岛送信给玲珑之后即刻折返,往南唐故地一路找寻搜索皇帝的踪迹。只要找到皇帝,无论死活,必须尽快报他知晓。若是皇帝安全无虞,就立马赶去长安会合。但自从蓬莱分手以后。刘二便如泥牛入海无消息,一度令杨致颇为心焦又甚感迷惑。
七喜之中的正牌老大据说是个人称金大娘的女人,至今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刘二无论阅历、心机还是武技,都是毅先生与六喜等人当中的佼佼者。隐然是这帮人的首脑人物。刘二托王二狗捎话的背后,隐藏了太多对杨致有用的重要信息。
刘二熟知杨致与秦氏非同寻常的关系,为什么会将当世最为强大情报系统弃之不用,却去胁迫一个老实巴交的乡农给杨致捎话?为什么一直等到了长安城郊,才通过这种特别的方式将消息反馈给杨致?
杨致从刘二捎给他的话中推断出了三个结论:第一。刘二或者是对秦氏不信任,或者是不方便利用秦氏的情报系统。第二,从在山东分手到刘二现身长安城郊,时隔一月有余,期间没有任何消息。要么是刘二虑及事关重大,只想将消息通报给杨致一个人,要么是有比杨致威权更重的人物阻止他向任何人泄露消息。第三,刘二既是声称杨致交代于他的事已经办妥,那么他身边那个比杨致威权更重的人物,只可能是皇帝!也就是说。杨致在潼关城外龙撵中亲眼所见的那个奄奄一息的皇帝,根本就不是皇帝!
一旦杨致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感到兴奋的是皇帝在班师途中或许身体确有不适,但绝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感到恼怒的是要在戒备森严的两万护驾兵马眼皮底下将皇帝调包,如果不是皇帝早已有心设局,如果没有幕后强大势力配合,绝无可能!所谓的圣驾数度遇袭,必定是特为调包而设的烟幕弹!事关重大,这股幕后强大势力,除了由称病不出的秦公亲自坐镇指挥。还能是谁?……他妈的!
杨致脑子里自然而然的冒出那句熟悉的话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弹弓其下。全世界的人都被皇帝与秦公那两个老狐狸给骗了!杨致、王雨农、徐文瀚、耿超等人上当受骗之后卖力演出还无伤大雅,赵启滑不溜秋的本色演出也将博得高分。但可想而知。太子、皇后、卫肃、赵天养、沈重等人,依皇帝阴骘的脾性,哪会轻饶了他们?
老爷子杨炎和两位儿媳妇沈玉与赵妍,都察觉到杨致自山东返京后心事重重行事诡秘。杨致腊月二十九日进宫赴宴,随后便传来受命领兵迎驾的消息,连句话都没给家里带。累得翁媳三人都为他担足了心。老爷子见到杨致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儿子到祖宗牌位前上香叩拜。
两位老婆大人又是另外一番光景。沈玉一心挂念哥哥沈重是否平安,赵妍则忧心皇帝老爹的病情。杨致一一“如实相告”,只是加意交代道:“玉儿,皇上病重,沈兄统率护驾兵马暂驻潼关城外,职责十分重大。你须替我转告岳父大人,这段时间务必谨慎一些,无事勿来扰我。”
赵妍嗫嚅道:“夫君,……我实在担心父皇的龙体,你能否陪我进宫探视?”
皇帝对这个唯一女儿素来极为宠爱,杨致知道他们父女连心,想劝赵妍别去又没有充分的理由,只得心不在焉的应付道:“妍儿,你我并未正式成婚,如今你又有了身子,宫中人多眼杂,你这般去恐怕不太方便吧?”
赵妍凄然道:“我也知道夫君是替我爱惜颜面,但我现在顾不得这许多了。我宁可让天下人耻笑,也不能背负不孝之名抱憾终生!”
这个时侯群臣都知道了皇帝病势沉重,如果赵妍不去探视,确实说不过去。让她挺着大肚子进宫走一趟,给皇后与太子看看,也好!
杨致心下十分歉然,装出极为疲倦之态道:“那便叫玉儿陪你去吧,我就不去了。这段时日我实在累得紧,待我好生歇息几日,再陪你进宫向皇上与梅妃娘娘问安。”
第199章分赃
赵妍心思本就十分聪慧,从小又得母亲梅妃悉心调教,自决意降尊屈贵做了杨门之妇,一直谨慎自处待人和善,很快就在杨府上下博得了贤淑之名。眼见杨致意兴萧索疲累之极,登时大感心疼,哪儿还会勉强于他?只凄凄婉婉的在沈玉的陪伴下进宫去了。
已经是迈入夏历武成二十六年新年的第十一天了,在飞虎侯府邸当值的内廷侍卫依旧与往常一样多。如今阖府的人都知道,飞虎侯虽然大多数时候脾性随和出手大方,但也会冷不丁莫名其妙的发飙杀人。朝中王公重臣平日对内廷侍卫的身份多有顾忌,都多少给他们几分脸面。可在杨致这儿,只因一句话不对板说杀就杀了,不可一世的内廷禁卫将军赵天养还得上赶着赔罪。是以府中侍卫们见杨致脸色不愉,除了叩首拜年,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字,唯恐触到他的霉头。
杨致一路行来顶多只从鼻子里嗯一声,径自到了内院书房。常三闷声将他迎进屋内掩好房门,这才作势欲拜:“侯爷迎驾归来了?小人恭祝侯爷新年大吉!”
杨致赶紧将他扶住:“常兄有心了!这些时日府中多亏你照拂看顾,辛苦了。”
常三谦道:“小人足不出户饱食终日,何来辛苦一说?侯爷辛苦倒是真的。这些时日府中侍卫对老爷与两位夫人较之以往看视更严,却始终不敢有半点越礼之处。侯爷回来就好了,迎驾可顺利否?”
“还好。”杨致点头道:“可谓不虚此行。常兄,我有一事相询:据传七喜极少联手,那你们平素如何沟通消息?是否所到之处便会留下约定暗记?”
常三眼中登时掠过一丝喜色:“侯爷,你是说……?”
杨致怅然一笑,答非所问的道:“也不知玲珑与毅先生他们在蓬莱过得怎么样?想你们以往收钱取命纵然凶险,却也逍遥自在。随我到长安独自窝在这侯府形同囚禁,累得你捱了这许久的孤寂,真是难为你了。你在府中生生闷了那么久,也该出去走走看看了。权当散散心吧!这几日我哪儿都不去,你只管放心。——记得到秦氏老宅与周大将军府邸附近用心转一转,如若有所发现,须即刻回来报我!”
常三欣然领命。感慨的道:“飘零江湖犹如无根之木,更似今时不知明日的野魄孤魂。看似天马行空逍遥自在,其中彷徨孤寂滋味,委实难以言表!侯爷胸罗万机智勇无双,视我等如心腹兄弟诚挚相待。令我等实有倦鸟归林之感,岂是那刀口舔血的生涯可以相提并论?”
“人心思定啊!我一定不会让你们,不,是我们!我们一定不会辛苦太久的。”杨致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保证。你去吧。”
杨致一直在想,皇帝偷天换日潜进长安的十天里会藏身何处?无非是周挺的禁军大将军府和秦氏老宅这两个地方。为绝对保密与安全计,虽不能将周府完全排除在外,但皇帝藏身秦氏老宅的可能性至少占了九成以上。刘二纵是慑于皇帝威权再怎么无暇分身,他知道常三跟随杨致到了长安,既能抽隙要挟王二狗,当然也能暗中留下七喜特有印记!
如果仅仅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任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傻瓜。而去冒然揭破乃至搅乱皇帝的棋局,绝对是一件损人不利己的蠢事。但皇帝为什么要冒着被亲生儿子干掉的巨大风险、耗费偌大精力布下这么一个局呢?难道只是为了试探考验太子么?还是想站在高处尽情欣赏臣子们的精彩演出?皇帝是个疯子,一个由衷令人心底生寒的疯子。杨致敢用脑袋的担保,不管太子将来的结局如何,他必定都会咬牙切齿的对自己的老爹作出这般评价。
假作真时真亦假,皇帝的阴险棋局绝非滴水不漏。如今太子与西贝货皇帝业已回到京城,即便皇帝亮明身份,太子妄图谋逆明面上并无实据,只要心理素质过硬,大可抵死不认。如果太子牢牢控制住长安局势之后。一口咬定宫中病榻上的皇帝才是真货,有足够的胆量横下心来背水一战,那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杨致断定,老谋深算的皇帝绝对不会给太子半点这样的机会。凡事只可九九不可十足。为免夜长梦多,皇帝现身登位应该就在这几日。天下间巴不得皇帝早点死的人多了去了,皇帝不会轻易拿他的老命当儿戏,在这个当口必定需要一个值得绝对信赖的超级保镖,而秦氏的庞大的地下力量需要有人制衡,秦氏与一个中途捡来的刘二都远不足以令他放心。所以杨致深信。自己没几天清静日子好过,最迟在两三天后就会有人找上门来了。到时候除了狠狠讹上秦公一笔,要不要顺带在皇帝那儿再敲上一记竹杠?
杨致还不知道,因为他领兵迎驾期间恰值新年,不经意间已经发了一笔小财。在这段敏感时期,明眼人都知道这位大爷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那是万万得罪不起。人们抱着花钱买平安的心理,借着过年的由头,纷纷备礼上门示好。现在只要这位大爷跺一跺脚,整个长安城都得晃三晃。见不着面不要紧,重要的是得表示心里装着他老人家。在新的一年里,不求这位瘟神特别照拂,只求不要来寻自己的晦气。过这个年杨致连人都不在家,抛开诸多贵重实物礼品不算,仅现银礼金一项就有高达四十余万两的进账!
阿福是杨致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因而时常被委以“重任”,荣膺杨府首席家仆。随着杨致日渐炙手可热,阿福也逐步跨入了升天的鸡犬行列,往来杨府的达官贵人无不给他几分脸面。杨氏父子迁居长安之后,阿福的月例才涨到十两,仅仅不到一年,“浮动工资”收入就成功突破了四位数,而且正势不可挡的迅速向五位数迈进。杨大少爷财源广进,阿福自然伴龙得雨。
阿福见杨致一进门就脸色不大好看,已跟在他屁股后头偷瞄了多时。等到常三一出书房,便溜到门外求见:“少爷,您这会儿得空么?”
“怎么啦?有话说。有屁放。”
阿福熟知杨致的脾气,早被他骂皮了的,也不以为意,凑过来赔笑道:“少爷。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跟您说说,您离家领兵迎驾的这段时日,府中反而比上年还要热闹许多。”
“哦?都是怎么个热闹法?说说看。”
阿福眉飞色舞的道:“不但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都有丰厚的赏赐,宁王与康王也都遣人送来重礼。此外,凡是在长安城排得上号的王公贵戚和文武重臣都备礼登门贺年。像首辅宰相王大人和致休太尉陈大人。大年三十一起来过,大年初一一大早又来了!对了,连安贵侯那个老疯子的两个兄弟,安乡侯李中敏与安宁侯李若松都来了,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要与您化干戈为玉帛。少爷,外间的人都在说,如今您的面子比太子爷都要足实哩!”
连李氏兄弟都来了?杨致压根儿不相信那两个草包侯爷会与他如此善罢甘休,皇后、太子妃与李氏一门悉数上阵,皇后与卫肃为了稳住他不与太子尖锐对立。委实是用心良苦!倘若太子如愿上位,他们能放过我杨致?没事向死对头献殷勤,你们都当我是傻瓜么?
杨致皱眉骂道:“放你妈的屁!什么叫面子比太子爷还足实?这种没上没下、大逆不道的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
阿福不量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讪讪道:“我这也是想让你高兴高兴……。还有,老爷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说是等您回来让我问问,您是不是也去诸位大人府上走动走动?都说拜年拜到初十五,今日是正月十一了,老爷说您若实在忙不过来,就打发我去诸位大人府上打个花呼哨意思意思也成……。”
阿福之所以挨了骂之后还这般不屈不挠。一来是因为老爷子杨炎确实是那么交代的,二来犹如前世的中国移动一般,很是怀了点“双向收费”的私心。各路达官贵人上门贺年,当然少不了他这个杨府首席家仆的打赏。代少爷回拜就更不会有亏吃了。一年就过一回年,上哪儿去找这种油水十足的肥差?
“不必了。”不想杨致一句话就把阿福的快速致富梦给掐灭了:“他们送的那些个年礼,老子不稀罕,能收下就已经够看得起他们了。还打发你去回拜?回你个勺子啊!还有事么?没事该干嘛就干嘛,给我死远点!”
阿福意识到自己的热脸是扎扎实实贴上了冷屁股,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杨致一头躺倒在暖榻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不料只过了不到顿饭工夫,阿福又在门外缩头缩脑的唤道:“少爷,少爷!”
“福哥,您又有何贵干?你让我清静一会儿会死啊?”
“我也不想啊,少爷。……是徐先生与秦公子来了。”
铁三角倒还是铁三角,可他们来了又如何?皇帝此番设局既奇又险,万万透不得半点口风。不向徐文瀚交底,绝对是为了他好,皇帝这出戏看起来才会更显逼真。皇帝输不起,秦氏也输不起。依照秦公与皇帝半斤八两的阴骘谨慎,即便秦空云是他作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