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明月-第3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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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咏轻轻叹了口气,轻声说:“大人,我有几个问题:一是高丽属于北方事务局,我等跨国北洋事务局作战,韩忠彦的要求便不好拒绝,否则朝廷方面不会容忍。
二是我寒冬军调出洪湖山之后,以后洪湖山的训练基地便要曝光,山中的春夏秋三军呢,朝廷知道我们私自训练军队,该怎么回复?
三是我们打女真,能有什么收获,现在大宋北方唯有女真人向我们贩售马匹,打了女真,高丽能填补上我们战马的空缺吗?恐怕填补上。
这是一场得不偿失的战斗,太尉大人冒那么大风险出战,所获几乎没有,而且军费开支巨大,这笔钱该怎么报账,请太尉大人三思?
不过,太尉大人既然已经决定,我无话可说,下官建议,请朴寅光大人即遣副使前往京城与北洋事务局。前往京城的使者,要拿上高丽国王请求内附的诏书,还有割让耽罗岛与大宋的一印文书,开京已经被围,文书传递不出来,请朴寅光大人出面,先替贵国国王把这些文件书写完毕。以后再请贵国国王盖印印玺。
前往北洋事务局处的使者,要请韩大人出兵助战,以韩大人的兵事为主,而我南洋事务局只能派出军事观察团随行。
这些,都是下官想出的应对方法,然而此战开销极大,朝廷方面恐怕不会允许我们再扣押税赋,用于这场战事。”
按说以在场几个人的财富,自掏腰包支付这场战争费用也足够了。然而自己掏钱打仗,这就是谋反。不管战争的对象是谁。
赵兴沉思了片刻,猛然眼前一亮:“我倒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群战争贩子,他们专门承包战争……朴大人,以贵国海关的关税作为抵押,打这场战争,不知道你肯不肯?”
朴寅光被赵兴话中的新词弄懵了,他吞吞吐吐的问:“海关,承包战争?什么意思?”
赵兴耐心的解释:“就是拿贵国进出口货物的关税做抵押,如果贵国同意今后货物进出口由商人包揽,税收的一半交给贵国,而另一半由商人自己收取,比如说收取一百年吧。然后我就可以用贵国的包税权,寻求商人出资购买军火,帮助我进行这场战争。
当然,这批军火是交给军事观察团的,为了保障军事观察团的安全,我要把他们武装起来,陪同北洋事务局出战的士兵前往高丽现场观察战争,但如果观察团遭遇进攻,他们保留后发制人的权力。朴大人,你认为这种处理手法,如何?”
朴寅光小心的问:“韩相公不是还要赵大人出军火武装北洋事务局吗,敝国是否也要承担这份费用,如果连这笔费用也承担,恐怕我国的包税权,即使卖了一百年,也不够。”
赵兴摇头:“韩忠彦要装备,那是敝国的事情,是北洋事务局与南洋事务局两个衙门间的事情,与贵国无关。贵国只需要负责我的军事观察团的装备就行了。”
朴寅光点头答应:“大人,现在我国危亡,大人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请大人快快出兵……就是寒冬军,这个名字不好,大人还有更好听的名字吗?”
石诚一直站在朴寅光身边,他笑嘻嘻的插嘴:“玄武,这支军队本来叫玄武,它与朱雀是相对的,只是我家老师不喜欢让人知道南洋事务局派出了主力军队,朴大人,既然是一支军事观察团,取什么名字掩饰都无所谓,何必苛求呢?”
朴寅光深深的望了赵兴一眼,他脚下一动,随着石诚的拉扯向门外走去,等出了大门,他小心的问石诚:“小石将军,我要派使者前往京城与北洋事务局,你可以让我跟侍从们单独待一会吗?”
石诚笑嘻嘻的放开了手,走开几步。朴寅光招手唤过来同伴,先将他们要办的事情交代一番,而后脸色郑重的补充:“我这次恐怕是前门驱火,后门迎狼——赵离人早就在窥视高丽,他居然事先制定了出兵高丽的计划,叫做橘色计划,这说明,他早就在打我们的主意。”
随从不以为然:“开京被围,陛下签不成国书,所有的国书都是朴大人书写的,事后只要陛下不承认,他能奈我何?”
朴寅光冷冷一笑:“你白痴呀,你忘了这位太尉绰号赵老虎,人称‘惹不得’,想跟他耍赖皮,只会给我高丽招来更大的祸患。”
另一位随从劝解:“天朝都说这位赵大人经营手段了得,凡是他治理的县郡,如今都富的流油,从这方面看,把税赋交给这位太尉经营,也未尝不是好事。按太尉大人说的,商人们还是要交给我们一半赋税,只要经营手段上去了,赋税能够增加一倍,我高丽也没有什么损失,等于我们收回了原先数额的贸易税。
况且,我刚才说了,这位大人经营手段高妙,经他治理的城市,赋税不止增加一倍,如此看来,我高丽的收入反而能上去,何乐而不为?”
朴寅光叹了口气:“如今也只能做此种想法。”
安排好了一切,朴寅光冲石诚拱手:“小石将军,请领我去客舍。”
此时,赵兴仍在跟帅范商议:“这次我们调动五十艘四十料小船,应该也够了,现在正是冬天,恐怕鸭绿江已经结冰了,大型战船去了用不上,小战船已经足够了。
陆战士兵,你可以带三千人去,仆兵不用带了,就地征用高丽百姓。记住,凡征用的民夫都要付钱。我们是去帮助他们复国的,我们今后还要控制他们的关税,要给高丽百姓留下一个好印象。”
前面说过,鸭绿江并不是高丽的国境线,但橘色计划终究提到,万一高丽遭到入侵,大宋国要出兵的话,就应该把展现推进到鸭绿江,以改善高丽的战略态势。而那片缓冲带既然是宋军帮助占领的,它就应该由宋军帮助管理——这是橘色计划既定的战略。
帅范摇头:“三千人不够,我们至少需要兵分三路,一路直接去曷苏馆,找加温猛哥,扶持曷苏馆女真脱离黑水女真,以减去完颜阿骨打的必保。一路则直捣鸭绿江,断去女真的后路;我们还需要一路,兵临开京,打破女真人的围城,帮助高丽人守卫国都。
如此算来,三千人不够,我需要至少一万五千人。”
赵兴摇头:“我拿不出一万五千人,但我可以拿出一支船队,只要保证海路畅通,我们就可以拿三千人当一万人使——你先去开京,打破女真人的封锁后,留北洋事务局三五百人守城,其余的人坐船去鸭绿江,抄了女真的后路,而后就地驻守。
至于曷苏馆女真那里,让蒲易安从耽罗岛调人。只要你守住鸭绿江,寒冬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就能把女真人在雪地上冻死。女真能有多少精兵,这批人被你消灭后,女真人非得有二十年才能缓过元气,我们的战略目的也达到了。”
停了一下,赵兴马上又向万俟咏交代:“赶紧组织一个公司,发售战争债券,注明这些债券三分利,战后归还……”
赵兴细细交代一遍公债发行的事宜,而后叹了口气,说:“现在,只等韩忠彦的回话了。”
寂寞难耐的韩忠彦看着赵兴一仗接一仗打,油水捞的足足,等不及得他回话很快。
这次他放低了姿态,只要求赵兴支援一千杆火枪,五艘战船,便愿意由北洋事务局领衔出战——不过这厮够无耻的,他派出助战的五艘战船居然是采用“湿租法”的,即连人带船租借南洋事务局的,而自己只派了过去抢功劳的两三百人。
前来汇报的北洋事务局的官员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把要求说完后,看到赵兴似笑非笑,马上老实的坦白:“女真人来得很快,开京城里围了不少人,韩大人的一位亲戚也围在其中,此外,北洋事务局许多官员也有家眷被围在城里。大人愿意出战解围,甚好,韩相公愿意向朝廷承担出战名义。”
第三百四十四章 火灾
赵兴笑着看了帅范一眼,帅范嘟囔:“我说他怎么答应的这么爽快……罢了,我南洋事务局也有多名宋商‘被抢劫’,所以我们原本就耐不住性子,打算借保护宋商的名义寻找战机,北洋事务局愿意领这个名头,但此战的收益要预先讲清楚……”
帅范扯着那名官员,商量起战后收益,赵兴笑着拉着万俟咏,走上青瓦台的楼顶平台。
一走到外面,赵兴不禁打了个寒颤,自语:“这冰室效应似乎越来越明显,现在腊月,天气冷的冻死人。”
万俟咏摇头:“太尉大人总是丢给我们一大堆麻烦,北洋事务局的存在是为了制衡南洋事务局的,现在大人打着北洋事务局的名头出战……唉,一堆麻烦啊!”
赵兴深深吸了几口冷空气,又问:“各地的预算方案报上来了吗?”
万俟咏答:“报上来了,大约有一亿一千贯,我不打算把这些钱都拨付下去,打算按季拨放,让他们花多少用多少,否则像往年一样不还是麻烦一堆么?”
赵兴眺望着北方,若有所思的说:“明年,我们无论如何要扶持一个人上位,我打算让黄鲁直出任礼部尚书,张耒出任户部尚书,把吏部、户部先拿到手再说。”
万俟咏沉思的回答:“蔡京恐怕不会轻易撒手户部,但旧党如何,旧党怎么也该扶持上一个人?”
“范纯礼!范老大人的弟弟,范仲淹的儿子,我准备让他接掌枢密院,而后选一名关党人员,接掌工部,李诫、单锷再历练一番,也有资历掌管工部。如此一来,三省六部,新党旧党浙党三党分立,新党拿走一个宰相,也算均衡了。”
万俟咏也学着赵兴的样子深深吸了口气,接着又说:“明年开始,我们要挨个审核东南事务局下辖的各个乡老议会,争取让这些乡老议会都发挥监督作用,另外,福建也要下大力气整治……”
赵兴打断了万俟咏的话:“福建大宗姓欺压小宗姓,这也是福建的多数意志,既然体现了多数意志,那就是大多数百姓的决定,我们无权用任何名义压制他们,否则引起反弹则不好说。
在我想来,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体现的是上层共和,而基层共和,就需要蓝田乡约的指引,在乡约下,官吏与乡老共治地方,这才是完全彻底的共和。唯有共和,我们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当作猴子。
有了自下而上的共和制,无论朝堂怎么乱,我们至少能保证东南半壁江山稳固。剩下的,就看我和诸君的努力了。”
说起来,自从赵兴出征回来,出征将士放假回家过年之后,大宋百姓对世界的认识在悄然变化,海事新闻报连续出了几份连载,刊登南下将士的见闻录,在将士们的描述中,大宋之外的世界逐渐清晰起来。大宋人渐渐知道,在大宋之外还存在着另外的文明,还存在另外强大的国家,同时也知道,借助文化与武力两种手段扩张,大宋可以凭借自己的贸易,将世界的财富都搜刮过来。
伴随着这种了解,也带来大宋百姓自信心的膨胀,他们对于数百年来,屈辱在辽国之下的待遇越来越不满,都想做出一种变化,而赵兴向北方伸出触角,这是大宋百姓希望见到的,他们都希望这位百战名将能够不断的削弱北方强敌,这种心态折射到北洋事务局,也就是韩忠彦突然降低了报价的原因。
与此同时,赵兴在海外遍地开花的开设自由贸易领,那些自由贸易领的治理方式也反馈到了国内,大宋本土离海外那些小岛实在太远,要治理那些孤悬海外的贸易区,大宋本国根本无法承受行政压力。但把这些海外领地方行政工作承包给商人,大宋官府只派一个名义上的总督,这种全商业化运作的行政机构,不仅不让大宋财政额外支出什么,反而轻轻松松挣取了大笔的贸易收入与赋税。这种模式影响逐渐扩散,国内某些人不免也想,这种行政体制是否也能推行到国内。
在这种思潮影响下,南洋事务局下辖的东南沿海地区,乡老议会的地位也越发重要,并逐渐从一个毫无约束力的地方平民机构,逐渐向握有部分行政权的实权机构转化。也因此,这一年,东南沿海的乡老议会推广的很顺利,剩下的就是需要对东南乡老议会的发展做出规划了。
万俟咏沉默片刻,有气无力的回答:“大人说的也对,众数者,民愿也。既然福建百姓接受了他们这种体制,我们也无可奈何,不过,大人常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不立。现在各地乡老议会都建立了,而蓝田乡约只是个泛泛的倡议,我们是否要确立一系列的规则,来校正它的发展。”
“当然!”赵兴走到了青瓦台楼顶的女墙边,眺望着远处,万俟咏被赵兴的动作所惊醒,他也走过去眺望,他们眺望的方向,一股浓烟直冲天际,万俟咏看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袖珍望远镜,边举向浓烟升起的方向,边说:“奇怪,那里是……”
燃起浓烟的地方是杭州纱场。
那片地方临河,原先是利用水力纺纱,后来纱厂越盖越大,水力纺纱机显得动力不足,恰好这时,沈括主持研究的蒸汽动力纺纱机应用而生。临河的区域便改用了蒸汽动力,并不断扩建,形成了绵延十数里的大型纺织区。
赵兴在楼顶平台看到浓烟升起的时候,恰好是火势最强烈的时候,等他带着厢军赶到纺织区,着手灭火时,大火已不可控制。
“伤亡多少?”赵兴着急的问救火队长。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铜钟声,一辆辆水车正在往着火区域赶——这就是陆游与范成大在自己的笔记中所记述的宋代城市救火队,它由一个木制的大水车组成,依靠风箱水囊往水箱里鼓气,增加水量,而后喷出水流灭火。
与此同时,河面上现在已经禁止船只通行,几辆水军的灭火船正在竭力靠近岸边,利用自己强大的水泵向周围喷洒水流,依据水军救火操典,灭火船喷洒的水流不分对象,他们向没着火的房屋洒水,是希望给这些房屋降温,以便阻止火势蔓延。在水军喷出的强大水柱下,过往的人都被喷的湿漉漉的,连赵兴也像落汤鸡一样。
灭火队队长是一名退役厢军,他是在苏轼与赵兴主持杭州的时候,从筑路厢军那里退役,转入官府灭火队。他认识赵兴,赶忙停止了发抖,冲赵兴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而后回答:“相公,太惨了,火起的时候,女工争先恐后向外逃散,许多人不是被火烧死的,而是生生被人踩死的,我们已经发现了数百具尸体,现在有三间纱厂火势已经无法控制了,只能让其燃烧。
不过,相公,周围的厂房已经安全了,我们正在周围洒水,那些场子的人都跑散了,所以,下官估计,情况已经这样了,不可能再糟了……”
“也就是说,现在,最糟的情况已经出现,剩下的只是财产损失,人员上已经不可能再有伤亡了”,赵兴沉痛的说。
赵兴与救火队长这番对话,体现的是人本思想,财产损失不算什么,人员损失却最值得人伤心,东西失去了可以再弥补,人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番对话出现在宋代,这不足为奇,因为在宋代的商业气氛下,厂房损失,机器损失这不算什么,只要有熟练的工人,立刻就能恢复生产。而培养一个熟练的工人,却需要许久。杭州最近的发展已经使它出现了劳动力危机,要从各地招收劳动力,千里迢迢运到杭州,而后训练成熟练的纺织女工,钱财上的花费不算什么,由此耽误的时间让人等不起。
救火队长默默点头,认可了赵兴的话,赵兴摇着头,伤心的问:“怎么会这样,纱厂不是都已经改成石头建筑的吗,火势怎么还不能控制?”
原本,杭州都是木头建筑,亦如柳永《望海潮》诗中所描绘的,自从水泥这种新式建筑材料发明后,经过苏东坡与赵兴的大力提倡,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