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明月-第3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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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宋一级大宴,排场自然很大。
这场宴会也是“万国来朝”宴会的尾声。赵兴亲手导演的这场闹剧自正旦开始,整个宴会分为九场,每场皆有名目,如今这是最后一场国宴,恰好赵兴拿着宋辽新约回京,所以小皇帝特意吩咐等他回来开席,为此,王师儒也沾光,免去了预先的朝贺礼节,直接进殿入席。
举行宴会的紫宸殿张灯结彩,殿内奢华地铺满锦绣帷帐,明烛高照。文武百官、外国来宾都按照级别,分别坐于正殿(殿上)、朵殿(侧殿)、两边走廊,他们屁股下的坐垫也有严格的级别划分,三品以上官员坐垫是朱紫色,往下则为绿色、黑色,等等。
难得参加宋朝的国宴,赵兴兴奋地东张西望,一边与熟人飞眼色打招呼,一边观察着店内的布置,仿佛要把这一切铭刻在脑海里……啊,他现在唯一的遗憾是找不见李公麟,否则的话,让那厮将这幅场面描绘下来,尤其要将自己在场的情景描绘下来以传后世,那该多美。只是不知道,后世看到自己这样一个任务出现在画中,该是怎样的诧异?
礼部官员还在殿庭前预设的唱礼山楼继续进行仪式,这仪式要排开“群仙队仗”、分“六番进贡”、朝拜九次,唱赞歌五次——这叫“九龙五凤状”,在礼部官员舞蹈朝贺之时,司天监官员还要在唱礼山楼边吟唱口号诗,这种吟唱称之为“鸡唱”。
能够参加这种国宴,官员们都诚惶诚恐,少有向赵兴这样东张西望的,活像一个初次进城的乡巴佬,赵兴冲人使眼色,被他目光触及到的官员都脸色怪异,似乎脸上肌肉抽筋,控制不住表情,他们拼命的抿住嘴,只要赵兴稍一移开目光,他们便背过身去,双肩像抽风似的耸动不休……
赵兴在那里脸不红心不跳的欣赏周围的布置,一扭头,发现帅范的手伸向面前的食盘,他赶忙一伸手,拦住帅范,压低嗓门提醒:“看盘里的食物你也敢伸手,快住手,别叫人笑话你。”
大殿之上,每个官员座前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食物,那些食物陈列明显也有等级的差别,赵兴面前的盘中陈列有环饼(相当于今天的馓子)、油饼、枣塔,辽国使节面前还要增加猪、羊、鸡、鹅、兔、连骨肉等……
但这些食物称之为“看盘”,能看不能吃。你要看着眼馋了,一伸手——立马会被人鄙视。这年头没文化的人才向看盘伸手,这叫“不知礼仪”,辽国蛮夷都不会干的事。
帅范不满意的嘟囔一声:“我饿了,从早晨到现在一路急赶,我饿的前胸贴后腔,这眼看着满桌食物不能吃,简直是酷刑啊!”
按帅范的品级,是不能与赵兴坐在一起的。但今天的国宴也有赏功的意味,所以帅范作为功臣与赵兴并列。
原本,在进行这样的国宴之前,礼部官员会将参加者招呼到一边,预先介绍一下该注意的礼仪,在礼部官员介绍期间,参加宴会的官员可以吃点随身携带的点心,以便使自己不在宴会中出丑。但今天稍有意外的是,这场国宴因为要等待赵兴与帅范,殿中的官员耽误的太久,连礼部官员也快饿晕了,所以赵兴一到,他们便将其与帅范领进大殿中,使两人错过了预先吃点东西的机会。
然而,两人的折磨还没有结束,宋代的宴会头三杯酒之前是不上菜的,而且每盅酒之间还夹杂着一系列的表演节目,有口技、奏乐、舞蹈等等,花样挺多。
宋代国宴总共喝九盅酒,这九盅酒要喝一个下午,每盅酒之间的间隔有半个小时,赵兴与帅范好不容易等到赞礼完毕,司礼太监刚刚宣布举盅,两人便迫不及待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等放下酒杯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摸摸肚子,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帅范还低声嘟囔:“我总算找见胃在哪里了,这东西一下肚,懒洋洋的,立刻帮我指明了胃的位置……”
第三百零二章 引刀成一快
这是御酒,《水浒传》里描写梁山好汉偷到御酒,那些打家劫舍的英雄豪杰们也齐齐被御酒所陶醉,赵兴脑海里转了转《水浒传》里描写的场景,想当年他看了这段描写,也曾神往不已,但现在一杯酒下肚,他只感觉到饥饿的胃总算找见了点东西,其余的则毫无感觉。
“这大概就是猪八戒吃人生果……”赵兴低声的嘟囔一句,他放下酒盅,发现满大殿的官员都神情严肃的盯着他,表情古怪,他赶紧叹了口气,若无其事的赞赏一句:“好香的御酒……”
殿中官员陡然爆笑起来,许多官员笑的满地打滚,等他们笑罢,赵兴淡淡的补充:“记得,上次喝御酒,还是科举及第的时候,琼林宴上,高太后与先皇向我等祝贺,那时,状元詹邈,榜眼,探花徐师锡,年少英姿,历历在目……”
赵兴在国宴上谈到高皇后,谈到先皇,大殿中官员立刻没有了笑的心情,他们齐齐垂下眼帘,换上一副木偶般的表情。御座上,小皇帝也面色尴尬,他眼珠一转,若无其事的赞叹道:“昔日廉颇将军年逾六十,尚有人问能饭否?今日两位将军自广南而来,护送贡使,爱卿,尚能饭否?”
赵兴听了这话,忍不住积极赞赏。
不愧是王诜教育出来的爱好艺术,讲究完美的小皇帝,他明显看出了赵兴与帅范的饥饿,现在算是给两人一个台阶下。
小皇帝讲话艺术,比他哥强,他不提赵兴与辽国打了一仗,以免在场的辽国使节尴尬,只说两人护送贡使入京这件小事,而后又用一句典故,试探的询问赵兴的心意。
尚能饭否,这句询问是廉颇六十多岁时,赵王想重新派廉颇出征,但又担心廉颇老了,身体状况不行,所以派使者前去询问。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是:我准备重用你,你能否胜任?
帅范按住肚子,刚才那杯御酒下肚,空荡荡的胃开始蠕动起来,他肚子里发出饥肠辘辘的响声,但帅范不开口,他转向赵兴,以眼色示意赵兴做主,赵兴低头,简短的回答:“能饭!甚饥!”
外国使节座上,王师儒举起了杯子,言笑晏晏插嘴:“赵大人吞下了大理,还饿吗?”
赵兴深深的望了一眼王师儒,答:“王大人小看了我的胃口,我不仅吞下了大理,还吞下了海外一十二个自由贸易领,然而,我大宋一万万百姓,数千万商人,仍然觉得胃口不好。”
王师儒的挑衅中,没有说辽国受到了赵兴的折辱,但他话中的怨气,搁老远都能闻的到。赵兴的反击让大宋官员欣喜若狂,他们幸灾乐祸的看着王师儒,如饮甘露的享受着王师儒满腹的屈辱与抱怨,心花怒放:“太好了,我大宋与辽国打交道,百年来没见到过辽国使节如此委屈,这种滋味简直太美了——王师儒,你完了,没听到官家在问能饭否,赵老虎若是另有任用,不在西夏就是在辽国。至今,凡是招惹这头老虎的人日子都没有好过,瞧见了吗,大殿之上前大理废王,交趾郡王,他们都曾撩拨过这头老虎,如今他们的处境就是你的榜样,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小皇帝显然也很欣赏赵兴的回答,他摆了摆手,吩咐太监:“此国宴虽有礼仪,然有功之臣岂能拘束,来人,赐饭,赵卿,帅卿,能食几斗?”
昔日廉颇曾经连吃了几斗饭,但古人记述的数字基本不靠谱,数斗米饭那需要多大的体积,赵兴别说数斗,连半斗都吃不下,他拱手回答:“臣身躯虽壮,然食量不佳,饭无需多,一支羊腿足以,只是此次以大理为佐羹,不知下去陛下需要什么佐料?”
曾布摇摇头,出语劝解:“此不是君子之道。”
曾布的意思是,亡国之君大理王也坐在殿上,宋国大臣拿大理开玩笑,有失厚道,希望这种玩笑到此为止。
说实话,在国宴上拿亡国之君开玩笑,确实不符合大宋一贯的礼仪,曾布这么一说,在场的官员都有点讪讪,王师儒快速的扫了一眼来祝贺的藩国使节,略微失望的叹了口气,他这番话没有引起意料之中的同仇敌忾,座上那些来朝贺的藩国使节只顾欣赏大宋歌舞,被大宋的文化所震撼,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怒其不争的王师儒失望的轻轻叹气,一转脸,发现赵兴正盯着他,注意观察着他的神态,王师儒赶紧举起酒杯,冲赵兴晃了晃,借袍袖遮面,回避了赵兴的探究。
接下来,一时乱了。第二盅酒、第三盅酒压缩在一起,礼部官员省略了中间的结果,接二连三的畅饮祝酒,等到宫娥在赵兴等面前摆上食物,也该进行到了第四盅酒,接着,第四盅酒配的菜也一起端了上来。
第三盏时的下酒物有:白肉、咸豉(豆豉)、爆肉(水爆肉),还有双下驼峰角子(驼峰形饺子,一煮一蒸)。帅范翻了个白眼,点了点那盘豆豉,无语的摇摇头。豆豉之所以作为国宴的一道大菜端上酒席,是源于宋代的盐政,由于宋代食盐专卖法,盐成为一种奢侈品,大多数菜都是不放盐的,这就形成了当时独特的菜肴文化——所有的菜都比放盐,端到酒席之上,客人要蘸着酱吃,而豆豉就是一种咸酱。
帅范在广东多年,跟着赵兴,已经完全适应了炒菜放盐的饮食习惯,乍一回到京师,看着端上来的白肉,又扭脸看看左右官员极为雅致的用筷子夹起几粒豆豉,在白肉上轻轻揉搓,而后极为娴熟的用肉片裹上豆豉,优雅的将这肉片放进嘴里,帅范都快要哭出来了。
用筷子夹起一粒圆滚滚的豆豉,完成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帅范不是不会,但他多年没有如此干过了,如今要他在国宴上完成这一切,想一点失误都没有,对他来说做不到。他举着筷子,踌躇着。
筷子是象牙做的,浑若白玉,筷尾镶嵌着黄金,令筷子显得金壁辉煌,帅范能举起更沉重的东西,但此时,这双筷子他感觉到难以想象的沉重。
正好,宫娥们端来两支羊腿,赵兴粗鲁的抓过羊腿,不顾形象的吆喝:“刀来,让我引刀成一块。”
无数官员暗中撇嘴,心中只有两个字:武夫!
但赵兴的粗鲁恰好替帅范解了围,他也连忙跟着做出粗鲁状态:“刀来,有肉怎能无刀,让我来为陛下操刀一割,不知陛下看中那块沃土?”
帅范的话充满隐喻,他的这句话承接皇帝前面说的,用羊腿比喻领土,这下子,官员们缓和了态度,他们笑嘻嘻的瞥向坐在前排的外国使节,有官员耐不住,还吆喝出声来:“西夏!”
西夏使节坐在座中,脸色都绿了。他已经得到消息,西夏人民的好朋友,大贪官吕惠卿已经被倔老头范纯粹收手,而他进一步得到的消息是辽国在于赵兴的交手中吃了大亏,赵兴动用的新式武器花样百出,威力巨大,一时之间,辽国君臣都非常恐慌,为此,不得不接受一份屈辱的平等条约,虽然这份条约是用地方名义签署的。
范纯粹没有保密意识,他领着五百朱雀军士兵一路返回环庆,做事非常张扬。西夏人都知道范纯粹从赵兴手里接收到了一支新式军队,这支军队是赵兴特地为已故的章楶量身打造,专门对付骑兵战术的火器部队。从这支军队与辽人交手的表现看,西夏人暂时想不出对付这支军队的办法,想到这里,西夏使节嘴里发苦。
“惹不得,果然是惹不得,谁能想到,赵离人从环庆贬往岭南,还一直惦记着我们西夏,十年时间,他处心积虑打造这支专门针对我们的火器部队,号称在他面前没有轰不开的城池……幸好我们议和了,否则的话,我西夏靠什么而战。”
转念之间,西夏使节有了一丝领悟:“赵离人这是在撩拨我,大宋君臣是在撩拨我,他们有了这支军队后,不甘心议和的结果,想着让我们开起战端,以便他们找到借口,不,我决不能让他们找到茬子。”
赵兴与帅范入殿的时候,解去了所有的兵刃,他俩向宫娥索要割肉刀,小皇帝孩子气的拍着手,吩咐:“来人,替两位勇将献刀。”
大臣们的注意力都被赵兴与帅范吸引,西夏使节赶忙冲身边的辽国使节王师儒使个眼色,说:“王大人,下国小臣有事望与赐见,不知大人何时有暇?”
王师儒的心情很好,他点头应承:“我住在大辽蕃馆……嗯,跟赵离人的宅子挨的很近,你可以去那找我。”
稍停,王师儒忍不住兴奋透露:“刚才我入殿的时候,见过我辽国驻京人员,得到消息,女直人首领杨割死,新首领名叫阿骨打——小辈儿,我大辽北方边境算是腾出手来了。”
西夏使节一听,眉开眼笑:“如此,我下国对大辽多有仰仗了,望王大人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夏国使臣在这里说的“陛下”指的是辽国皇帝。
王师儒心花怒放的答应着,笑的正开心,发觉赵兴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他心里一冰,转念又想:“不对,有赵离人在,我大辽轻松不得。虽然我辽国北方平定,但宋国国内更加蒸蒸日上,赵离人在南方每年输给宋国朝廷巨量的赋税,如此一来,宋国越发富足,反观我辽国……唉!”
歌舞继续进行,参加表演的男女,一律以红巾彩衣装束。满场红巾飘飘,隔断了赵兴探究的目光,王师儒望着这一天翻滚的红色海洋,猛然间一阵眼晕,他觉得这一片红色充满了血腥味,仿佛是一片血海。
“赵离人这次展示的手段实在威力巨大,我辽国该怎么应付?听说赵离人这次带来的还是残军,那么,完整配置的朱雀军又该是怎样的威力,想一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王师儒的疑问由小皇帝询问出来了,他在国宴之上,公开发问:“赵卿家,曹将军与张驸马都说你的火枪队与禁军制式不一样,卿送来的五百朱雀军,朕已经详细看过了,确实与军器监所制的火器不一样,也与你在密州所制的不一样,怎么会这样?”
在场的外国使节都竖起了耳朵,这其中不仅包括辽国、西夏,连高丽、倭国、交趾使节也竖起了耳朵。
小皇帝如此发问,一个是没有保密意识,另一个是他想借机炫耀,以此威慑海外诸藩国。
小皇帝这次算是捡了个便宜,他哥哥筹备的万国来朝典礼,还没来得及享用就驾崩,结果让他一登基就享受万国来朝,这样他对哥哥的丰功伟绩十分钦佩。然而,他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娃娃,抑制不住的兴奋让他不知道该如何炫耀,结果就拿大宋最犀利的武器出来显摆。
赵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拱手回答:“陛下,武器不是收藏品,不能束之高阁收藏起来,以便将来当古董出售。臣向来以为,武器好不好,必须在实战中不断检验,而后根据实战需要革新更改。
火器作为一种新武器,臣还在不断尝试,陛下看到的朱雀军,他们手中持的火枪已经是第五代产品了,我离开广南的时候,他们手中的武器还不算过时,但这几个月耽搁,那些火枪已经过时了,臣听说,广南火器局已经研发出第七代火枪,这种火枪比朱雀军现在手中的火枪威力更大,射速更快。”
赵兴回答的很含糊,他如此说,符合了小皇帝炫耀的心理,但火枪具体原理是什么,为什么能够发挥如此大的威力,他却一个字也没透露。
王师儒皱了一下眉,举杯提醒:“官家,按协议……我们不希望是过时的。”
王师儒这里说的含含糊糊,毕竟宋辽两国的平等协议不是辽国人所需要炫耀的。然而,这份协议在宋国来看,也有点不满意,就是协议中规定向辽国开放军械输出的规定。小皇帝皱了皱眉,瞄了一眼蒋之奇,希望蒋之奇回答。
蒋之奇现在论功行赏,已经升任枢密使,军械方面属于他管辖,但这样一位只会做诗的文人来管军械,他能对军械谈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