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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夜明-第3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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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床单衬托着多尔衮苍白的面容,他的眼睛睁开又闭上,然后又猛然睁开,精光四射,犹如回光返照。

“为何我会败在你手里”

他初起事声调极高,声调一点点往下落,到最后已是全是粗重的喘息。他喘息着,嘴角又涌出一丝血迹。

济尔哈朗神色慌乱,扭头朝大帐门口方向叫喊:“快叫大夫,叫大夫”

多尔衮的脑袋在枕头上轻轻的晃了晃,用很虚弱的声音说:“不用了,本王没事”

济尔哈朗担心的看着摄政王,大清现在还离不开他。

“你以为我要死了吗?”多尔衮想笑,但他的脸部肌肉好像被冻住了,动弹不得。

“你知道吗,当初在草原,在土默特,我本有机会杀了他,最终是岳托死在那个人的手里。”多尔衮像是在说给济尔哈朗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岳托想招揽土默特,像招揽那个人,可没想到他会成为我大清的宿敌,我和岳托都败在他手里,天下的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老天爷既然不让我大清得天下,又何必让我们看见希望。”

那个时候,他把岳托看做自己在朝中的对手。

他感觉到嘴角的腥味,伸出右手抹去嘴唇一角的鲜血。

“你说,本王下剃发令是不是错了”他问出了满清朝堂中所有人忌讳莫深的问题。

济尔哈朗依然不敢直言:“王爷,好生安歇,我大清尚有甲士十万,忍得一时,一定能重取天下”

多尔衮摇头:“完了,我们要走了”

“我们攻不下济南城,翟哲很快就攻破徐州了。到时候,我们在此地腹背受敌,别把八旗的勇士都折损在汉人的土地上。”

济尔哈朗先是吃惊,听多尔衮说完后,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摄政王终于想通了吗?是形势逼人不得不如此吧。

他没想到,多尔衮现在恨不得一刀斩去他的头颅。

一万多甲士在济南城下眼睁睁看了三天,等着城内的明军加强城防,筹集补给,眼睁睁看着山东的义军和明年在城内聚集成坚不可摧的城防。

“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多尔衮闭上双眼。

“传令,命博洛和李成栋放弃徐州,沿运河北上”

“命洪承畴和勒克德浑退到黄河以北”

“命阿济格从陕西退回山西”

“王爷”济尔哈朗没想到多尔衮一旦做出决定,竟然放弃的如此彻底。

“徐州兵马皆是败兵,本王体虚无力,无力掌控大局。把今日看见我吐血的将士们都看住,决不能让消息走漏。翟哲集合淮扬军北上,庐州李来亨军五万人也已经渡过淮河,丢了济南后,山东守不住了”

多尔衮首次感受到自己的虚弱,那种无力回天的虚弱。他摆摆手,示意济尔哈朗尽快去传令。

直到大帐中空无一人,他右手揪住白色的床单,喃喃道:“让我们在北京城下决出胜负吧”

因为兴奋,他的脸上稍微恢复了点血色。

济南城外的清兵像是在表演一样,每天在济南城下列阵驰骋,再悠悠远去。

孟康无聊的敲打着城墙上的砖石,发出“笃笃”的声音:“你说,多尔衮为什么不攻城”

施琅也不解,细想一想,他迟疑的问:“不会是多尔衮真的中暑了吧”话一出口,他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笑。

第一波清兵越过济南向北,兵士扛的战旗,像是被晒蔫吧的芭蕉叶片。

济南城头炮响,十几个铁球在空中划过黑色的轨迹,落在距离撤退的清兵遥远的地方。明军像是在示威,也像是在欢送。其实,只是孟康忍受不了城外的沉寂。

两日后,多尔衮仍然躺在大帐中。他可以起床站立行走,但动作稍大脑中就是一片眩晕。

一个细长眼的汉子跪在他床前,他是多尔衮的近侍穆济伦,才从徐州来到济南城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短短数日,摄政王为何变成这等模样。

“穆济伦,你接到军令了?”

穆济伦满脸忧色,道:“奴才在途中遇见传令去的信使,王爷走后,徐州的形势很不好,大军连打败仗,军心涣散,将士都在嚷嚷着要退回塞外老家,徐州城外的明军又添了许多,徐州就快守不住了”

病榻上许久没有传来回话,穆济伦抬起头,见多尔衮正在看着他,但眼神游离,正在发呆。

“王爷”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多尔衮面色阴沉,他不在徐州,也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本王一离开徐州,就有人敢出头惹事了吗?”

穆济伦已经知道军令,大着胆子说:“没有,只是明军炮火猛烈,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死在城头,徐州的确守不住了”

他是来求援的,济尔哈朗在淮安时,多提携两黄旗将士,多尔衮替换济尔哈朗后,又重新启用自己信任的正白旗侍卫。两黄旗和两白旗的矛盾已然势同水火。

多尔衮当然知道穆济伦在撒谎,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一队又一队骑兵往北而去。

许多山东的乡绅赶着大车夹杂在兵马当中同行。

又过了两日,运河中木船相连,一眼看不见边际。女真人和汉人顶着头顶的烈日,拥挤在船头。

正白旗侍卫穆济伦和苏克萨哈在沿途维护军纪,摄政王下令,再有胡言乱语蛊惑军心者立刻斩首。

济南城头的义军每日紧张兮兮的看无数八旗兵北上。

孟康手里拿着千里镜,瞄看一会,对身边的几个义军统领吹吹牛:“看见了没,这些都是被我大明的摄政王打败了逃回来的女真人”

他摇头惋惜:“可惜啊,多尔衮没上当,不肯来攻打济南城,我们那些东西都白准备了”

张调甫等几个义军统领不敢接话,根据他们为数不多的几年流荡经验,女真人要比汉军可怕的多。

“要不然,我们出城去偷袭?”孟康突发奇想。

张调甫等几人脸色都白了,他们不怕死,但看到城外女真人雄壮的战马,锃亮的盔甲,他们知道出城等同于送死施琅忍不住了,指着城下道:“大人,清虏早有防备,那边有几千骑兵一直在绕着济南城转。”

“我早看见了”孟康嘟嘟嘴:“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第725章末路摄政王(下)

清虏骑兵依次远去。

直到看见城外那比烈日还要灿烂的“明”字大旗,孟康仰天长啸。

施琅振臂高呼:“大明威武,摄政王威武”许多人有意或者无意,都忘记了南京城的皇宫中还存在一位有隆武帝。

金色的旗帜、红色的旗帜和青色的旗帜,遮挡的烈日的风采。漫天的尘土、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呼啸来回驰骋的传令兵,还有似含有吞噬力量的炮口,有些人的皮靴已被磨破,有些人战甲上有擦拭不净的血色,如林的长枪和鸟铳这是真正的王师

济南的百姓从未看见过这样的大明军队,从来没有。

“王师回来了”张调甫趴在墙头,泪水飞舞。他不是兴奋,是突然想起战死的兄弟。

隆武六年,七月,大明摄政王率师北伐,收复济南,恢复山东全境。

清贼多尔衮率师远遁。

济南城门大开,翟哲跃马进城门,孟康和施琅晒义军诸将拜伏迎接。

明军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在济南城外集结休整。一支又一支明军在济南城外集结,各位将军、总兵的旗号让人看花了眼。

明年步兵多,火器多,大军所需补给极大。每日,运送物资的木船在运河水道中往返不停。

兵部尚书柳随风、户部尚书宗茂和南直隶总督姚启圣尽全力调配物资。大军一路收复疆土,不但没得到多少缴获,还要从江南运送粮食救济各地灾民。朝廷北伐时已经昭告天下,免除江北各地三年的赋税,至少这三年,需要用江南的赋税背起江北的包袱,户部压力陡增。

济南的每一点变化,都转化为密报送到多尔衮的案头。

多尔衮是在躺在病榻上回到北京的,清虏骑兵在济南以北的平原警戒,做好与明军在京畿决一死战的准备。

几日的静养,多尔衮的脸上稍稍恢复了点血色。但自家知道自家事,在无人知道的静夜,他想着大清内忧外患的局面,又吐了好几次血。

除了穆济伦和苏克萨哈等几个亲信侍卫,外人概不知晓大清摄政王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河南的清兵正在奉命退过黄河,山东失守后,他们失去了侧翼保护,再固守开封和洛阳等城池毫无意义。他要集结大军,静候翟哲从济南率军北上。

北京城外的通州和归德等地都设立清兵大营,太后和皇帝连下几道旨意,多尔衮坚持没有入城。他身体虚弱,但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放下国事。

就这样过了七天,辰时,阳气初起。

多尔衮披着一件白色薄衣坐在大帐中,刚刚喝完一碗稀粥。

大帐门帘晃动,苏克萨哈轻步走进来:“王爷,济尔哈朗前来拜见”

“让他进来”

不一会功夫,外面传来脚步声。济尔哈朗站在大帐门口,借着掀开帘子的阳光,仔细端详多尔衮片片刻,才迈步走进来。

“拜见王爷”他自从随军退回北京后,便被剥夺了兵马指挥权,赶回北京城内。

“你来的正好,太后和圣上传了好几道旨意过来,命我入城觐见,但现在军情紧急,各部兵马正在集结,你回去转告太后,把我的意思转达到,就说我在京畿击败明贼后,再入城觐见”

多尔衮一口气说的话有些多,胸口轻微的起伏,喘息很重。

“摄政王的病还没好啊”济尔哈朗心中暗自揣测,“不过给他看过病的大夫都说他只是急火攻心,为何这些天还没有痊愈。”

他今日不是来为多尔衮和太后讨话的,而是带着任务来的。

“王爷”济尔哈朗知道他下面要说的话对多尔衮的刺激会很大,低声说:“圣上的意思,关内我们守不住了这句话,就像一根针刺插入多尔衮的心脏。那深不见底的疼让他才恢复安宁的胸口再次翻腾。

“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多尔衮脸色铁青,“这是太后的意思吗?”

济尔哈朗弯腰:“这是陛下的意思”

“济尔哈朗,你听清楚,我,爱新觉罗o多尔衮,死也不会退出山海关”一句话被切割成一个字一个字从多尔衮的唇间吐出来。

“可是……”

多尔衮堵住了济尔哈朗下面的话:“本王现在还是大清的摄政王吗?”

“当然是”

“退下吧”

济尔哈朗不敢再留。多尔衮看着他的背影,双手扶着桌子,侧身靠在椅子上。

“如果我当初在草原不顾一切杀了你,也就没有了今日的困境了吧”这是他模模糊糊中最后的念头。从来,他不认为下达剃发令是过错。

“王爷,王爷”大帐的门帘被掀开,两个人影快步窜过来,发出惊惶的呼喊。

多尔衮再醒过来时,他的床前站了两个人,穿着青衣的穆济伦和穿着白衣的苏克萨哈,这两人是他在正白旗的爱将。

“苏克萨哈……”

“王爷醒来了!”两个人惊喜。

“苏克萨哈,”多尔衮招手,“你替我入北京城,向太后和圣上请罪,就说我身体不适,兼军情紧急,不能入城觐见。”

“”身穿白衣服的武士弯腰。

“济尔哈朗,那个人愚蠢又阴险,你对太后说,莫要被那个人的话蒙住了双眼”

苏克萨哈弯着腰道:“王爷好生休养身体,太后睿智,会识得小人之心的。”

多尔衮自言自语:“哼哼,我真是瞎了眼睛了,若不是我身体不适,岂会让济尔哈朗去淮安为帅,就是那个死去的鳌拜也比他强上百倍。”

他压制了许久的病灶就是在济南城下被那个愚蠢的人激发出来的。

苏克萨哈心中微动:“原来王爷身体早就不好了”

八旗的统领都知道多尔衮在京城常年藏在摄政王府,极少外出,京中早有流言,说大清的摄政王身体有恙,直到今日才被证实。

苏克萨哈看多尔衮再没有别的吩咐,道:“王爷,我去了”转身出了大帐。

多尔衮道:“穆济伦,传令命察罕率骑兵前往济南边境截杀明军斥候,漠东人拿了我们的兵甲,也该为我们出力了”

漠东四千骑兵入关一仗未战,他们都是太后的族人。

第726章墙倒众人推

清廷丢失山东,真是个灾难般消息。

而且是太后请多尔衮到淮安主持大局后发生的事情。

躺在病床上的多尔衮很庆幸,他去淮安很及时,否则淮扬的几万八旗精锐就等着全军覆灭吧。

但许多人不这么想,有心人都只看见大清的摄政王亲自出马也挡不住明军的攻势。

空中有鹰在翱翔,齐膝高的绿草随滚烫的南风起伏。草原的主人越来越衰败,长生天似乎不再眷顾他们的子民。

额哲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他身边的骑兵连成一条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侍卫指着远处喊道:“大汗,去归化城的使者回来了”

喊叫声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三四里外,十几个身穿灰色袍子的骑兵正跟着汗帐骑兵走来。额哲双腿一用力,胯下黑色的烈马紧赶几步上前。

使者头目来到大汗马前,翻身下马跪地参拜。

额哲摆手:“格日勒图怎么说?”

胖乎乎的使者沮丧的回答:“格日勒图说,他不知道左若所在,明军自离开河套后,断绝了与蒙古的所有联络。

额哲紧锁双眉,黑色的烈马不安的撅着蹄子。

他翻身下马,朝身边的汗帐骑兵下令:“暂且在这里歇一歇”侍卫们选了一个树荫处搭建简单的帐篷。额哲站在忙碌的人群外,突然又吩咐道:“把托克博带过来”

大队骑兵如流水一样缓缓往西行走,没有因为大汗的停留发生变化。

侍卫端上清冽的泉水,额哲坐在新搭建好的帐篷里,一口一口的抿着泉水,不发一言,直到一个上身腰上系着一个肮脏皮袍子的汉子被呆到自己面前。

“托克博”额哲指着身边的地毯。他从亲兵手里接过暗黄色瓢给桌子上另一个空碗倒上清水。

托克博先恭敬行礼,再屈膝坐下,他伸出右手拿起装满清泉的碗,仰头一口喝尽。

“大汗,不喝酒吗?”他被囚禁的日子,只能吃坚硬的于饼,许久没有尝马奶酒的滋味了。

“酒喝多了会糊涂”额哲命侍卫再给他的空碗满上,“托克博,我们都是蒙古人”

“蒙古人都是兄弟,既然是兄弟就不应该记仇。大明的摄政王曾经是土默特人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我要攻入陕山西,土默特人随行吗?”

托克博低下头思考,他喝了一口泉水,许久没有回答。

“托克博,你不会在记恨我吧?”额哲似笑非笑,眼中闪过不屑的光芒。

“小人岂会记恨大汗”托克博抬起头,“只是,我部落中骑兵被左若大人带走了一千五百人,剩下的人不多了“什么时候,土默特的雄鹰也学会了畏惧,”额哲往前伸头,鼻孔粗重的呼吸带出热气,“大明要收复旧日河山了,土默特的好时候来了本汗要攻入山西,给翟哲送一份大礼,难道土默特不同行吗?”

阿穆尔道:“山西堡寨林立,我们又无法攻下坚固的城池,大汗为何要有此举措。”

“为了向翟哲赔罪”额哲用食指轻轻弹在粗糙的瓷碗上,发出无聊的“噌噌”响声,“难道土默特不想邀请曾经的汉部千户重返草原吗?”

托克博行礼:“土默特的大汗是俄木布汗”

额哲微微愣神,随后无声的笑,“你回去吧,如果土默特愿意同行,本汗会在得胜堡外等着你们三日。”

蒙古人虽然不擅攻城,但从杀胡口到张家口一千多里路,清虏不可能处处防守严密。而且,现在山西的清兵主要集中在太原以南,对黄河对岸的明军严防死守。对长城的防御自然不可能那么严密。

七月。

蒙古大汗额哲率察哈尔大军从得胜堡攻入山西,进犯大同境,土默特骑兵随行。

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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