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第3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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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他明白了自己没有退路。摄政王和他只能存一个人。
摄政王支持的,他未必一定要反对,但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没有了塞内的领地,大清还有辽东。清兵败局已定,他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贪心不足蛇吞象,他不会让议和成功,只有这样,满清才会保存实力放弃塞内,重返塞外,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摄政王永远是摄政王,皇帝终究是皇帝。
“多尔衮,你这个疯子,你得不到大清,就要大清为你陪葬吗?”
信使飞奔进入北京城。
那是来自淮扬的信使,他还没走到摄政王府,便有人到处打听消息。
“淮扬的战事有什么进展吗?明军发动攻势了吗?”
所有人都在猜测,那肯定不是好消息。否则,信使一定会沿途高呼“捷报”。
满清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一场鼓舞士气的胜利。老天爷的脾气很奇特,当你运气好的时候,出门能捡到银子,当你运气不好的时候,期盼的东西永远不会到来。
信使进入摄政王府。
半天后,战报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淮扬大战,鳌拜战死,女真人战死五千人”
济尔哈朗不承认这是一场败仗,他们给明军同样数量的伤害,甚至超过清兵的损失。但北京城所有的王公贵族都认为那是一场败仗。一个女真人能顶上十个汉人,一战死了这么多女真勇士,大清的巴图鲁粉身碎骨,这是入关以耒最惨烈的败仗。
糟糕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正红旗旗主代善听说这个消息后,一命呜呼。
代善重病久矣,诸位亲王、贝勒和贝子对他的死亡在早有心理准备,但病死和气死可不一样。
京中传言想瘟疫一般散开:“多尔衮无能,执掌朝廷、统领军事没有一处合适,满清大军多年未有胜绩,国库也已经亏空,理当让位,还政于皇帝”
济尔哈朗的败仗,责任凭什么罩在多尔衮头上?但事实就是如此,谁叫他是大清的摄政王。
多尔衮龟缩在摄政王府中,任别人在背后议论,坚决不出面。他没功夫也没心情对那些人呈口舌之欲,不能打胜仗,说的再多也没用。
糟糕的消息不是他藏在府里就能避开的。
索尼在张家口送来消息:“额哲需要铁甲和粮食”大清现在需要给一万多漠东配备坚固的铁甲和锋利的弯刀,实在没有多余的东西给察哈尔人。
多尔衮知道太后在盯着他。如果他把铁甲兵刃贩卖给察哈尔人,而不是用来装备察哈尔的劲敌漠东蒙古人,太后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七月初,索尼回到京城,亲自向多尔衮禀告议和事宜。额哲拒绝的大清停战会盟的要求,这将意味漫长的北境都可能成为蒙古人的目标。
多尔衮心力憔悴,他做了能做的一切,但八旗不再是昔日的八旗。
太阳一杆高时,小黄门急匆匆来到摄政王府。
“太后懿旨,命摄政王入宫觐见。”
多尔衮有些许惊讶,大玉儿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见他,“有什么事吗?”
小黄门恭谨回答:“奴才不知道,太后只命奴才来请摄政王。”
多尔衮想了想:“你且回去,本王随后就到。”从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他不愿去慈宁宫,许多事情没法交代,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大玉儿。但现在不必当年,他一手遮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果他抗旨不听,北京城的流言不知要传播成什么样。
仍然是五百盔甲亮丽的甲士护送,多尔衮没有像从前那样骑高头大马,他首次躲在马车里进入紫禁城。北京城还没人捋他的虎须,但他不愿见那些背后对他议论纷纷的八旗统领。
马车一直行驶到慈宁宫门口停下,他还能在皇宫中来去自如。
多尔衮走下马车,看见穿着蒙古袍子的苏麻拉姑站在慈宁宫门口。
“王爷请”
慈宁宫里格外安静,多尔衮走进门槛自然向右偏头。小皇帝不在那里,箭靶草人所在的地方被收拾的于于净净。
他跟在苏麻拉姑身后行走,脚步很轻。
大玉儿面朝大门坐定,她身前摆放了一张垫着软垫的太师椅……
“拜见太后”多尔衮犹豫了一下,行了个尊贵的大礼。
大玉儿起身摆手:“王爷请坐”
在此刻,他们相互尊重,相敬如宾。
多尔衮弯腰,一直等大玉儿坐下去,才走到椅子前落座。
“我这里有些东西要给王爷看”大玉儿招招手。苏麻拉姑捧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堆积了两排高高的奏折多尔衮伸手拿起最上前一本展开,一眼扫过,然后面无表情的放到一边,再翻开下一本。
他脸色平静,呼吸均匀,好像那些奏折里面的内容与他毫不相关。
大玉儿静静的等着,约莫小半个时辰,多尔衮一共翻阅二十三封奏折。无一例外,那些奏折的署名都已被涂抹于净。
扔下最后一本奏折,多尔衮拱手:“太后,您希望微臣说什么呢”
“有些事情不受你控制,也不受我控制”大玉儿眼角高扬,有些嚣张,也有些妩媚。
“微臣知道了,微臣只是希望得到太后真实的想法。”
“济尔哈朗没打过仗,实非良将,王爷必须要到淮扬去主持大局。淮扬一败,你我在这里所有的坚持都不再有意义”
大玉儿修长的眉毛随她的语气有节奏的跳动,这是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的一面。她不是当初被多尔衮欺负的无处躲藏的太后了。
该容忍时容忍,该出头时出头。多尔衮低看了她,大清满朝文武都低看了他。
“哀家被这些拿给王爷看,是要告诉王爷,哀家没什么对王爷隐瞒的,王爷不在京城的日子,哀家担保京城不会有任何变化。”
多尔衮沉默,然后道:“微臣领旨”
“鳌拜死了,死在战场总比死在天牢中好”大玉儿唏嘘。这是一句提醒,也是一句警告。多尔衮也要放弃门户之见。
多尔衮无话可说,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王爷……”大玉儿神色纠结,幽幽的说:“如果王爷抵挡不住明军,就退回塞外吧”
“微臣不会放弃的,这也是先帝的夙愿”
勉强支撑不是明智之举,但多尔衮无法容忍自己大清在自己手上兴旺,又在自己手上衰败,想必大玉儿也是如此。
第713章水路(一)
五艘小船呈箭头形飘荡在蓝天碧海间,桅杆上的船帆斜斜的挂着,像极了靠在船板上无所事事的船夫。
西边的海岸线像是划在天边的一条灰色的痕迹。
没有人撒网,木船吃水也不深,这五艘船不是渔船,也不像是货船。有水手们在船舷两侧无聊的看着曲曲折折的地平线。
第二列西边的那艘船最大,船舱正中摆放了一个案台,上面摆放一条手臂长的大鱼。
顾三麻子撸起一对衣袖,手里拿着一柄剔骨尖刀。
他动作敏捷的像头豹子,手腕一抖,尖刀飞上天空,坐在对面的施琅还没回过神来,那柄尖刀的柄又被他稳稳的握在手中。
“这生鱼必须要自己杀,自己片,自己蘸汁,也要……”他抬头向对面的年轻人展现了一个自认为很迷人的笑容,“……自己吃”
不过,他那张麻子脸,越笑越丑。
他手腕抖动,锃亮的尖刀在空中在织现出一片闪亮的网,鱼鳞翻起从头部被赶到鱼尾。片刻之后,鲜嫩的鱼肉展现在眼前。他满意的打了个口哨,把手中鱼翻个身,又刮去另一面的鳞。
“好了”他喝叫一声,然后手起刀落切在鱼颈处,手腕往下用力一划,“嘎吱”的鱼骨断裂声后,鲜红的血染上刀刃。
施琅端坐在一个小木凳上,双手托腮,专注的看着。
两个月来,他们从崇明岛往北一直走到登州以北的辽东海面,在海上遇见好几次风暴,在辽东还与海盗大战一场这三艘船上水手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风暴难不倒他们,海盗更是小菜。北方的海盗还用跳船这种原始的攻击手段,几轮火炮后是持续了半天的追逐,直到把所有来犯的海盗船都击沉他们才罢手。
如果路上都是一帆风顺,他可能交不到顾三麻子这样的朋友。
顾三麻子的年龄是施琅的一倍,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就是“热情”。据说他从前是海盗,施琅从未见过这样的热情的海盗,海盗都很冷血,就像……
施琅想到那个人心里还有畏惧,他也是在海里讨生活的人,不该有恐惧心理才是,可谁又能真的完全摆脱恐惧。
白色碟子中堆放了一排厚度匀称的鲜红色鱼肉,青色的小芥菜堆放在一边,顾三麻子粗糙的大手伸到施琅面前。
“来吧,美味啊”
施琅苦着脸接过碟子:“再美味的东西连吃两个月,顾叔也不会腻烦吗?”他叔叔施福与顾三麻子兄弟相称,他理所当然称呼顾三麻子为叔叔。
顾三麻子“嘿嘿”的笑:“你小子,再过三五天,就能吃上菜了”
顾三麻子指向西边,今日海上有薄雾,海岸线时隐时现:“已经到了扬州府地界了”
施琅送了一块鱼肉进嘴,他蘸的芥菜有些多,长大嘴巴呼气,好半天才恢复过来,惊问:“顾叔对航道这么熟悉?”他是无法从这么模糊的场景判断现在到了哪里。
“这么大的事情,能不上心吗?”顾三麻子远眺,“北伐之战啊”
施琅又塞了一块鱼肉入嘴,听见顾三麻子的后半截话,忍不住问道:“顾叔,您说摄政王会让我大明王师在哪里登陆?”
顾三麻子想了想,说:“无论哪里都一样”他们沿途特意查探了清廷沿海的防御,水师的战力与海盗相差无几“您说,摄政王会不会直接打到辽东去?”施琅双眼发光。北伐是大明武将梦寐以求立功的机会,他很庆幸,能赶上这个时机。
顾三麻子立刻摇头,回答的很于脆:“不会那里冬天太冷了,只有八九两个月合适的航行季节,南方人在那里熬不下去。”
不管在那里登陆,想想都让人心潮澎湃。施琅很快换了一个他更关心的话题:“顾叔说,王爷会派谁为水师统帅顾三麻子回到案台,用尖刀刺取一块鲜红的鱼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说:“回到南直隶后,你自己去问摄政王吧施琅撇撇嘴,“我哪里敢”
摄政王准备让水师参与北伐,知道的人不多。但顾三麻子听说,在他们出发查探航线前,水师中的几个顶级人物,就已经在为此事争斗了。
年初,施福受郑芝龙委托,奉摄政王命北上,接管了长江防线。摄政王会让一个闽粤人担任水师主将吗?顾三麻子认为不可能。南直隶和浙江水师不是没人。
施福和眼前这个年轻的施琅,都以为施福坐稳了北伐水师统帅之位。
过了扬州地界,前面就是长江口,海面上的船只立刻多了起来。顾三麻子命水手挂上大明的旗帜。
往前行驶一个时辰,两艘巨大的水师海船迎面而来。
施琅看出那是福建水师的战船,走到船头兴奋的挥舞手臂。在闽地,每艘出海安全返回船只都有一个兴奋的理由,无论是渔船还是商船。
大船与小船上的水手交换旗语,最后像两只大鹰护送小鸡,在两侧陪着五艘小船南行。
战船到崇明岛时已是下半夜,码头上点燃了无数篝火。施福得到消息,早就在码头守候。他不是来接侄子,是来接顾三麻子的。
木船靠岸,施琅跟在顾三麻子身后跳下船,呼吸了一口带有青草味的空气。
“施总兵”
“顾副将”
顾三麻子虽是副将,但他才是崇明岛真正的管事,施福的水师不过是被临时安排在此地驻扎。
两人见礼,并肩走向水师卫所,顾三麻子的义兄顾标率亲兵在码头外等着。
施福道:“顾副将,摄政王十天前传来命令,让你回来后立刻前去扬州觐见。”他有些羡慕和嫉妒,他身为总兵统领一万多水师,在摄政王眼里比不上这个满脸麻子的副将。
“啊,估计让王爷等急了”顾三麻子揉揉眼睛。
“辛苦顾副将了,沿途都顺利吗?小侄没给你添麻烦吧”
施琅跟在两人身后,竖起耳朵偷听叔叔与顾三麻子在说些什么。
顾三麻子称赞道:“你有个好侄子,有他显身手的时候”
“王爷急着召大人,只怕是北伐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我叔侄从闽地千里迢迢而来,是想北伐为国效力,请顾副将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施福拱手,眼神被身后的火把还要炙热,“事成,在下必有厚谢”
第714章海路(二)
崇明县令深夜打开城门,迎顾三麻子等人进城。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夜晚不开城门的规矩也是人定的。
顾标率一帮兵丁把他送到门口各自散去,经常出海的人上岸后最需求是什么,他们都曾深有体会。
顾三麻子走进家门,与迎面过来的夫人说了几句话,就要往小妾屋里钻。妻不如妾,他现在见到女人眼睛都在发光。
“老爷,且站住”顾夫人脸色不好看。
顾三麻子停下步子,不解的回头,夫人平日不敢逆着他意思。顾夫人指着堂屋里:“请老爷去看几样东西”
顾夫人从侍女手中接过灯笼照着路,请顾三麻子在前走。走过堂屋,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两人把仆从和侍女都丢在外面。顾夫人左手推开里面右侧厢房的房门,微弱的黄光中,顾三麻子看见地上摆放了三个箱子。
顾夫人指着箱子:“这是下午施总兵送来的”
顾三麻子上前拉开挂在箱子上的锁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排列了一排银元宝。
“这么多银子”他倒吸一口冷气。
“我看银子太多,不敢做主,本不要收,但施家管家说老爷就要回来了。我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一点也没动,等老爷回来做决定”
顾三麻子把三座箱子都打开,敞开箱子口看了一会,慢慢的依次关上。
“都上门来到东西,何必要退回去”
当过海盗的人,没有善男信女。如果有机会,他会为施福说几句话,但成与不成,与他说的那些话估计也没什么关系。
浙江防倭总兵陈虎威对统军北上虎视眈眈,陈虎威那个人可是得罪不起的,他就是给施福说几句话也是担着风险顾三麻子在家住了一天,把小妾折腾的到大中午都起不来床。
午后,他换了一身衣服,命人找来施琅,命水师战船护送二人前往扬州。他昨夜没想着带施琅同行,这是看在那些银子的份上。
战船一天一夜到达扬州地界,顾三麻子入扬州城,到了摄政王行宫才知道摄政王往淮安城外的大营去了。
他不敢在扬州城傻等,与运送粮草的府兵队伍同行,前往淮安。
矮小的帐篷里散发着恶臭,翟哲忍受着恶心的气息。
眼前这个瘫软在地,双目无神的男人就是大清的猛将鳌拜了。
鳌拜嗫嚅问:“你真是……摄政王?”
“谁还敢冒充我不成?”翟哲低头看看鳌拜的腿,“你两条腿都断了?”
鳌拜神色黯然:“是啊,唯求速死望摄政王能成全。”
翟哲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一缕细风吹进来,搅乱了里面浑浊的空气。近处的侍卫看见,连忙过来拉着门帘。
“死是最简单的事情”翟哲转身走回来,“你打了败仗,济尔哈朗在淮安城呆不了多久吧不知你们两黄旗还有什么本钱。”
“王爷是什么意思?”鳌拜像是被马蜂蛰了一下,“两黄旗的事情还不容王爷操心”
“本王是想与满清议和的,”翟哲双手放在背后俯视鳌拜,“实话告诉你吧,本王与大清的议和条件不是要河南和陕西,那些只是本王对多尔衮的试探,没想到多尔衮没有一点诚意。本王一定要恢复大明旧日的疆土,直至山海关一线。”
鳌拜嗅到了一点特别味道,问:“王爷为何要告诉我这些o”
“多尔衮在摄政王位上,大明与满清之间的战争就不会结束。本王的仇敌是杀了无数汉人,强令汉人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