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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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当朝首辅温阁老斗倒周延儒,清除异己,卢公的安稳日子到头了。七年,卢公调任郧阳抚治,明为升迁,但大人知道郧阳是什么地方吗?”柳随风眼神迷离,好似回想起自己三年前在那里的经历,一双脚掉了好几层皮,“深山绝谷,树木遮天,四十万流贼藏身其中,郧阳府六县全被攻破,大明没一个官愿到那里。”
柳随风说的这些事,很多柳全也不知道,与翟哲两人听的神情专注。
“真金不怕火炼,没想到卢公入中原后如猛虎入林。后面的我不详说了,八年,曹文昭战死,流贼掘了凤阳皇陵,洪承畴对中原一筹莫展时,卢公危难中升任五省剿匪总理,半年后击灭了流贼盟主高迎祥。但随后被调任宣大总督,又是大明最难的地方。”
柳随风喝了一口茶,润润有些干燥的嗓子,说:“都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卢公身为当朝首辅眼中钉,每次皆就任最艰险的地方,但都能逆境而上,大人觉得一个人的好运能一直这样下去吗?卢公若能一直胜下去,不被人抓住把柄当然无需顾虑,一旦出错就是万劫不复。”
“大人是卢公亲招入大明,无论你怎么想,在别人眼中都是卢公亲信,再左右逢源,也难被朝中人接纳。当下之际,唯有抛下一切顾虑,为卢公效力,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该如何做?”翟哲双目直视柳随风。
“大人很多事的无需对卢公隐瞒,大人身为大同参将,要想再升官离不开总督大人的保荐,只有得到卢公的信任,才能有所作为!”柳随风话中另有深意,“卢公接受大人入明,除了看中的大人麾下善战的兵士外,大人能独霸归化城的商贸的手段才是卢公最敢兴趣的地方。”
翟哲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眼神中探寻气息更重“大人知道卢公现在最需要什么吗?”
“什么?”
“钱!”柳随风的话音铿锵有力。
“若卢公是个得过且过的总督,宣大镇的钱够他花了,但卢公要做事,要练兵,以宣大的穷困,朝堂的掣肘,无疑是难上加难。”
翟哲若有所思,有点明白柳随风的意思了。
“宣大穷困,又不产粮,唯有东口和西口的商贸是最大的财源,从前这些钱都被富商、官绅瓜分,从这些人口中夺食无异虎口拔牙。总督大人初来乍到,又不通商贸,急需一个冲锋陷阵的帮手。”
“我明白了!”翟哲点头,他本就极有远见,只需有人能给他将关系理顺,他指着柳全笑道:“从今往后商盟不再是你我的商盟,更是总督大人的商盟!”卢象升若失势,根本无人会护他,既然如此,何不一心投在卢公麾下。东也怕得罪,西也怕得罪,最终只能一事无成。
“朝堂之争,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如卢公,他自诩为东林党人,但江南复社名流谁也不把他看做自己人,正因为他的亲戚周阁老是东林党的对头,别人倒霉的时候他从中得到了好处。大人为卢公卖力,当然也能得到好处,商盟独霸东口和西口的日子不远了!”柳随风说话的时候眼光扫过柳全。
都说树大招风,但小树苗连招风的机会也没有。柳随风献出的计策是让翟哲彻底站在宣大本地富商、官绅的对面,全心协助卢象升掌控宣大。既然朝堂上那些人本就是卢公对头,翟哲又不可能再有别的依靠,不如索性做的彻底些。
“如果借助总督大人的招牌,商盟经营江南也许能顺利许多!”作陪的柳全脑子真是一刻不停,心思飘到了千里之外,只去过一次他再难忘掉那片富庶之土。右玉柳家在他手中从翟哲开始,与一个个大势力绑定,家业飞速壮大的同时也增添了巨大的风险。如果卢象升和翟哲有倒下的那一天,商盟在宣大的命运将不言而喻,都说狡兔三窟,他想要开拓另一片天地。
第274章会面
“清虏退走了!”萧之言大大咧咧坐在翟哲对面,伸了个懒腰。
“朵颜草原的营寨是个麻烦,有亲眼看见清虏还在那里修筑,有这么个据点在那里,张坝草原总让人不怎么放心,察哈尔和土默特都不安心在那里游牧。”萧之言嘴角微咧,笑着说:“不过这些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回来的时候格日勒图请我喝了一顿酒。我才发现偶尔一品,马奶酒也不是那么难喝!”
“你是竹叶青喝多了!”翟哲笑骂,“我听说有些人每日酒肉,偶尔吃一顿窝窝头,也会觉得美味。”
“卢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翟哲怀中揣着密信等了五六天,心中有些按捺不住了,这件事拖的时间越长越难办,范永斗一定期间知道他的密使被抓住了。
“明日!”萧之言轻咳一声,说:“总督大人此次巡遍边关,连朵颜草原也去了一趟,所以拖的时间有些长了。”
“总督大人与额哲会面了吗?”翟哲神情变得严肃。
“没有,等我们出塞时察哈尔骑兵都往西去了。”
蒙古人对翟哲来说是奇货可居,如果卢象升可以撇开他联络蒙古部落,他的价值要掉下一大半。
大同城外各镇兵马规规矩矩,骄横如山西总兵王朴也不敢放纵士卒出营。卢象升先在战场立威,再斩杀山西副将万昌,令宣大诸将服服帖帖,不管心里服不服,至少这表面功夫是要做足了,以免再触上霉头。
四月初,卢象升是众军期盼的目光中从边关归来,先在大同城下犒劳三军,随后命各镇兵马返回原驻地。大同总兵虎大威奉命前去监视修理损坏的边堡,本该驻守方山的翟哲留了下来。
大同城,巡抚衙门偏厅内。
门口有杨陆凯率督抚营亲兵把守严密,战事结束后他就返回到督抚营,卢象升没准备在翟哲身边安排一个永久的监军。里面的谈话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谈话内容只有当事两人知晓。
卢象升在正中的松木椅子上端坐如松,脸色平静。
四月初的天气还不算很炎热,正对面翟哲因为紧张的缘故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该说的他都说完了。
“这是我军中斥候从奸细身上搜到了密信!”翟哲往前上了几步,趁上呈的空隙偷看了一眼卢象升的脸色。
“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没有告诉我!”卢象升身躯纹丝不动,看翟哲脚步进退,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一点他究竟是何想法。
“没有了,末将之前有所隐瞒,也是心存畏惧!”翟哲垂首。
“想来那土默特公主定是个美人!”卢象升一句玩笑话让屋中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翟哲心中的大石落地。
“这些事,你向我说清楚比我再来找你要强!”卢象升紧随的一句话让翟哲心中又咯噔了一下。乌兰之事是隐瞒不住的,只是卢象升知道的比他预料的要早一些,看来范永斗没少在背后下功夫。
“是末将的罪过!”
“你已娶了范氏女为妻,那个女子只能为平妻,好在土默特不再是曾经控弦十万的大部落!”卢象升捻须,面现为难之色,平妻和妾实际上没什么区别,但翟哲娶乌兰是势在必行,“你娶那个女子时,我如果顺路会来看看。”
“多谢大人!”翟哲心中生出一丝感动。卢象升能在他娶乌兰时出现,无论对他还是对乌兰都是一种极大的荣耀,乌兰虽不是正妻,但也得到了相应的补偿。儒者以礼为重,一镇总督会来参加他娶平妻的家宴是极其丢身份的事,卢象升只能用偶遇这种方式,为笼络翟哲,他也是下了血本。
“你在蒙古多年,熟识各部落汗王,虽然因为杀了车臣汗不能再回去了,但事情尚大有可为。清虏此番能这么快退兵,蒙古人是有功的。大明如今内忧外患,若能借助蒙古牵制清虏,腾出手来平定中原流贼,你便是大明功臣,他日能觅得封侯也未可知。”卢象升言语柔和。翟哲就像是老天爷赐予的他的刀子,他只要尽力将这柄刀把在手中即可。
“末将必会尽力而为!”
“嗯!”卢象升点头,目光这才落在翟哲放在他身前桌子上的密信上,伸手取在手中掂量一下,看见布匹左下角沾染了几滴鲜血。
“山西有人给清虏效力!”他并没有想翟哲想象的那般惊奇。
“末将也感到好生奇怪,但这份密信确实是从奸细身上搜出来的!”
“你在宣大多年,一点风声也没听说过吗?”卢象升目光如炬。
“末将听说东口有商号与清虏有商贸往来!”翟哲只敢言尽至此。八大家两家都是他至亲,他若亲口在卢象升面前说出来,会丢尽自己的脸面,至于追查到哪一步是另一回事。大义灭亲说起来很好听,但也会被人瞧不起。
“依你说该如何查?”卢象升双手扯住布条,细细看上面的字迹,不想就此放过翟哲。他到宣大不久,委托别人查探又会牵涉到盘根错节的关系,十有八九会无疾而终。
“从东口八家商号查!”话问到这个份上了,翟哲无法再避。
“翟家也曾在东口啊!”卢象升拖长语调。
“若是翟家有错,国法大于私情!”翟哲不明白卢象升说这句话的意思,脸色有些胀红。
卢象升莞尔一笑,说:“我的意思是翟家也在东口,难道听不见什么风声?或许能有些线索。”
翟哲一时摸不透卢象升的意思。
“张家口临近朵颜、辽东,常有些见利忘义之徒眼中全被银子蒙蔽住,从大明输送粮食、兵甲前往辽东,我前几年在中原就有耳闻。此等属资敌行径,从今往后再不可出现。这半年来我走遍宣大边镇,出塞的道路有百千条,想再禁商路是行不通的。”卢象升面现深思之色,说:“我要是真这样做了,宣大不是有多少人会失去生计,断绝财路,彻底沦为一潭死水,唯一的办法是变堵为疏,将商路掌控在官府手中。”他说的官府指的就是宣大总督府了。听完这句话,卢象升的心思已经坦荡现在翟哲面前,正如柳随风所预测,他从中分一杯羹,而且还不是一小口。
“大人明鉴!我会向家兄打听!”翟哲拱手。卢象升也是想借此分化八大家。
第275章软禁
大黑马在山道中不疾不徐的行走,此次南下山西翟哲还是选择避开朔州的路线。他只带了八十名亲兵,统领中有鲍广和萧之言在列,随行还有刚刚招募的柳随风。这是另一个战场,虽无性命之忧,但能决定他的前景。
“总督大人让你回翟家谈,难道他会以为翟家是干净的吗?”萧之言哼哼着语调,像迷惑不解,也像在反问嘲讽,让身后马术不精,一路跟的气喘吁吁的柳随风嘴咧的更大了。
翟哲知道萧之言虽然是个好猎手,但确实是最不喜欢揣测人心的人。
“你不知道水浒上梁山都得要杀个人当投名状,张家口八家商号这些年如此和谐,穿一条裤子还用说吗?你以为总督大人的脑袋同你一样。”翟哲回话一点也不客气。
“原来这总督大人也会询私情!”萧之言嘴角浮出一丝不屑。
身后的柳随风实在是忍不住了,插言道:“凡事都要将证据,就算是八大家资敌,卢大人也不是想抓就抓。若按大明律,这大明的官员十个中杀九个都有漏网的,难道还能杀尽天下人不成。”
“证据?呵呵!”萧之言冷笑,“只怕证据也不是那么重要的!”
“不错!”柳随风转动疼痛的屁股,忍不住伸出手指赞赏道:“证据不重要,但有的时候又是非要不可,要不这天下可不是要大乱了。”
“随意杀人,可不就是天下大乱,但若杀的是寻常百姓,又会有谁在乎。”这些话翟哲只在心中想。若八大家资敌可杀,宣大镇该杀的人不少于他麾下骑兵,卢象升也不想大开杀戒,只不过想借此机会拿到想要的东西。若不杀几个人,多抓几个把柄在手,宣府大同的那些人不会服服帖帖吐出口中食。
山西太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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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出自东口八大商号已没有疑问,八大东家都在山西,所以要烦劳鹿友兄。”卢象升拱手,鹿友正是吴淖郑氨呔持拢忧岸礁Ф颊鲆谎郾找谎郏獯稳舨皇桥谜饷垂郑乙膊幌胱犯康住!毙铱魑猱‘与他同时江南人,都是东林故友,很多事情做起来方便很多。
“这八个人都是山西名响一方的人物,光这些无主的证据,根本不足以支持抓人,即使抓入大狱过几日也要放人。”吴思芍刂亍�
“这些人消息灵通,你先守住秘密。”卢象升捻须,“今年宣大北境兵灾,百姓到眼下才补耕土地,歉收已是定局。你以我的名义召宣大粮商聚集太原,就说官府要收购粮食,将这八个人都召过来。”
“九老要怎么做?”九老是卢象升的号。
“凡做了亏心事的人,必会心怀鬼胎,我就不信找不到破绽!”卢象升刀山血海都闯过来了,岂会惧了这些跳梁小丑。
五六日后,山西境内十几家有名的商人都收到了巡抚衙门的召集令,连大同的柳全也收到帖子南下,这些人无一不是家财万贯。翟哲陪着自己的哥哥翟堂亲自从介休赶赴太原,范家和翟家同在一县,但并没有与范永斗同行。
从表现看,众人都以为翟哲重回翟家,看翟堂的目光大不一样,有戒备,也有羡慕。若但论单个家族实力,翟家兄弟携手后已能与范家比肩。
“大兄!”翟哲老远就给范永斗打招呼,紧紧跟在自己兄长的身后,不给他与范永斗私下说话的机会。
“你是翟参将的名义来的,还是以翟东家的身份来的!”范永斗很随意,竟然和翟哲开起玩笑。
“我陪兄长同来!”翟哲也是满脸堆笑,说:“兄长已经答应将张家口半数店铺转让给我。两年前你就邀请商盟入驻张家口,日后可朝夕相伴了。”
“是……”翟堂张开嘴才想说话,被翟哲拉住胳膊,嘴又闭上。
“如此最好,你若还有兴趣,我也有几座店铺可以转给你。”范永斗神态自然。
八大家的名号虽响,但在巡抚衙门可是没什么地位,无需卢象升和吴庋娜宋锍雒娼哟挥屑父鲅靡鄢雒娼歉髯园才抛〈Γ导噬鲜潜桓髯匀斫比找雇砜词氐氖孔淙怀商煨劬礁в那妆T诖竺鳎薪鹎倘荒芎舴缁接辏Σ攀峭ㄐ懈鞯氐幕H舨皇前舜蠹矣胄蟾鞯氐墓偕鸸叵到裘埽笊笏浪侨缤笏酪恢宦煲弦裁皇裁辞稹�
这样的日子不能拖的太久,八大家才入太原城,卢象升紧急下令,快马加鞭在宣大各地张贴,悬赏死在萧之言箭下那个奸细的底细。以那人的身手,以及对宣大地形的熟悉,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只要找出了那人的底细,顺藤摸瓜,一切都将显在阳光下。
午后,翟哲安顿好兄长,孤身前往范永斗的住处。
“大兄,许久不见,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到了此时,翟哲也不用再掩饰。
“我这些年只在张家口做些茶马皮毛生意,为边境军镇供应粮食,总督大人召集我等供应粮食,不是为何要无缘无故囚禁了我们?”范永斗口风转变,不再留一点破绽。
“我抓住那个人了呢!”翟哲压低声音,凑在范永斗的耳边说:“你不该这么胆大的。”
“你在说什么?”范永斗神情茫然。
真能装!那个人一定不是范永斗的下属,翟哲神念急转,冷笑道:“希望有人认罪后不会将你供出来。”
范永斗神色镇定,说:“若有人犯错当然会付出代价。”
“若不是想抓住你,又何用花这么大的心思!”翟哲摇头,“我本想给你留下一份情分,但朔州人死的太惨了!”
“朔州受难,全晋伤悲,若怪我不如怪到你自己头上。”范永斗走近一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