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第3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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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显然听不见他的祈祷。就在大伙被羽箭压在敌楼内无法抬头的这段时间更多的叛军爬上了城墙。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组尽力扩大着控制范围。而守城者则寸步不让一个垛口一个垛口地与叛军反复争夺。
接连损失了两名高级将领叛军的怒火显然已经被点燃。随着雷鸣般的战鼓声只有轻甲护身甚至没有铠甲护身的将士们源源不断地向城头爬。很多人身体刚刚从垛口上探出半边就立刻被防守者用长槊捅穿。但后继的人对近在咫尺的威胁视而不见躲开从头顶掉落的尸体擦去落在脸上的血水继续攀登。
从敌楼中向外看几乎每个垛口附近都有叛军的身影。京兆尹骨仪很快就沉不住气了“挡住挡住挡住叛贼每人赏钱五百!”他大喊大叫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刚刚向弟兄们颁布了赏格转而又向李靖大声求救:“药师药师赶快想想办法赶快想想办法呀!倘若李老妪进了城咱们谁都没好日子过!”
“骨大人末急敌军攻势虽然猛烈却没有把握节奏。这样下去肯定坚持不了多久!”李靖的声音从嘈杂的间歇中传来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手指上还搭着羽箭每当敌军弓箭手的压制出现停顿便快从女墙后探出头或者射向城下或者射向城头的敌人。这种淡定从容的态度影响了身边的很多将士包括杨宝藏在内敌楼中的人都慢慢将慌乱的心神镇定下来学着李靖的模样为城墙上的袍泽提供支援。片刻之后敌军涌上的度渐渐变缓。而负责压制隋军的弓箭手们也耗尽了臂力射上城头的雕翎越来越稀疏渐渐失去作用。
“弓箭手射累了大家赶快站起来准备反击!”看到有机可乘李靖立刻组织反扑。敌楼中的众将士闻命起身趁着敌方弓箭手射击的停顿跑上已经多处被叛军占据的城墙。
生力军的加入使得城头上的危急形势登时一缓。几名叛军士卒猝不及防被硬生生推下了城头。他们的袍泽一边奋力抵抗一边大声向城下要求支援。但城下的情况果然如李靖所料过于猛烈的攻势早早耗尽了这队叛军的力气接替女将军的指挥者试图给袍泽以援助短时间内身边却聚集不起来更多的爬墙高手。
敌我双方在城头上搅做一锅粥仿佛彼此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大仇。刚才念佛的那个云骑尉挺矛刺穿了一名叛军的肚子用矛杆推着对方的身体用力顶向城墙边缘。受了伤的敌兵大声惨叫双手乱舞试图把牛头马面从自己身边赶开。他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念佛者很快松开矛杆任伤者流星般从城头跌落。
下一个瞬间念佛者也被长矛刺穿了小腹。歪头盔冲上去救他没等靠近便被一名敌将用横刀抹断了脖颈。李靖亲自带人上前救急被数名轻甲叛军死死缠住。杨宝藏不得不加入战团将主帅阴世师命令自己捉进监狱或格杀勿论的人从死亡边缘硬抢了回来。
每个垛口附近都躺满了尸体。双方的士卒在尸体堆上跳跃着将战斗继续。为了砍断一根爬城索或者推翻一架简易云梯防守者往往要付出五、六条生命为代价。而为了护住已经到手的城墙段攻击者不得不在数倍于己的守军面前苦苦支撑。
“叛匪成强弩之末了!”片刻之后就连骨仪这种不懂得打仗的人都明白这回大伙又赌赢了一局举着横刀在侍卫簇拥下加入战团。
几名叛军将士被数倍于己的守城者逼在了城头一角。背后就是垛口无路可退。“杀杀一个够本儿!”带队的伙长厉声大叫试图用死亡证明自己的英勇。李靖迅成全了此人挥刀将他的头颅直接扫上半空。
剩下的六个人放下了武器请求宽恕。守军蜂拥而上用横刀将他们剁成了肉泥。
战斗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惨烈程度却异乎寻常。已经爬上城头的叛军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跟在李靖和骨仪身边的官军将领和勋贵子弟也阵亡了尽五分之一。
“饶命!”层层尸体中间一个身穿叛军服色的伤者徒劳地扬起染满鲜血的手。没等主将下令几名官军跑上前七手八脚将伤者从尸体中翻出来直接扔下了城墙。
没有人给自己的对手以怜悯将领们对暴行也从不出言制止。赶尽杀绝几乎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为了泄心头的愤怒暂时占了上风的守军将倒在城墙上的敌人无论已经死了的还是濒临死亡的全部顺着垛口推下。每当有伤者在掉落的过程中出惨号他们则兴奋得大喊大叫。而城墙下正在徐徐后退的叛军目睹了这些情景愤怒地吹响了号角“呜呜—呜呜——呜呜!”像是在自家袍泽送行又像是在对守军示威。如果长安被攻破想必他们也不会对俘虏手软。
‘这正是李靖想达到的效果。’杨宝藏拄着半截横刀站在一堆尸体中间隐隐觉得心寒。他能接受慈不掌兵的理念但把仇恨种植在攻守双方的心中等待着其生根芽的做法却令人毛骨悚然。‘好在我没得罪过这个家伙!’想到这他偷眼又看了看李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执行阴世师将军的命令。
“杨将军有话要跟我说?”李靖的感觉非常敏锐现杨宝藏目光总是围着自己打量心中立刻产生了警惕。
“没没阴将军派我来看看。你们这边如果没事了我就回城西向他覆命!”杨宝藏赶紧避开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再次重复自己的目的。
他没有把握能让李靖相信自己的敷衍之言但京兆尹骨仪却恰到好处地帮了一个大忙。“你尽管回去跟左翊卫大将军覆命只要有李靖和我两个人在叛军不可能从西城攻进来!”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他一边强调自己的重要性。那幅得意的模样简直像已经将叛军逐回了黄河以北。
“的确末将一定如实向阴大人汇报。有骨大人和李大人坐镇西城牢不可破!”杨宝藏点点头陪着笑脸回应。到了这个关头骨仪还能想到为他自己表功杨宝藏真不知道此人的帽子下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形状的。
“主要是李将军若不是他射杀了敌军上将叛匪的攻势没这么快结束!”见对方如此识趣骨仪也不为己甚将最大的功劳顺手推给了李靖。
按照大隋军规阵斩敌方大将可记功。众人刚才都亲眼看到李靖一箭将某位骑着黑马的敌将射下坐骑虽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那个倒霉鬼的名字但从其后叛军的混乱表现上来看落马者的级别肯定不低。
“的确今日杨某有幸居然能亲眼目睹李郡丞神射!”杨宝藏停住脚步对骨仪的说法表示赞同。“只是事突然我没能看出此人到底是谁!”
“我也没看清楚!真是有些可惜了!”骨仪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说道。
“应该是巨寇孙华!我本非刻意为之是他自己撞到了箭尖上!”李靖笑了笑非常谦虚地给出了答案。
话音落后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太原叛军能这么快就杀到京师墙根儿底下大盗孙华在其中的作用不可低估。为了嘉奖其功劳李渊甚至不顾此人出身寒微直接推举其为为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领冯翊太守。单论爵位在叛军所有将领当中孙华仅次于世袭的国公李渊和郡公柴绍直接列在了第三。
而就这样一名官职显赫的叛贼居然被李靖亲手射杀于城下。如果消息准确待平叛之后论功行赏恐怕李靖的封爵也不会比县公稍低。
李靖素有正直之名所以大伙谁也不怀疑他自吹自擂。但在惊叹之余肚子里却涌起了酸酸的滋味。“姓孙的倒是个重情义的汉子宁可用身体去替女人挡箭!”有人的目光突然变得敏锐起来仿佛看清楚了刚才李靖箭时的每一个细节。
“就是!为了女人连性命都不肯要了。这样的汉子可真不多见!”骨仪笑着接茬。反正李靖刚才自己也说他不是刻意而为大伙将他的功劳说低一些算不上得罪。
“无论如何那都是李将军的功劳。”虽然不愿再将李靖称作‘药师兄’但杨宝藏依旧看不惯骨仪等人的酸溜溜模样第二次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说道。仿佛很不经意般在离开之前他又追问了一句“李将军可曾知道那女将军的名字能让孙华舍身挡箭的应该也不是个寻常人物!”
他相信如果不是孙华不小心跑上前送死那个春花一样灿烂的女子必将血溅沙场。但他依旧很好奇到底对方到底是谁居然能让心肠向来冷硬如钢的李靖在放箭之前犹豫了一瞬。
在走下城头之前他听到了答案。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女人的战场不应在两军之间!”李靖咧了咧嘴巴用玩笑的口吻答道。
第七卷 逍遥游 第四章 补天(七下)
对于红拂来说此刻摆在她面前的那支血迹斑斑的羽箭却一点也不陌生。箭的尾羽偏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刻着一个李字。那是她多年前就了熟于心的习惯她一直崇拜的那个人说过只有这样别人才知道命中目标的是自己而不会刻意将功劳掩饰了去。
李靖的心中把功名看得非常重要。这一点红拂也非常清楚。否则她也不会在十余年的光阴中每每从对方上任地点附近经过却不敢走过去问一问当晚的承诺是否还有效。她始终记得自己是个歌姬逃奴一旦过往被揭出来不但会危及自身安全而且会连累得李靖声名受损。所以她宁愿等等李靖的能力可以无视流言伤害的那一天等李靖真的功成名就后找个机会偷偷娶她进门。做正妻也好做妾侍也罢至少她可以每天看着他意气风地笑意气风地指点江山。
可她等来的却是一支破甲锥。如果不是孙华舍命相救红拂知道被射穿脖颈的人将会是自己。但她一点儿也不感激死去的孙华。那个莽汉从二人第一次见面后就如同一只苍蝇般围着她没完没了地转圈无论她肯不肯接受都誓要守护她一辈子。如今他用生命兑现了承诺却把她推到了一个无比尴尬又无比痛苦的位置。
几乎所有同僚都把她当作了孙华的未亡人他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包容着她一遍一遍许诺待城破之后定然将放冷箭伤人的那名隋将捉到她面前由她自己亲手为武乡县公报仇。却根本不在乎她脸上的悲伤究竟是为了谁也不管她心中到底对放冷箭者有没有恨。
有么?一个人安安静静沉寂在悲伤中的时候红拂扪心自问。老实说现在她的心中对李靖一点儿恨意也提不起来。那是两军交手的战场他们站在不同的旗帜下厮杀。对于一名合格的武将而言只要能让己方通向获胜的手段都可以尝试根本无须顾忌良知和道义。况且李靖为了寻找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已经苦苦等待了近二十年。如果他能帮助守军打败这二十几万汹涌而来的反叛者很快他就能如愿以偿地步入大隋重臣行列。为了一点点儿女私情而放弃二十多年才能一遇的成名机会试问天下有几人能够做得到?
尽管能给对方的行为找到无数理由她的心却变得越来越空。‘也许在内心深处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郎君是个盖世英雄。同时她们又奢求自己在郎君心中被看得比对方的一切还重!’这样想着她不禁对自己的小女儿心思大加鄙夷。都是在江湖上漂流了十年的女人了居然把世态人心看得还是那么简单。这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儿女情长的家伙怎可能在其中生存下来?如果有那一定还是传说中的存在吧。并且传说不可能持续长久。
“可孙华毕竟为你死了!”另一个声音很快在心中响起来热辣辣如同再抽人的耳光。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冯翊太守这一连串的称号绝对比某些人还没到手的功名沉重得多但孙华放下这一切扑到她身前时几乎毫不犹豫。待看到箭尖从自己脖颈前方透出来他居然还有心思对她憨憨地笑。仿佛只有这样才证明往日他当众对她说的那些话不只是为了占占口头上的便宜。他是认认真真的认认真真的希望能将她抱回家中认认真真地希望和她一道分享所有幸福和痛苦。
那令人讨厌又无法忘怀的笑容已经消失五天了。在红拂的回忆中却清晰得宛如生在刚过去的某个瞬间。有时候她真恨不得被射杀的是自己。那样也许李靖的心里会永远留下她的位置无论内疚还是惋惜一辈子都无法忘掉。就像她现在无法摆脱孙华的阴影一般烦躁而迷茫。
外边的喊杀声很高一波接着一波宛若惊涛骇浪。攻防战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义军和守军都成了强弩之末。也许下一刻承载着她很多记忆的长安城就会被攻破。她和李靖就会在当年结伴逃离的楚国公府前再度相逢。也许义军会被耗尽力气兵败如山倒然后被正在向长安驰援的曲突通所部和长安城里边杀出来的隋军前后夹击让所有梦想成为虚幻的碎片。这些对她都不重要了。她原来跟着李婉儿是为了求对方帮忙找寻李靖。连带着改变自己的出身以便出嫁时不至于辱没李靖世家子弟的荣耀。而现在李靖的下落她已经知道了那份尚未到手的“嫁妆”也彻底失去意义。
既然一切都失去了原来的意义红拂也不想继续留恋。她打算待孙华的头七过后便向婉儿请辞。把娘子军右三领军从四品宣威将军的印信留给更适合它的人然后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过平凡日子。至于最后的归宿在哪暂时她还没有找到。但对于曾经在江湖中漂流了十年的她这不算什么困难。
军帐外又传来一阵欢呼非常短促几乎是在刚刚出便被卡在了喉咙中间。紧跟着又是一声轻叹然后是怒骂呵斥最终一阵锣声结束了所有嘈杂。
“他又赢了一局!”红拂的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丝苦笑。对于外边的节奏她已经非常熟悉同样的遗憾几乎每天都在重复。李靖赢了一局便等于娘子军输了一局。对双方的将领而言都是为了功名富贵而已。无所谓谁是谁非。
“那个守将真卑鄙把很多根本不会打仗的百姓都征调上了城头!”这是王元通的声音只有他在经过孙华灵前还会继续大声说话仿佛唯恐躺在棺材里边的人因为过于关心战况而重新坐起来般。
“小点儿声别吵到出尘!”正在呵斥王元通的是齐破凝。他还保留着在王屋山时的习惯直接唤红拂的字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几分艳慕提她的艺名。
“我不是心里急么咱们在这多耽误一天旭子那边就要多捱一天!”王元通很不服气但还是尽量把嗓音压了下来。“怎么说大伙都是兄弟天塌下来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扛!”
“要是李将军在就好了凭着他的箭法岂容城楼中那个敌将嚣张!”第三个说话的人声音很低但带着股非常不甘心的意味。这也是个曾经在李旭麾下待过的故旧所以本能地将城上的神射手和自己所佩服的人做比较。
“废话若论勇武谁能比得上咱们家旭子!”王元通再度骄傲地总结。仿佛李旭就在自己身边。
然后大伙不约而同地闭住了嘴巴拖着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李婉儿和她的新兵们的低语越来越近。最终帐门被掀开冬日的阳光和冷风一道扑进来打碎里边的沉静。
见到红拂依旧保持着自己早晨出门前的姿势婉儿眼中流露出了明显的怜惜。她也研究过射死孙华的那支“流矢”凭着女人的直觉将刻在箭杆上的姓氏和红拂正在寻找的人对应到了一处。尽管没有将这个消息散布但婉儿对红拂心里的悲伤感同深受。她本以为关键时刻被自己的男人抛弃已经是人世间难以承受的打击却没想到比起李靖的狠辣果决来自己的丈夫柴绍简直算得上贪妻恋子“懦夫”了。至少他在独自跑路之前还懂得跟自己商量一下。尽管商量的结果早就被他揣在笑容之后。
“战势如何?”红拂不愿意成为被人怜悯的对象稍稍将身体坐正了些低声询问。
“妹妹还是多出门走走吧。总是这么闷着恐怕对身体不大妥帖!”婉儿知道红拂不过是想岔开话题笑了笑关切地叮嘱。
“没事儿!谢谢姐姐关心!”红拂轻轻摇头笑容如经过霜的菊花“我难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