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第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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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角吹角!把他们的气势压下去!”王薄知道如果继续由着官军耀武扬威的话自己今天必败无疑立刻做出了最恰当的决定。“呜――呜呜――呜呜呜呜”角声猛然从军阵中响起穿云裂帛。喽啰兵们身上的血液立刻变得炙热仿佛有一把火在心中烧。敌人很强大那又能怎样。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稀稀落落的羽箭从王薄的两翼射出射向两百五十步以外的官军。这个距离很难射准即便射中了目标也无法穿透对方身上的铁甲。官军不理睬半空中的“蚊蚋”继续向前推进直到推进到两百步距离才缓缓收住了脚步。
自始至终他们没还一箭。个别人不幸流矢射中了也带着白羽继续跨在马上。喽啰兵们又羞又怒跳着脚大骂。官军却依旧不理不睬从容不迫地将阵型拉展横向的战马与战马之间隔开五步左右的距离。
“弩手预备――-!”王薄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重甲骑兵抒展之后便会动冲击他麾下的弩手们必须在战马进入一百五十步到一百步范围内把手中的弩箭射出去。然后的远程打击便由弓箭手来进行一百步到十步之间男人心跳十次好弓手可以放三箭。
对方的战马却没有立刻前进随着一声号角第一、第二、第三排所有骑兵同时做了两个动作下拉面甲将长槊在战马的脊背上放平。就在王薄被撩拨得火烧火燎的时候连绵的鼓声突然一滞然后如冰河开裂峭壁倒崩激扬的号角声猛然响了起来穿透烟尘撕裂乌云从头顶扯下万道阳光。
万道阳光之下那伙官军动了。重甲骑兵向正前方冲击从重甲骑兵身后又分出两队轻骑每队两千人左右旋风般卷向流寇的两翼。“弩手拦射!”王薄声嘶力竭地喊道。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千余支弩箭飞出本阵毫不章法地射向半空偏离目标跌落尘埃。
人马皆披铁甲做势欲扑重骑兵居然只向前扑了丈许便立刻刹住了脚步。他们的攻击只是一个幌子为的是掩护那四千轻骑。那些轻骑兵才是真正的杀招王薄意识到了可他麾下的弩手已经把攻击力最强的弩箭射飞。“弓箭手弓箭手漫射拦住那些轻骑!”王薄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被大风扯破了的窗纱看到羽箭如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飞却无一命中。
来不及了只有轻甲护身的骑兵们斜插过百步距离仅需要六息。弓箭手徒劳地追着他们的身影攒射羽箭却只能追着战马留下的烟尘飞。他们快拉近与喽啰们之间距离在对方没来得及逃走之前刺进仓猝组成号令都无法统一的两翼。然后像两把镰刀一般割了进去将大小喽啰们砍庄稼一样割倒。
“向中军靠拢向中军靠拢。长白军变阵变圆阵!”王薄的喊声已经带上的哭腔。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两翼那些家伙的战斗力更没有人比他了解那些人崩溃后的危险性。如果那些家伙先前不留下来长白军的侧面即便收到突然袭击也很容易弥补起缺口。但万一那些盟友从侧面冲进他的本阵无须官军再攻光是乱跑乱撞的盟友便可以将长白军冲垮。
老天总是不公平王薄越担心什么局势越朝哪个方向展。冲入两翼的官军迅回拉在人群中切出一个暗红色的弧丢下一地尸体和四散奔逃的喽啰兵将身侧的其他喽啰兵像赶羊一样赶着快向中军挤压。
先前还向对方挑衅的大小喽啰们瞬间便失了方寸他们羡慕那些被骑兵抛弃在阵外的同伙却找不到逃离战场的机会。他们互相推搡着期望同伴可以阻挡住恶鬼一样踩过来的战马却被其他同伴推出来送到官军的横刀下。
横刀只是一闪便将一颗人头扫飞到半空中。血在半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曲面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跌落慢慢散开。将恐怖洒入每一双眼睛告诉他们对手和自己的战斗力不在一个层面上纵使抵抗也是徒劳。
骑兵们不做任何停顿手中的横刀舞得如闪电般刀刀收割着生命。他们不刻意去区分对手职位的高低也没有收集死尸上人头的习惯。他们只是砍砍一刻不停地砍无论挡在自己面前的是彪形大汉还是老弱病残。没有怜悯毫不犹豫!
如汤泼雪义军的两翼在数息之间便宣告溃散。自认为无所畏惧的刘春生不见了踪影义薄云天的孙宣雅大当家也露水般消失。只留下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救助的喽啰兵们按照官军事先预设好的方向争先恐后地闯入长白军的本阵。
“拉住他们拦住他们。放箭放箭无差别射杀!”王薄红了眼睛大声命令。
此令下后他永远不可能再收买到河北绿林的人心。
但不下此令他知道自己连今天都活不过去。
第六卷 广陵散 第二章 背弃 (五 下)
本来面朝正前方的弓箭手们随着阵型的变化很快被挤压成弧形队列他们手中的木弓不断开合将数以万计的白羽向阵外射去。无需瞄准无需分辩敌我这种漫射的战术目的便是防止乱军冲击本阵因此所有身处阵外者都可以被看在敌人。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三波羽箭过后依然活着的溃卒们便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他们瞪大的双眼无法接受数息之前的盟友已经变为仇敌的现实但颤动的双腿凭着本能转变了方向。或是掉头冲向官军或是转身溜向长白军本阵的侧后。
哀嚎声和叫骂声在瞬间沉寂后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天杀的王薄!”“不得好死啊你们这些缺德家伙!”“大哥――”“兄弟――-”
战术虽然残忍但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没头没脑乱窜的喽啰兵们成功地阻挡了轻骑兵们的推进脚步。他们的战马在人流中上下起伏宛如一叶叶风暴中的寻找海岸的小舟。他们以横刀为桨在人群中激起一重重红浪但已经被恐慌迷失了心智的喽啰兵们太多了被砍倒一层又逃过来一层。
因为没有人进行组织失去逃命机会的溃卒并不懂得拼死一博。他们在横刀下翻滚挣扎在战马前哀哭求乞。但在下一个瞬间他们或被骑兵们砍翻或者被来自长白军的乱箭射倒。
地狱般的惨景没赢得王薄的任何同情心。慈不掌兵战场上只有胜负没有正邪。多年与官军作战得出来的经验告诉他此战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对方度优势已失没有度的轻甲骑兵战斗力与普通步卒相差无己。“贴上去长枪手贴上去!”王薄像疯子一样用力挥舞着战旗。他还没有败他还有机会创造奇迹。
在仓猝中成型的圆阵猛地向外张开就像一朵已经沉寂了数百年的昙花一瞬间怒放。白蜡为杆黑铁为锋的长矛向四下扩散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挑飞将人世间最浓烈的颜色洒在蓝色的天和黄色的大地之间。哪怕绽放的时间犹如白驹过隙但他们绽放了挥洒了无所遗憾无怨无悔……。
手持单刀的轻甲步卒沿着长枪手开出的血路冲杀向前推倒挡在自己面前的盟友直扑官军轻骑。他们的训练程度与对方相差甚大几乎一招之间便分出生死。但第一个倒下第二个冲上去第二个倒下第三个和第四个毫不犹豫直到把马背上的骑手累垮直到把敌人从战马上扯下来一同变为尸体一同混为尘埃。
博陵轻骑第一次遇到这样强悍的对手一时间居然被逼得不断后退。“拉开距离拉开距离!”张江和吕钦大声命令约束着本部兵马放弃与敌方纠缠到远方重新整队。但此刻战场上的形势太混乱了官军包裹着喽啰喽啰们包裹着官军你挡了我的路我绊了你的脚根本不可能轻易分开。
“擂鼓擂鼓催战!”王薄大声命令。战场上喽啰们几乎是以三到四个换对方一条命但按照这个比例互换下去他的长白军完全可以拼垮对方。只要逃在战场外围的刘春生和孙宣雅等人反应过来稍稍帮一点忙今天的胜利将属于义军。
“咕噜噜………”疯狂的战鼓声从王薄的中军响起。伴着鼓点圆阵扩张得更快更急如投石击开的水波连绵柔软却很难阻挡。
“隆隆、隆隆、隆隆……。”官军中也有鼓声响了起来短促、激越先如猛兽扑击前的咆哮进而像山洪突然决堤。闻此鼓声正在指挥着长白军扩大战果的王薄突然像被蜜蜂蛰了一般楞了楞然后仰面朝天厉声大叫“骑兵出击正前方出击―――”
“出击拦住他们。出击――”传令兵没有余暇再四处跑动直接在军阵中以最大的力气狂喊。祸事来了他们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味。在两次仓猝的变阵过程中长白军的防御阵型已经松懈而敌军的具装甲骑正在一旁虎视眈眈。
他们先前沉静如山岳此刻却如浅龙出渊。迅捷灵活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度杀向王薄的中军试图一剑封喉。
无须王薄命令反应过来的弓箭手、弩手一同转身尽最大可能将最多最密的羽箭射向西方天空。这才是敌军的真正杀招先前的侧翼突破趋溃卒冲阵不过是敌军主将玩的一个花样。此人太狡猾了简直比狐狸还奸诈比毒蛇还阴狠。长白军大当家王薄已经识破了他的计谋只可惜稍稍慢了半拍……。
半拍已经可以决定生死。
仓猝射来的羽箭根本无法给予人马皆披重铠的铁骑以重创。大部分羽箭错失了近在咫尺的目标极少几支命中但力道却明显不足被生皮和薄铁编就的甲叶轻轻松松地挡在了身体之外。即便受伤具装甲骑也不敢主动放慢度脚步。连人带马的重量已经过千斤一旦被身后的同伴撞上结果肯定是彼此都尸骨无存。
“端槊――”李旭吼声穿透面甲传进几个亲兵的耳朵。紧跟在他身边唯一手中没有长兵器的周大牛举起号角奋力猛吹“嘟――嘟――呜呜呜呜呜呜”死亡之声喷涌而出。他兴奋得浑身战栗没有被面甲掩盖的面孔被热血涨得通红。很多年了他终于又找到了这种酣畅的感觉令人如饮醇酒只求一醉。
醉卧沙场是多少马背上谋求功名者的梦想。要么衣锦还乡要么埋骨荒野生命不是花却如盛开的春花一样绚丽壮烈。生也罢死也罢梦也罢醒也罢这一瞬便是一生这一生有此一瞬已足够精彩!
踏着角声骑兵们将千余支长槊端成了三道横线。他们穿过利箭之幕以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向前推进。他们带起滚滚烟尘向怒龙般扑进了王薄的中军。
仓猝转换目标的弓箭手们只来得及射出两矢仓猝转身的长矛手们还来不及为矛尾找到支撑仓猝迎战的长白军轻骑就像碰到了菜刀的豆腐般四分五裂!只有一件薄甲护身的流寇轻骑被三尺槊锋毫不费力的刺穿整个人从马鞍上被挑飞起来于半空中洒下一股股热血。
没有惨叫声没有呻吟声甚至也听不见失去主人的战马所出的哀鸣。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沉重的马蹄声和铠甲铿锵声吞没天地间仿佛失去了颜色只剩简单冰冷的黑与白。黑色的铁甲、白色的槊锋、黑色的身体、黑色的战马还有暗黑色的血液水一般在灰白色的大地上汇流成河……
王薄从没见过如此犀利的攻击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实。数息之间他没有布任何应对命令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看着麾下的喽啰们前仆后继地倒于对方马蹄下。他像一个刚刚上战场的新丁大腿小腿同时抖。他像一个已经脱离了躯壳的灵魂望着层层叠叠的尸体无喜无悲无哀无乐。突然他的灵魂又回到了身体里嗓子眼甜一股滚烫咸腥的东西只冲脑门。“全扑上去跟他们拼了!”他喷出一口血喊得声嘶力竭满脸是泪。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自己积攒了近两年的班底冲向了战场正面那千余铁骑。没有队型也没有次序他们重重叠叠就像扑向岩石的海浪。他们毫不犹豫就像扑向野火的飞蛾。在抹干泪眼的同时王薄几乎看见了袍泽们的魂魄星星点点就像夏末的萤火虫般盘旋着从战场上升起升向天空中纯净的那片蓝永远不再有饥饿不再有恐惧。
王薄猛地加紧坐骑直冲向前。他的弟兄们在被人肆意屠杀他不能放弃这些同伴而独活。
挡于坐骑前的阻力却骤然加大经历了短暂的奋勇之后长白军的大小喽啰们马上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认清了自己和对手之间的差距。那些被钢铁包裹着的“猛兽”不是他们所能阻挡虽然对方只有千余骑但每一骑都足以当千。
千个一千即为百万那是百万武装到牙齿的雄师而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想点小财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平头百姓。输给对方没什么丢脸的承认战败以也算不上可耻天大地大活命最大所以他们转身、弃械当着自家主帅的面狼狈而逃。
“站住站住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儿!”王薄大声叫嚷挥刀砍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溃兵。他不是不能接受战败但无法忍受这样的惨败。对方总计只有五千余人对方的人数不到己方参战人数的八分之一。就在数息之前他分明还占据着战场的主动。可现在他却毫无疑问地败了从颠峰跌向低谷只用了把食指屈回再弹开的功夫。
有几个喽啰犹豫了一下但很快被倒奔而回的同伴推走。“他们追过来了!”喽啰们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必须逃被那些铁甲“猛兽”碰上便是死。即便被大当家事后怪罪也好过被“猛兽”踏上落得死无全尸。
“督战!督战!”王薄接连砍翻了几个无视其威严的溃兵后祭起了最后的杀招。督战队完全由他的心腹组成装备为整个军中最精。惨叫声立刻在人流中再次响起身披红罗绵背裆的督战队在自己人中间大开杀戒。所有不肯立刻停下脚步的喽啰们都受到的同样的对待被一刀刺穿再一刀割去级。
“啊!”溃卒们出大声惨叫转过头互相推搡着远离向自己挥刀的屠夫。他们不小心挡住了疾驰而来的铁骑被长槊刺穿身体在槊杆上哭喊挣扎。他们瞪大惊恐的眼睛站在原地看着死亡洪流一点点向自己推进既不敢迎战也不敢再逃胡乱挥舞着胳膊放声大哭。
为了给敌军造成最大的杀伤铁骑冲入敌阵之后开始按预定的序列分散。他们以十几个人为一小队在长白军的队伍中往来盘旋。每一支队伍都像一把刀刀刀见血。王薄通过血腥手段组织起来的抵抗再一次被粉碎长白军已经混乱的军阵很快被铁骑们分割成一块块放在砧板上的肉随之都有被剁碎成馅的危险。
失去了来自中军的指点和监督先前与轻骑们缠斗的喽啰们也纷纷放弃了自己的对手转身加入逃兵行列。整个圆阵支离破碎任孙吴重生也不可能将其粘合。摆脱了对手死缠滥打的轻骑兵在张江和吕钦等人的组织下快整理队形。他们没有去为在敌人中军往来冲突的同伴锦上添花而是绕了两个半弧型围杀那些战场边缘的旁观者不给他们恢复勇气和信心的机会。
长白军抵挡不住骑兵们如水泻地般的攻击节节败退。已经杀红了眼的王薄带着亲兵和督战队不断组织起新的防线每一次都无可奈何地看着防线像河滩上的沙堡一样崩溃掉。他的鼻孔、嘴角全在淌血身上的铠甲和胯下的坐骑也被血染成了赤红色。那些血没有一滴是敌人的全部来源于他自己和自家喽啰。曾经有一瞬间他试图带着亲卫和督战队进行一次反冲锋不为扭转战果只为吐一口恶气。但这个过于“美好”的愿望很快被现实砸了个粉碎官军只出动了两百骑兵就冲散了他组织的反攻。如果不是亲兵奋力营救王薄甚至无法保证自己能有机会看见明天的太阳。
“大当家留得青山在!”一名心腹头目跑到王薄身边大声劝告。他不是第一个向王薄谏言撤退的人其他几个都被王薄当场砍杀了。但这次王薄却犹豫了一下将刀锋指向了不远处的铁骑。
“子房你走吧我留下来给大伙断后!”曾经豪情万丈的王大当家笑了笑低声命令。
“大当家先走。大当家将来给大伙报仇!”仿佛能看穿王薄的心事几个亲卫齐声苦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