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夫人-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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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能如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亦不能,死已不能啊!少宰,你告诉寡人,到底该如何做?”息侯苦笑,满脑子都是楚国的大军与楚王熊赀狂傲的笑容。
“大王!”息国大宗蹒跚着步伐走上城楼,“大王,您这样发愁也不是办法,老臣已经备好鞍马,您赶紧带着夫人逃出城去吧!”
息侯看着满头白发的大宗头顶着雪花,一脸的坚决。这个辅佐他登位的老头,平时唯诺啰嗦,到了关键时刻,竟有这等志气。
“大宗,寡人能逃往何处呢?蔡侯吃了败仗,受了楚国的羞辱,若是知道寡人逃跑,也会在半路截杀的。何况,寡人情愿一死,也不要做亡国败逃的息侯!大宗,夫人是无辜的,你赶紧叫斗丹来,送夫人出城去吧,送回陈国也好!”息侯做了最后的打算。
“大王!”大宗老泪纵横,为息侯临危的志气欣慰,也为息侯的决绝而悲伤。宫殿城楼将士们一片呜咽,息国都城内,一派悲壮。
少宰抹了一把眼泪,道:“大王,您且去换盔甲,老臣来敷衍熊赀,争取能让夫人出城去!”
息侯点头,扶着大宗走下城楼。
熊赀伸头一看,城头上的息侯不知所踪,怕息侯耍诈,继续喊话:“息侯,你休要妄想逃出城去,你们都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早已被楚军包围!”
少宰整好衣冠,站在离文王最近的地方,喊道:“楚王,我主已经去劝夫人。你虽有兵甲百万,但我们不能强迫夫人,她愿意去楚国我们不阻拦,但如果她不愿意,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任您攻破城门,您不会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了吧!”
熊赀取下随身带着的酒壶,喝了一口老酒暖身,爽快说道:“好!寡人就再等两个时辰,你这老叟要是敢欺瞒寡人,寡人便要取下你的头颅挂在息国关口下当上巳节的灯笼!”
息侯跨上战马,背好弓箭,等待着即将来到的死期。
妫翟绣完了香囊,看着对面空空的座位,心里一阵发虚,推开窗看了看天色,纳闷极了:“少宰是有什么事呢?大王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星辰做完了宫灯,安慰道:“许是少宰来问宫宴的事宜,这时节大王该要备宴了,主子不妨换上新衣裳吧。”
妫翟只能将头缩回来,风夹杂着雪花卷进去,把息侯没有做完的银箔纸雕花卷了出去。
“糟了!星辰,得赶紧捡回来啊!”妫翟把窗关好,顾不得天寒地冻,只披着狐裘就跑去外间,跟着冷风追逐着那半枝没有雕刻完的银花纸。风吹得很急,雪下了一尺厚,妫翟在茫茫雪地里追逐,鞋袜都湿透,总算将那一纸飘如引蝶的箔纸抓牢在怀里。
妫翟高兴地握着息侯未完成的杰作,跌倒在雪地里笑得十分满足。
“主子,这可怎么行呢?”星辰赶紧上前把妫翟扶起身,扫去大雪,抱怨道,“身子还没好断根,就为了这么一张银箔花不顾寒冷了!快进屋换衣裳吧。”
“大王费了几日的功夫,若是这样丢了岂不是很难过!呵呵,幸亏我手脚快追了回来。”妫翟一点不在乎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只把箔纸藏在怀里,呵着冷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回廊。
主仆二人还没进屋,斗丹便气喘吁吁地跑来,慌忙叫道:“夫人,赶紧跟微臣走!”
妫翟见斗丹鼻子冻得通红,神色焦急忧虑,忙问道:“斗丹,何事如此匆忙?”妫翟看了冷清的宫殿,发现宫内一片黑暗,一盏灯也没有点燃。妫翟意识到了事情的蹊跷,堵住了斗丹的去路,严肃问道:“斗丹,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夫人,您别问了,赶紧跟微臣走吧,不然就出不了城了!”斗丹急得跳脚。
“不,这里是我的家,你让我去哪里!”妫翟摇头,往后退了几步,“我为什么要出城去?大王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若是不讲清楚,本夫人绝不肯走的!星辰,咱们进屋!”
星辰心跳得很快,直觉出了大乱子,赶紧搀着妫翟往屋内走。
“夫人,微臣求您了!赶紧出城吧!”斗丹死守息侯的谕旨,不敢将楚军兵临城下的情况说出来。他别无他法,只急得跪在大雪飘舞的廊檐下,一遍一遍地磕着响头。
斗丹跪在门外,磕头的声音像是擂鼓一样传入妫翟的耳中。星辰一边替妫翟更衣,一遍哀求道:“主子,要不,咱们跟着斗丹大夫去吧,也许真的出了大事呢?”
妫翟道:“我心里如何不纷乱?但你叫我这样不明不白地走,怎么走得安心?如果真有要出城的大事,大王处境一定万分危险,我怎么能只身一人逃走。”
星辰支支吾吾道:“也许,大王已经安顿好了呢?”
妫翟心绪不宁拔下头上的簪子,往梳妆台上一掷,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想当然了?难道今日变故之稀奇,你没有任何感觉吗?”
星辰瞥了一眼铜镜里妫翟严厉的样子,心里的秘密到了嘴边又噎了回去。妫翟虽然换好了衣裳,却没有一点打扮的兴致。她站起身,撩起门帘,站在了斗丹的面前。玉树临风的斗丹还在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青石板上已经血迹斑斑。
“斗丹,都到了这个时候,难道你还要瞒着本夫人吗?”妫翟语气不再柔和,而是夹杂着不可撼动的严厉。
斗丹抬起头,看到的不是妫翟绝世的容颜,而是过去治理政务时的强大气场。他不自觉停止了请求,被这股强大的气势折服,终于违背了息侯的苦心隐瞒,带着哭腔说:“夫人,楚王熊赀率领二十万大军已经攻破外城,扬言要杀了大王,灭了息国。”
妫翟心一沉,惊得嘴也合不上,忙问道:“楚军来犯,所为何事?”
斗丹面有难色,不知该如何启齿。妫翟惊得浑身打颤,斥责道:“讲!”
斗丹慌忙道:“是……是为了要您改嫁于楚王。”
妫翟听到这个原因,只觉得一阵晕眩,一股冷风从狐裘大衣底下钻进来,让她寒毛倒竖颤抖得更厉害,如一片风中抖索的枯叶。斗丹还要继续说,妫翟却抢先说破了真相:“原来,大王没有听我的劝,真的求楚伐蔡了!”
斗丹点头,补充道:“正是如此。楚王在微遏关将蔡侯掳至郢都长达半月,之后放蔡侯回国了,今日忽然前来,向大王提出了无礼的要求,说我息王无义不谢他,让夫人跟他走。大王不应,楚军已攻破了外城,此刻正在城楼下威胁大王呢!”
妫翟重重一叹:“唉!大王,您这是何苦呢?您走不了,翟儿也走不了啊!走,斗丹,带我去见楚王!”
斗丹忙伸手拦住,道:“夫人,您不要冲动!微臣已经备好马车,您赶紧随臣出城去吧!”
妫翟苦笑,眼泪从眼角滴下来,整张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妫翟道:“斗丹,你是咱们息国最有智慧的人,以你看来,楚王的要挟难道是突然兴起吗?难道不是蓄谋已久吗?此刻,楚军想必已经将我都城四周所有关卡牢牢围住,你让本夫人从何处逃?就算是关起门来困守,又能守住多少天?这寒冬之时,百姓不是饿死冻死,就是死于楚军的铁蹄下!熊赀能拿下蔡侯,又怎么会惧怕我们息国!”
斗丹听罢此言,无异于寒天饮雪水,一点希望也看不到。因为妫翟把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都说了出来。此刻他提不出什么建设意见,也没有办法救他景仰已久的夫人于危难中。
妫翟带上斗笠,坚定了步伐:“要我与大王分开,除非生死!”
妫翟沿着回廊往正殿而去,斗丹与星辰赶忙跟上,迈向死亡的境地。
34。艰难的谈判
绕过蜿蜒曲折的内宫小径假山,妫翟打开了内宫的城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妫翟抬起手来借着雪地反光一看,居然是鲜红腥臭的血迹。妫翟慌忙跑出内宫的门口,见到正殿前面的空地上,尸横遍野,假山上躺着几具尸身,流泉汩汩流着的都是血水,把积雪浸得像是夏日的西瓜瓤。
正殿前的道旁,挂着几盏迎风摇曳的花灯,是今年新制的花色,那是为了今日的阖宫夜宴准备的。妫翟走到尸身之中,凄凉而愤恨的眼泪流了出来,偌大的院子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妫翟的心情恍惚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宛丘的椒兰殿上,也是这样一个人没有,只有空落落的死寂,而今日此景比当年还要恐怖万分。
妫翟往正殿走去,忽然被一具蠕动的尸身绊倒。妫翟一声惊呼,跌倒在地,回过身来看向那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卫兵,脸色已经沾满了深红色的血痂,一柄明晃晃的刀子插在胸口。卫兵的脸庞看上去如此稚嫩,只张大嘴,嘴角垂着血液包裹的涎水,嘶哑着嗓子喊道:“疼死我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我!”
妫翟惊魂未定,卫兵匍匐着爬过来,手牢牢抓住妫翟的脚踝,爆发了惊人力量,似乎要把妫翟纤细的脚腕捏碎。妫翟再往那卫兵身上一瞧,只见齐大腿的地方已经被斩断,只留了半身残躯与腿分离,淌下一路血印。
妫翟心酸的眼泪涌了出来,对这个日日在正殿前面站岗的卫兵充满了无限的同情。这样的伤势,就算救活他能如何呢,还不是成了一个废人?妫翟闭着眼睛忍着,不忍心看他,任由那只手紧紧捏着她的脚,她感到灵魂像被锋利的剪刀给镂空了,锥心刺骨地疼痛,心在泪水中渐渐地坚硬起来,不满像是野火一般燃烧,她敏锐地觉察到自己动荡的情绪。终于,她脚上的疼痛消失了,她低下头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看到那个身负重伤的卫兵已撒手人寰。
妫翟和星辰掰开卫兵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妫翟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往正殿上来,用力推开大门,室内一片黑暗,只听到众多的喘息声。有人叫了一声:“夫人来了!”稍后,一盏盏宫灯亮起来,将黑暗的正殿照亮。妫翟望向息侯平时坐的宝座,见一个身穿盔甲、黝黑丑陋的半老头子正坐在那里,这反客为主的男人显然就是熊赀了,而息侯、大宗、少宰及若干大臣,个个的嘴巴都被塞上了布巾,反手被擒,跪在熊赀的脚下。
一干楚国朝臣都凝神静气地望着她。
“大王!”妫翟见息侯还活着,心里多了一丝欣慰,赶忙奔过去,却被楚国大将用长矛拦住。妫翟愤怒回过头,将长矛推开,扑到息侯面前,将息侯嘴里的布巾取下。
息侯一活动开嘴立即叫道:“夫人,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让斗丹带你逃走吗?”
“大王宁死,贱妾怎能独活!大王,夫妻同心,我们能共患难,为何不能同生死!生既同衾,死当同穴啊!”妫翟抱住息侯放声大哭。
熊赀挥手止住了将士的兵器,哈哈大笑道:“呵呵,真是郎情妾意啊,你们只管搂搂抱抱吧,过了这一刻,以后便要在黄泉路上相见了!”
妫翟听到这话立即站起身,走到宝座不远前立住,怨恨地看着熊赀,冷冷笑道:“呵呵呵呵,我还以为楚国这些年来励精图治学会了以德服人,想不到仍不过是莽林间的野兽!”
熊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他被妫翟清丽绝俗的容颜镇住了。天下竟有这等世外仙姝,眉如远山,眼似波横,就像天上的皎皎月亮,不染红尘俗气,如梦如幻。熊赀目不转睛看着这个纤瘦得如一枝新柳、美得像是刚刚绽放的桃花般的美人,心中赞道:难怪蔡献舞活生生成了个呆子,这息侯为了她连命都不要,果真天姿国色无人可比,丹姬这样美艳绝伦的女人,到了她面前不过是一具庸俗不堪的肉身。
但这样的失神,熊赀也不允许自己太久,他还有正事要办,妫翟嘴角眼梢流露出来的倔强勇敢,更是激起了熊赀腹中的征服欲望,他大声笑道:“野兽如何?如今你这泥丸大小的息国不也是要被野兽吞了么?”
妫翟看着熊赀淡定地坐下,面无怒色,心里也吃了一惊:他竟如此镇静。妫翟冷静了神智,道:“息国虽小,却在齐宋之南、蔡之东,君今日来犯我国,必使齐宋有怨。然唇亡齿寒,蔡与我主虽有误会,但也不能置己身不顾。一旦齐、宋、郑、蔡结盟,蒋、黄、弦、樊联手,恐楚军虽强,也难免焦灼。”
熊赀见妫翟没有惧色,竟将一番外交辞令说得妥帖有理,更加震惊。熊赀默默道:这息侯是个戏里的驴皮影,中看不中用,这个纤纤佳人竟有这样的头脑与胆识,如此才色俱佳的女子,怎能便宜了愚蠢的息侯!
熊赀正在沉思,子元出言反驳道:“息夫人果真聪慧过人,但您可知,齐虽强却与鲁纠缠不休,宋虽大历来自扫门前雪,蔡与息是姻亲,可惜息侯为了将他打败,不惜把蔡国兵符献给我主让他遭受被俘虏的奇耻大辱。试问谁又愿意救一个无信之人呢?”子元边说边不断打量着妫翟,他早已被她那罕见的美貌酥倒了。
妫翟心一阵发凉,回首看向息侯,息侯已经自责地垂下了头。情势比她想得严重啊!妫翟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阁下说的话听着有几分道理,但不堪推敲。你主今日伐息,因贪图一个弱小女子的美色而大兴杀戮,草菅人命,试问息国子民何人敢服?天子式微依旧天命不改,楚军能强占我国疆土,却强占不了我国民心。普天之下像楚子一样心存贪念的人太多,只要我主放出风声,善待息国子民者,息侯俯首称臣,试问这样的诱饵,谁又不想冒险呢?到时战争一触即发,息国或许亡了,你主陷于混战,不仅声名狼藉,更不一定能捞得着好处。”
“你!”子元被反驳得面红耳赤,只能骂着掩饰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刁蛮妇人!”
“楚王,这便是您手里的贤臣么?不过如此。难怪遇到事情只知道喊打喊杀,恃强逞凶!”妫翟冷笑。
熊赀听罢,不仅没有怒气,反而笑得畅快,道:“你这女人,深得寡人之心!不喊打喊杀,难道坐下来聊天?”
妫翟道:“当然。诸侯之所以间或会盟,难道不是坐下来把事情解决了吗,并非要刀尖带血。今日楚王若愿坐下来和谈,我主愿尊楚为上国,任由上国差遣,绝无二心。如此,楚王您既可以不损一兵一卒,更能得淮阳要塞,笑傲于齐宋中间,假以时日问鼎中原也为未可知!”
熊赀拍手称快,朗声道:“笑傲齐宋,问鼎中原?好动人的诱惑!不过,你一妇人,寡人如何信你?又如何信息国之诚意!”
“楚王可信,息夫人向来掌管息国国政要务,一诺千金!”斗丹冲破楚兵阻碍,冲上殿堂向熊赀保证。
熊赀瞥了斗丹一眼,见这是个谦谦君子,惜才之心顿起,柔和问道:“你是何人?”
斗丹不卑不亢回道:“息国中大夫,斗丹!”
“斗丹?很好,寡人记住你了!”熊赀看向妫翟,似笑非笑地问道,“夫人真有结盟诚意?”
妫翟无奈道:“肉在俎上,没有诚意也要拿出诚意。”
熊赀道:“如果,结盟的诚意便是要你嫁给寡人呢?”
妫翟如遭五雷轰顶,面无人色,怔怔地看着熊赀片刻,心里万马奔腾的恨意涌上心头。妫翟倒退三步,对着熊赀一字一句怒道:“看来楚王根本意不在我,而在江山!”
熊赀笑道:“真是聪明的女人。不过,寡人在来之前原本是先要江山,顺带要了美人;现在看了你以后,是想先要美人,顺带要了江山!”
妫翟冷冷一笑,声音穿过冬天的积雪,带着冷气,说道:“还不都是一回事,做人不可太贪,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妫翟又退后三步,转过身来,绝望而悲戚的眼泪滚滚而下。她带着一丝凄美的微笑,看了一眼她心爱的丈夫,抱歉地说道:“大王,对不住,贱妾先走一步,黄泉路上等您!”
妫翟说完这句话,冲出正殿,来到庭院墙角的古井前。她脱下裘衣、鞋袜,推开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