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开-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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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前世对于这种意识形态上的宣传并不敏感,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他没空闲关注这些社会上的边角余料。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他更不会在所谓的民族情怀上浪费精力。然而当他来到这个世界,因为出身而位居大明帝国的高层。就不得不关注这股能够左右未来走向的清廷势力。
崇祯十七年的十一月初,顺治还没有在北京举行登极大典。究其本意,肯定是不愿意步李自成后尘,刚刚登极便被赶回关外去。
圣母皇太后要下嫁叔父摄政王多尔衮的消息也被故意放出了风声,试探旗中贵人和朝中大臣的反应。
朱慈烺因此得到了密报。
不过这条消息并不被宋弘业重视,甚至以为是金鳞会在暗中故意抹黑。
对当代的明人而言,一国国母竟然要下嫁,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但凡能过得下去的人家,都不会让媳妇改嫁。更何况竟然还是改嫁自己的小叔子,这非但是伤风败俗,简直就是悖逆**了。
殊不闻,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寡嫂应当像母亲一样供养起来!
在德王府东边的小院里,草木已经开始凋零,但并不算扫兴。朱慈烺与吴⑺锎ノё谠褐械氖ㄅ裕凵托≡呵锞埃此葡械翟蛉慈跃衫氩豢煜麓笫抡庖恢魈狻�
在朱慈烺的推动之下,关于满清的习俗、规则,渐渐在朝臣中普及开来,所以吴热颂祷侍笠录奚阏醯氖拢仓皇堑阃罚郝那菔薰倘蝗绱耍皇裁春镁鹊摹�
“从此之后,多尔衮的势力恐怕就要凌驾其他东虏权贵之上了。”吴槐吣﹃抛约旱难系挠褡梗槐叩溃骸爸灰僖环攀郑昧交破齑蛄礁霭苷蹋蘸缶褪钦嬲囊谎跃哦Α!�
孙传庭也道:“如今虏廷内外交困,想不打败仗也不容易。臣派人收罗了万历时候的老档,仔细研读之下方才发现,若是老酋努尔哈赤不死,这建奴之乱恐怕早就平息下去了。正是黄台吉继位及时,改弦易张,推行汉制,建奴才有了如今的声势。”
对于这点上,朱慈烺也是深有同感。努尔哈赤完全就是个野蛮人,唯一擅长的就是杀人。辽东数百万汉人,最终被他杀得只剩下三十万,他却没想过,汉人都死光了,谁还种地?建奴岂不是得从城市退回山林之中,渔猎度日么?
不过也亏得努尔哈赤将手下最强大的牛录给了多尔衮兄弟,并表示要让多尔衮继承汗位。算是临死前给黄台吉设了一道门槛,也为今日的清廷内斗埋下了种子。
“多尔衮一向以狡诈闻名……”
“是聪明,”朱慈烺笑着纠正孙传庭,“墨尔根代青是‘聪明王’。”
诋毁敌人是常态,但只有正视敌人,才能战胜敌人。
孙传庭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跟朱慈烺较真,继续道:“若是让他统合东虏,恐怕又是个黄台吉。”
“他不如黄台吉那样会打仗,所以注定声望不会高。”吴溃骸暗撬雷约旱娜醮Γ菩泻夯煤喝嗽谝獾摹场次ぷ陨恚坏貌怀腥鲜且徽忻钍帧V皇牵叽砹寺纷樱率敲荒母龊喝四芙邮苋⑻罄椿竦谜车匚徽獾群颂诺氖隆!�
“别说我们汉人,他们若是在汉地待个十几年,自己也不肯承认有这种事。”朱慈烺笑了笑,又道:“听了二位先生的话,我倒是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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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播消息,就说豪格和多尔衮争着要娶黄台吉的庄妃。”朱慈烺笑道:“这样豪格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可能坐视多尔衮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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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满洲人和蒙古人的习俗,只要不是生母就可以娶,所以在习俗上并不禁止豪格娶庄妃。若是豪格仍旧放任多尔衮娶了庄妃,那么无疑是在向多尔衮示弱。
如果是面对原历史上那个铁骑践踏了大半个中国的多尔衮,豪格忍气吞声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谁都知道多尔衮虚弱窘况,在政争中越发落入下风,若是豪格再向他示弱,恐怕黄台吉也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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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此时愁煞桓司马(三)
在德王府小院里三人会谈,很快就被总结为指导精神,传达到《皇明通报》的编辑部。
作为皇明的口舌,这份初生的报刊非但有转刊圣旨的权力,也是当今朝堂的风向标。因为有李邦华这样的老臣把舵,即便东宫系官员一声不吭,在外人看来,东林南党也是处于被压制的下风。
朝堂上可没有人会同情弱者,只要你稳稳站在上风口,就会有足够多人的来投效。正所谓锦上添花人人有,雪中送炭世间无。
崇祯原本以为《皇明通报》是儿子从通政司手里夺权,占据言路。想想自己原本就近乎被架空,连六部都沦陷了,何况一个通政司?索性便默认了。后来见了《都察院请立疏》,才意识到这种报纸并非邸报那种传递消息的文牍,还是一种争夺天下言论的利器。
有了这样的认识,崇祯自然不能放任不问,当下召见李邦华敲了警钟,同时也命内侍呈进《皇明通报》。后来听说江南也有人取得了报业刊行资格,便一并让内侍送来。如今常在御案的报纸,有《皇明通报》、《留都周报》、《曲苑杂谭》这三种。
相比《留都周报》的小家子气,崇祯还是觉得《皇明通报》最和胃口,甚至因此对李邦华心生愧疚,遗憾自己没有早日将这位能臣召入内阁。
至于《曲苑杂谭》,里面并没有国家大事,只有市井故事、新曲鲜词,纯粹是看着解闷的。
“荒唐!这等事怎么能堂而皇之出现在国家邸报之上!”
十七年十一月初六,崇祯帝一边用着早膳,一边翻看今日刊行的《皇明通报》。顿时雷霆大怒。
今日一起用膳的周皇后,也放下了手中的《曲苑杂谭》,从案几上取过《皇明通报》,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让皇帝如此震怒。
粗黑的标题一下子就跳进了周后的视野中,分明印着:《东虏蛮俗不改。叔侄争娶黄台吉遗孀》。在这则标题之左,是更大更粗的标题:《大明正告尔蛮,人伦纲常岂容悖逆!》
这则头版通讯稿中,将多尔衮和豪格争相要娶黄台吉伪庄妃的故事写了个大概,同时表明立场:作为天下道德伦理的表率,奴儿干都司的法理统治者,大明朝廷绝不承认这种**悖逆,伤风害俗的行径。强烈要求多尔衮和豪格,反省自身。断绝这畜生念头。
这篇稿子是朱慈烺亲自审过的,甚至亲自执笔润色,添加了不少清廷故事:比如代善与富察氏私通,给他老子努尔哈赤戴绿帽子;又比如豪格与多尔衮他妈阿巴亥私通,给他老子黄台吉戴绿帽子。
这些事在建奴内部并不算秘密,只是汉人不知道罢了。朱慈烺虽然知之不详,还有些很可能是后世所杜撰的艳情故事,但舆论战原本就不是以“真实”作为武器的。
如此一篇让卫道士不能直视的通讯稿。自然会让文青气息严重的崇祯皇帝大为恼怒。
尤其是他将《皇明通报》视作是邸报的变体,堂而皇之地出现这种文字。简直是有辱国体。
不符合礼法的东西,看都不能看,听都不能听,何况是说出来加以议论,公诸于众?
“传李邦……等等,传皇太子来!”崇祯怒气未消。
周后也是不忍卒读。扫了两眼便扔在一边,颇有些大受打击。
朱慈烺在早上问安之前就已经吃过了早饭,都处理了许多政事,听闻皇父传召,权当休息散步。去了起居殿。
崇祯也不废话,直言道:“这等文字,焉能录于此间!”
周后也埋怨道:“多少人家早起就要看报的,就是后宫里也有人看,你让人登了这些东西,岂不是令人腻心反胃!”
“父皇,”朱慈烺颇为无奈,“东虏在关外行这等禽兽事也就罢了,在我神京旧都还要乱来,儿臣如何能坐视不理?若是不将他们这等禽兽之行昭告天下,表明愤慨,日后我朝也会被后人视作放纵的。”
虽然明知皇太子总是有道理,颇能无理狡三分,但帝后的不满还是降了不少。
“此事当真?”崇祯问道。
“这事是从京师传到江南,从江南又传到山东,满天下都知道了。”朱慈烺混淆了传播顺序,一脸无辜道:“与其任由天下人乱说,不如由国家昭告四方,以正人伦。”
“朕听说,要下嫁的那妇人只是清虏伪帝福临的生母,而非黄台吉正宫,那个伪正宫太后莫非就能坐视?”崇祯对法统是十分注重的,因为涉及称谓的复杂性,所以往日并不多说,此刻接受了这样的信息轰炸,难免有些失常。
“伪清正宫太后是这个要嫁人的伪太后的姑母,”朱慈烺直截了当道,“姑侄同事一夫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周皇后别过脸去,一手轻轻抚着胸口,颇有些反胃。
崇祯闻言也是大惊,脸上露出悲戚之色:“这等悖伦野种,竟然占据了我祖宗之地,朕、朕、朕还有何面目去见二祖列宗!”
“父皇,”朱慈烺也觉得自己用药过猛,连忙劝道,“神京洗尽腥膻之后,仍不失华族圣地,这不正是当年太祖高皇帝行过的事么?”
崇祯知道儿子这是在安慰他。太祖是从蒙古人的铁蹄底下恢复了中华,而自己却是丢了宗庙的逃亡之君,岂能并论?不过这种伤疤他是不愿意自己去揭开的,顺带着转了话题,道:“如今前线战事如何?凛冬将至,将士们的寒衣可准备好了?”
朱慈烺应道:“上月就已经发下出去了。”
小冰河期时代的十一月,若是再不穿寒衣,即便身在广东也会冻死人的。
“等到开春,恐怕又有一场大战。”崇祯做着战略预言,也是提醒儿子不能大意。
“不会。”朱慈烺摇头道:“等到开春,要忙着春耕,是没空打仗的。”
崇祯正要为自己的论点摆出论据,只听朱慈烺继续道:“儿臣下个月就要发兵讨伐他们,打完过年。”
整个大殿上,一片寂静。
周后见父子两人讨论到了军国大事,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但是这些日子皇帝权威渐渐消散,她也多了一份想了解天下大事的心念,便硬是坐着没走。
“下个月黄河就要冻实了,”朱慈烺道,“百姓手里的存粮也会渐渐不支。照道理是无法打仗的。”他先堵上了皇帝的嘴,以免文青皇帝再次暴露出战略上的无知。
“但是我军有后勤支援,不用当地征粮,所以行军上有闯逆清虏都不能比拟的优势。”朱慈烺道:“而且冬天打仗,拼的就是补给后勤,否则很容易造成非战斗减员——也就是战士们冻饿而死。再加之天寒地冻,干旱无雨,正是我军火器大兴的好时机。”
“如此天时、人和皆在我手,若不乘着冬天狠狠打他们一顿,开春之后只会影响春耕。”朱慈烺总结道。
发动冬季攻势是总参谋部率先提出来的,算是说到了朱慈烺的心坎里。
如今火炮产量已经达到了震惊当世的日产十门,一次合格率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百分之九十。燧发火铳的日产能也达到了一百二十支,每月可以稳定提供三千支装配部队。反倒是肖土庚的火器部队编制太小,人员训练有些跟不上了。
只是大明的一个半省,爆发出来的战争潜力就足以让人为之战栗,更何况如今有了朱慈烺掌舵,整个华北都已经踏上了战争的高速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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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二北风卷地白草折(一)
陈六斤躲在街道的拐角处,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憋着气,胸膛就像是火烧一样。终于,他忍不住重重呼吸起来,口中喷出的白雾升腾起来,形成了一朵小云,笼罩在他头上。
“在这里!别跑!”有人看到了这朵白云,大声呼喝起来。
“抄过去!”又有人喊道。
陈六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挣扎着站了起来,耳畔传来尖锐刺耳的竹哨声。
三个身穿长袄,外套竹甲的巡检司官兵冲了上来。他们每个都是一手持着木盾,另一手挚着五尺长的木杖,头上戴着皮帽,凶神恶煞一般。
这身装备,让市井平民根本无从抵抗。一旦巡检们结成厉害的军阵,甚至能够以十战百。
在巡检司官兵身后,是附近几个街坊的百姓,手里拿着锤子木杵,显然是听到哨声赶来支援的良民。而那些吹响竹哨的人,已经奔向了旁边的两条巷子,彻底将陈六斤围在中间。
陈六斤的眼中很快就充满了绝望。他看到了那些吹着竹哨的人,胸前胸后都贴着字号,手里拿着三尺长的铁尺。
这些人以前是县里的衙役、白役、做公的……现在朝廷将这些人拉出来,设了一个叫“警察局”的衙门,以前的捕头也成了正九品的警察局长。这些警察都是本地人,地形熟悉,人头也认得准,一旦被他们盯住,想逃就难了。
眼看着两边的人都冲了过来,陈六斤识时务地抱头蹲地,高声喊道:“我是良家子,我没犯事!”
木杖重重打在陈六斤肩头,将他打得仆倒在地。
一个警察坐在陈六斤背上。拿住陈六斤的关节,朝后一扳,飞快地用绳索将他双手绑缚起来。
“我是良家子……”陈六斤哭道。
“良家子?户口簿呢!”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上前,厉声喝问道:“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做何营生,说!”
“我是外地来的,还没上户口……”陈六斤还没说完,也来不及讨饶,一块石头便被塞进了他嘴里,还带着河泥的腥气。坐他背上的那警察扯出一尺多长的草绳,麻利地往陈六斤嘴上一勒,使得他吐不出石头,叫不出声。
那个年纪大的警察拿着朱印往陈六斤额头重重一敲。登时多了一方朱红印记,上面是“流民”两字。
其他警察将陈六斤拉扯起来,飞快地拍遍了他全身,摇头道:“啥都没有。”
“带走。”老警察大手一挥。
陈六斤说不出话来,只能哽咽流泪。他知道这些警察根本不在乎你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的,只要没上户口就要被抓走服苦役。
在他之前落脚的一个城隍庙里,三五十个叫花子就被警察和巡检司团团为住,检查户口。这些叫花子哪里肯去上户口?自然都要被带去服苦役。其中有几个壮实些的不肯认命。想往外跑,结果被巡检司的弓兵当场射杀。
幸好城隍庙的墙突然倒了。陈六斤方才跟着几个机灵的叫花子逃了出去。谁知在这个县城里没有户口举步维艰,本想讨口饭吃,谁知人家见了他就跑,还大喊大叫,结果把警察招来了。
原本县里的地牢已经改成了地窖,朝廷在城外又起了高墙牢狱。专门关人。陈六斤很快就被扔了进去,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