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风-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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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亲卫忙回禀道:“已经来了多时了,在帐外候着呢,见您在休息未敢打搅。”
“混账!军情十万火急,本人睡着了你们不会叫醒我吗?”那亲兵连声请罪,桓温声音稍见柔和道:“下不为例,去叫他进来。”
亲卫应了一声,出了大帐,罗恒忙迎了去,亲卫低声道:“大司马心情不好,将军应对要小心。”随即高声道:“罗将军,大司马请您进帐议事。”
罗恒低声道了声多谢,忙快步进帐,高声道:“末将罗恒,拜见大司马;大司马为我寿春受累奔波,末将甚为不安。”
桓温脸色很不好,也许是心情糟糕透顶,抑或是没有休息好,斜靠在案几后的靠枕淡淡道:“罗将军辛苦了,守城有功啊。”
罗恒心头一热,忙道:“末将本职,何谈功劳,只要能为大晋出一份力,便粉身碎骨也是应该。”
桓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渐歇变成了冷笑,厉声喝道:“好一个粉身碎骨,罗恒,你可知罪么?”
罗恒一惊,只感到头晕目眩,大司马发威之时,一股杀气凌烈而来,罗恒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的罪到底是什么罪,一时间懵懂无语,彷徨无助。
第二八七章人命贱如狗
宁远县城,四乡八里来买卖货物的百姓们正一窝蜂的从四门出城,城门处略显拥挤;天已近午,该买的都卖了,该卖的也都卖了,大家互相谈论着今年的光景,交流着货物的贵贱,或者打听着张家媳妇李家婆的某些不为人知的风流韵事;一些光棍汉们趁着机会在花骨朵似的乡村少女和风韵宛然的少妇们的身挨挨擦擦,揩着无谓的油水,引来鄙夷的目光和娇嗔的笑骂。
守城门的官兵三三两两抱着大枪靠在城门洞外的阳光里,懒洋洋的闲聊,偷偷的评价着来往女子的身段和脸蛋儿。
西城门外;大地隐隐的有些震动,城墙的灰泥簌簌而下,落在一名士兵的身;那士兵呸了一声,咒骂了两句,拍拍身的灰尘,挪了个位置重新靠着打盹。
旁边一名士兵打趣道:“成老三,今天走了运了,黄金落满身哦,等下下了值,西门好运坊玩两把去?”
那士兵咒骂道:“我草他妈的祖宗,这几天倒霉到家了,喝凉水都塞牙。”
旁边的几个士兵掩口而笑,看着他发怒的狼狈样子指指点点。
一阵闷雷般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地抖动的更厉害了;城门口的官兵和百姓们都感觉到了,四下里张望着。
“打雷么?这可是正月里啊,怎么会有雷声?”
“不向是雷声,你听声音越来越大,而且不带停的,地也抖得厉害,莫非是地动?”
“很有可能,你看城门的灰尘都落下来了哩。”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渐渐有人辨别出声音的来源,于是众人伸着脖子朝西边看,眼尖的百姓忽然大喊道:“好像是骑兵,好多好多的骑兵。”
众人一惊,凝目看去,只见离城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黑点,带着滚滚的烟尘正朝这边移动,移动的速度非常快,不一会便到了里许之外,现在终于看的清了,确实是一支身着黑盔黑甲的骑兵,与此同时众人也看清了骑兵手高举的明晃晃一片的弯刀和长剑。
把守城门的小队长忽然一声大叫:“不是我们的兵,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这一嗓子将正呆立看着西方的众人全部惊醒过来,人群像炸了锅似地往城中逃去,守城的士兵使出吃奶的劲才挤进门内,十几名士兵推动城门缓缓合;但是百姓哭喊着蜂拥而入,卡在城门处挤压的城门根本关不。
黑盔黑甲的骑兵瞬息间已经到了城门外两百步,已经能清楚的听到他们的胡哨声;小队长大喝道:“砍了往里挤的人,快关城门。”说罢抽出腰间长剑朝挤在最前面的百姓头砍去,那百姓噗通倒下,尸身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却丝毫没有阻止住疯狂的人群。
众士兵挥剑连砍几人,狂怒的百姓不管不顾,疯狂往里挤,刚刚虚掩的城门顿时洞开,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百姓踩在脚下,践踏的奄奄一息。
其余士兵见势不妙,纷纷逃开,那小队长见城门无法关,拔身就走,想赶去县衙汇报,刚走几步,身后咻咻的箭雨泼头浇下,几十名百姓和这名小队长瞬间变成了刺猬。
数千名骑兵如狂风一般卷过还没来得及拉起的吊桥,卷入城门洞中,像一股黑色的河流灌入城中。
慕容垂大喝道:“分兵五队,每队五百沿街血洗宁远,剩下的跟着我突袭县衙,其余的由小野望带领把住城门,等候步兵到来。”
众士兵呼喝着旋转这弯刀,纵马往城里杀去,五支队伍便如五条吐着毒汁的毒蛇沿着主要的街巷一路掩杀过去;所到之处变成了一片血红,若是从空中鸟瞰的话,会发现宁远城中一半街道的人们还在悠然自得的逛街购物,另一半街道却已经成了血的海洋。
鲜卑军一个个象饿狼一般,将死亡带到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红着眼睛,口中喷着白雾,手中的弯刀闪着寒光掠过一个又一个晋人的脖子,肩颈;大街哭喊声整天而起,人们惊慌失措的沿街狂奔,遇到挡道的妇孺老人不管不顾的踹倒一旁,身后索命的马蹄声、呼喝声、弯刀呼呼的风声,让他们丧失了所有的想法,他们唯一的念头便是:逃!逃!
宁远县令胡镇邦正和几个门客坐在县衙大厅里赏玩着新得的一件赣瓷花瓶,众人交口称赞这瓶儿凹凸有致,白净圆滑,宛似女子娇嫩的身体,逗得胡镇邦哈哈大笑;忽然间外边隐隐传来哭喊声,而且越来越大。
胡镇邦脸色不悦怒道:“这些刁民,总是不肯让本官消停,来人呐,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名衙役应诺转身刚出大厅,就见一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口中用惊骇的变了调的声音喊道:“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
胡镇邦怒道:“宋管家,你怎么如此不长进,叫你遇事稳着点,我看你是没救了。”
宋管家喘息着,脸色煞白道:“没救了!没……救了!”
胡镇邦怒道:“你知道就好。”
“大人……县城没救了,好多秦兵杀进城来了,见人就杀逢人就砍,已经杀到西大营了。”
“什么?胡说!我宁远地处大晋腹地,哪来的秦兵?你糊涂了。”
“是……是……真的,小的在西大营亲眼所见,拼死驾着马车逃了回来,大人快逃,我这也收拾东西走了,大人,恕小的先走一步了。”宋管家急切间连礼数也不顾了,转身边往外跑。
他穿过院子来到院门处,刚刚拉开大门,一柄长剑‘噗嗤’一声将他捅了个透心凉,长剑抽出,尸身应声而倒。
胡县令和众门客骇然大叫起来,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数十名黑盔黑甲的士兵蜂拥而入,为首一人手中提着滴着血的长剑,阔步前。
“那位是县令大人?”那人道。
胡镇邦强自镇定,整整衣冠前道:“本官就是,你等是何人,为何擅闯县衙禁地。”
为首那人哈哈笑道:“如此倒是我们失礼了,来呀快给县令大人赔礼。”
周围士兵哈哈狂笑起来,几名士兵前飞脚将胡镇邦踹翻在地,弯刀架在他雪白的脖颈;胡镇邦肝胆剧裂,颤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将长剑在他的官服擦了擦道:“本人慕容垂,你满意了?”
胡镇邦骇然道:“你是慕容垂?你不是在寿春攻城么?”
慕容垂呵呵冷笑道:“这要拜你们桓大司马所赐了,他此刻可能正在屠杀我寿春城下七千将士,他杀我的人,我便掏他的心窝子;这城里怕最少有三四万人,我鲜卑勇士一个顶你们晋人诗歌,我要杀足十万,为我鲜卑勇士报仇。”
胡镇邦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喝骂道:“你这个魔鬼,这些都是普通百姓,有本事和桓大司马正面为敌。”
慕容垂张开口大笑,露出白森森一口整齐的牙齿,俊脸扭曲着道:“正是你们这些百姓养着那帮杀我弟兄的晋兵,统统该杀,死有余辜。”
转头对身边的士兵道:“统统杀光,一个不留。”说罢挥剑将胡镇邦头颅砍下,众士兵立刻飞奔入宅,顿时内宅各处哭喊声一片,夹杂着鲜卑士兵的狂笑声。
慕容垂迈步走进花厅,在案几边坐下,伸手给自己斟一杯香茗,品了一口,眯着眼睛盯着桌的那只赣瓷白玉花瓶,玩味良久;忽然伸手将花瓶挥落地,花瓶顿时碎成一片瓦砾。
……
寿春城内。
罗恒因军情不查,谎报请援,招致来援大军为敌军伏击,损失三千之众;桓大司马亲自下令革去官职,枭首示众,首级挂在城门旗杆示众三天;可怜罗恒本是一员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干将,本来在南方做个守城官舒服的很,巴巴的托门路走后门跑到北国来建功立业,最终沦为桓温失策的替罪羊。
午后时分,桓温亲率大军向懵然无知的七千攻城正欢的鲜卑秦军发动攻击;组织攻城的扶罗刚还正为压制了万余守城晋军而沾沾自喜,正打算下午将新近打造的三百具床弩也推高台耀武扬威一番,未曾想到灭顶之祸已经到来。
桓温四万大军倾巢而出,漫山遍野的晋军将七千秦军分割穿插包了饺子,桓温下令不管降与不降,统统斩杀;秦兵见生路已断,奋起悍勇,竟然在以少打多的情况下又斩杀三千晋军,而这七千秦兵也全军覆没,全部被斩杀殆尽。
桓温这才出了一口恶气,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桓温仰天大笑。
站在一边的桓冲前道:“恭喜大司马剿灭秦兵七千,下一个要完蛋的就是缩在山里的慕容垂和他那一万缩头兵了。”
桓温哈哈大笑道:“恐怕他们已经被烧成灰了,要不就是渡河往西逃窜,传令下去,稍事休整,明日辰时,分兵两路,一路由桓冲副帅率领一万精卒一路往西追击可能逃窜的慕容残部,若无踪迹便迅速赶回寿春守城,我自亲率两万大军回击鸡冠山,和王登部合击可能还困在山中的慕容垂,桓熙带一万人驻守寿春,伺机出击。这一次我要把慕容垂扒光衣服黏鸡毛在健康城游街示众。”
桓冲桓熙等诸将大声应诺。
第二八八章消失的城市
韩暮静坐在庭院内闭目沉思,如今秦人仍旧将他晾在一边,不给他谈判的机会,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韩暮心急如焚,经过巧妙的语言诱导和套问,他大致知道秦人是从东西两个方向正在侵扰大晋。
东边的到也罢了,桓温数万大军驻守东部广陵,徐州府亦有一万五千守军,总不至于吃大亏;然而西线实在叫他揪心;秦人只要突破淮南郡便直逼合淝县和自己辛苦建立的老窝巢湖城了,虽则从兵力来说秦人少于晋兵和北府军的总和,但是北府军新建,两万人都是没有叫唤过的小童子鸡,从不知大型会战为何物,万一和秦兵正面接触,吃亏是难免的。
也不能指望合淝县那五千废物兵,邓句容手下能有好兵那才怪了。
“大哥不会这么干的。”韩暮自言自语的说道。
“怎么了?”走到他身边的张彤云关切的问道,“韩暮你一午自言自语半天,我和菱儿都很担心呢。”
韩暮抬眼看到张彤云,抱歉的笑了笑,拍拍大腿道:“来坐坐,让我抱抱你,菱儿呢?”
张彤云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坐在他的大腿,道:“菱儿出门打探消息去了,他可没你目标这么大,换了一身男装大摇大摆走出府去,还没人认出她。”
韩暮将鼻端凑在张彤云雪白的脖颈处,嗅着她如兰似馨的体香轻轻道:“小彤彤,我问你个问题。”
张彤云轻轻搂住他的头道:“问,这可是你第一次认真的要问我问题呢。”
韩暮微笑道:“我只是不愿意用这些事来烦你们,这些事都是男人应该要做的,你们就应该被宠着爱着,哪能为男人的事愁眉不展呢?愁成老太婆可不得了。”
张彤云嗤的一笑,点了他的额头道:“你莫忘了,没认识你之前,彤云可是素以才智画技著称呢,自从跟了你,人都变懒了。”
韩暮笑了笑道:“那现在你就帮我考虑考虑,以你的判断,目前这种情形下,我该如何呢?在这里是办不成事了,但是家里现在恐怕打的一锅粥了;秦人西路军由大将邓羌率领,现在恐怕到了巢湖城下了,我们该怎么办?北府军可都是新兵啊,万一袁大哥一冲动拉了去硬拼,可是要吃大亏的呀。”
韩暮眉头紧锁,愁容满面;张彤云从未见过韩暮有这么烦恼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成为韩暮最为头痛的事了。
“我想,袁大哥不会硬来,他虽然不是军队出身,但是他跟随你也多年了,他一定知道你的一贯主张,绝对不会硬拼;再说了,谢世伯难道会不管这事么?还有军中那么多的将领,有几个很有主见,战前必会开会商议。”
韩暮默默点头道:“也对,我都糊涂了。”
张彤云柔声道:“韩暮你负担太重了,这样会影响你的判断力呢。”
韩暮叹息道:“我如何能不乱,知道吗,巢湖城如果有什么差池,北府新军如果出什么篓子,我也就彻底完蛋了。”
张彤云不悦的道:“那我们呢?韫姐,菱儿,玉姐,如眉,我们这些人呢?不是还有我们么?”
韩暮拿起张彤云的手在自己脸抽了一下道:“打你个混蛋小子,乱说话,惹的小彤彤误解,我的意思是说,灰溜溜的退隐山林和风光的激流勇退是两码事,我失败了自然可以和你们携手笑傲山野,但是我的仇未报,菱儿全家被灭族的仇未报,这算什么?我能心安啊?再说,大晋如今风雨飘摇,秦人如狼似虎,难道我们便能无视这一切么?”
张彤云道:“当然不能。”
“所以,我才着急,以前的我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过日子,现在我还能吗?全家老少,全北府军,全巢湖城都盯着我呢,我能不心么?我最恨不负责任之人,难道我要变成自己所憎恶的那种人吗?”韩暮坚定的道:“不能,我不能。”
张彤云轻抚他涨红的脸,俯下小嘴亲了他一口,柔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韩暮吁了口长气道:“现在我被困在这里,怎么办?我该如何摆脱这困局?”
张彤云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忽然道:“走!离开这里。”
韩暮诧异的看着她,眼中光芒忽起,但瞬间便黯淡下去,颓然道:“这个问题我想过多次,可是如何走得脱呢?使节团五百多人,难道丢下他们不管?”
“又不是真走,大张旗鼓的开拔走人,以退为进,看看他们的反应,如果真的不管,我们就真走,如果他们要阻拦,我们就提出谈判,不谈判就摆出一副死拼到底的样子,大不了便血洒长安,难不成要困在这里当一辈子人质不成?”张彤云小声但坚定的道。
韩暮脸色阴晴不定,张彤云这计策可谓是一剂猛药,要么便立竿见影,要么便玉石俱焚;虽然自己有信心和谢玄苏红菱张彤云几人突破重围,但是那五百北府军可就要客死他乡了,然而张彤云最后一句话说到点子了,万一秦人一辈子将他圈养在秦都,那活着和死了还有何区别。
韩暮平息一下心情,细细考虑其中的得失,走是一定要走的,但是是按照张彤这个办法以退为进,还是用其他的办法,尚需斟酌,他决定等苏红菱回来之后把谢玄也叫来在做最后的商议。
……
宁远城已成一片火海,这座自商周时期便矗立在江北平原的一座古老的小城,今日罹遭了最大的浩劫。
慕容垂下达了屠城命令,从午时开始直到未时将末,整座城被来回血洗数遍,不管男女,无论老幼,也不管你家私巨万,抑或是乞讨街头,在鲜卑人的弯刀下待遇都是一样的,那便是乱刀砍下,身首异处。
城中财物被洗劫一空,尽管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