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雄天下-第2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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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此事!”
“天佑大蒙古!”
“这下大蒙古有救了!”
“大汗,消息可靠否?”
大堂内的宗王重将,无不大喜过望,纷纷议论起来。
听到有人质疑消息的可靠性,忽必烈哈哈一笑,捋着胡子道:“昨日,李恒已经率部弃暗投明,现在就驻扎在濮阳城外。这个消息,是他亲自告诉朕的。你们觉得可信否?”
这话仿佛是在提问,可随即忽必烈又自己回答道:“朕觉得是可信的……杨妙真为人狠毒,动辄杀人火并,北地谁人不知?而且大蒙古毕竟败了一场。杨老贼以为将来天下,就是非唐即明,动手袭杀陈贼德兴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此外,你们不觉得陈贼的追兵退得有些早了么?”
被他这么一提醒,众人也纷纷点头。陈德兴的兵只追了半个晚上就撤退了,当时可是蒙古军队最慌乱的时候。如果明军再追上两天,现在能不能有两万人退到濮阳都难说!
忽必烈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说:“陈李既然反目……料陈贼暂时没有南下之力。吾大元自可保有彰德、卫辉、大名三路。河北一役,乃是胜局。河南之战则是大捷!而且今后伪唐、逆明定会互相牵制,必为朕逐一击破!这中原天下,还是我大元的!”
果然是当汗的人,死的都说活了!可是……下面的勇士们个个都跟叫花子似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大捷啊!
忽必烈已经站了起来,一脸的意气风发:“赵璧、张文谦,尔等速去使人露布飞捷,报河北大胜!使汴梁、洛阳、京兆人人皆知!”
“臣等遵旨。”
忽必烈突然面露杀气,用蒙古话道:“彰德、卫辉、大名三路,遍地奸人,皆于伪唐、逆明暗通。当遣大军弹压,尽贬其人为奴,尽夺其财犒赏蒙古勇士!要让朕的蒙古勇士得到足够的战利品,然后凯旋回师!”
赵璧、张文谦和王磐三人都懂蒙古话,听到忽必烈的命令都倒吸口凉气,这算什么?明明打了败仗,损失惨重,却要抢掠自己的百姓给将士当战利品,好让他们装得像得胜之师?这汉地民心还要不要了?三人刚想要进谏,大堂内的蒙古人已经杀气腾腾的欢呼起来了。
“大汗万岁!”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
“杀光,抢光,烧光!”
第491章赎罪券
河间路,沧州城,原来的沧州达鲁花赤总管府,现在已经成了明王陈德兴的临时行宫所在。
行宫内外,不时有人进出。既有四下去传令的近卫亲兵,又有匆匆而来回禀最新军情的传骑,还有沧州一带的豪门大族的首脑人物。那些沧州的头面人物,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难掩焦虑不安的神色。
至少有一个满编营的钢甲武士,正密布在行宫内外。人人都披着甲胄,面无表情的看着进出人等。每一个带着礼物而来的沧州豪强,只要一进行宫大院,就会被他们拦住,仔细搜查一番,确保没有夹藏兵刃,才获准在大殿之外的廊下恭候召见。
大殿外的廊下,已经坐着站着不知道多少沧州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也没了昔日的富贵尊荣的气派,沧州地处运河之畔,一直以来都是河间路的商业重镇。户数已经超过了一万,完全可以自成一路了。因为是商业重镇,城内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和商字沾边儿——士农工商的排名在蒙古这边儿,恐怕应该是商工士农了。
在这里,商人的地位明显比士人高一等,特别是色目商人几乎包办了税收官和印钞官的差遣,掌管了国家的经济命脉。而汉族大商人,多半也和色目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这样,生意是没有办法做的!
而这座沧州城,也同河间路下属的各个州城、县城一样,都被燕京方面派出的军队占领了——在过去一个多月,陈德兴统军在南面和忽必烈苦战的时候。刘和尚、张世杰、王威等将领也没闲着。他们一面防备末哥大军自燕山南下;一方面出兵攻战燕京、保定、河间三路所属州县。
这蒙古人的“路”和宋国不同,没有那么大,原则上是“万户路,千户州”,但是也有不少路的户数远远超过一万户(一万户似乎是一个最低标准),燕京路、保定路和河间路,就是户口远超一万的路。而且这三个路所属的州城、县城也多。县城不一定有蒙古人驻守,不过州城必有达鲁花赤总管带兵驻扎,需要出兵消灭。
此外,这些州县之中,还有不少色目人和元汉官。这两人类,都需要严加管制!
至于各州县中的豪强大族,多半也和蒙古人或是北地汉侯脱不了干系。不是有人在替蒙古当官,就是向汉侯输送子弟从军,否则这些家族也不可能在蒙古人的统治下成为大族。
这燕京、河间、保定三路的情况便是如此。只要混得比较好的汉人家族,都是和蒙古贵人、色目贵人或北地汉侯能拉上关系的。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汉奸!
而且其中绝大部分的汉奸也不是什么身在蒙营心在汉,根本就是把蒙元当成了正统,将陈明当成了贼寇。
可是现在,陈明这个怎么看都像是贼的汉人政权,居然打进了燕京城,做到了昔日大宋合举国之力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而且还打跑了大元皇帝兼蒙古大汗忽必烈,看起来要当燕云河北之地的主人了……
所以看到陈德兴大军凯旋,途经沧州。这一州之中有点头脸的人物,都备了厚礼前来行宫——其实也不是要见陈德兴,这些人也没有资格提出求见,他们不过是想从陈大明王那里得到一句宽慰的话。
譬如以往之事一概不究云云的——先不究以往,他们这些人才能有机会去勾搭陈明的大人物,好让自己的家族和利益在新朝继续有个靠山!
要是没有这句话,他们这些人就算有钱恐怕也送不出去。
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出来传旨,这些人物就都有点坐不住了,互相之间交头接耳,都是一脸愁容。
但凡有人从大堂中匆匆而出,这些人物就伸长了脖子,盼着那人说出他们想听到的话。可是这些来去匆匆的人物,却没有一个搭理他们的。
形势看来很不对头啊!难道是大家的礼物送得太少了?
……
“这些人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人人都有罪!”
行宫大殿之内,陈德兴已经处理好了堆积如山的军务和公务,终于从杨婆儿手中接过一份份礼单看来起来。
礼物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值多少钱先不论,却都是陈德兴的大明当下不需要的东西。
“大王,这北地之人,只要有些权势财产,谁没有和鞑子混过?就算是下官,也一样给鞑子当过走狗的。”
说话的是郭侃郭大走狗,当初是鞑子的好狗,从中原一路咬到了大食国。现在改头换面,又给大明当鹰犬,咬得忽必烈遍体鳞伤。
陈德兴嗤的一笑,将一份礼单丢在案几上,摆摆手道:“其实孤王不在乎这些的……只是孤王不能收点礼物就放过他们!这样是不行的,这就没有规矩了!他们这些人有罪,是对国家对民族犯罪,不是对孤王犯罪。所以给孤王送礼是不行的,他们应该要赎罪!”
赎罪?
郭侃和刚刚从燕京赶来的赵复互相看了一眼,赵复问:“如何赎罪?”
“当然出钱赎罪了!”陈德兴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斟酌道,“送礼给孤王,财入私门,于国无补,也非赎罪,乃是行贿托庇。”
道理说得好,送礼给陈德兴求保护,那不是正道而是在行贿!向帝王行贿也是行贿!陈德兴如果收了他们的礼,就是开了受贿的恶例。
陈德兴淡淡道:“吾大明异于唐元宋者,除了与士爵、士绅同治天下外,就是法度公开,所以赎罪也应该公开化!”
“公开化?”
赵复和郭侃同时皱眉——他们当然知道公开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更知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道理。如果把规则公开,还要严格照规矩办事儿,朝廷和官员的权力威严可就小了,这个官员的利益就更小了……
“就是公开,必须要公开!”
陈德兴笑了笑,道:“吾大明的体制和唐元宋是不同的,我们行的是贵族共和,类与西周。士爵、士绅,都是可以通过选举议会参政的,不公开,不让士爵、士绅知道国家大政,要怎么弄啊?”
这就是政体问题了,由上而下的君主独裁自然是不用公开,只要圣心独裁就行了。可是自下而上的贵族共和,不公开政治决策,不公开当士爵当士绅的条件,不制定根本的游戏规则——宪法,那是没有办法玩的。
“那赎罪的事情……”赵复皱着眉头道,“这些沧州豪强到底有什么罪,咱们也搞不清,要如何赎呢?”
陈德兴摆摆手,道:“不必搞清楚那些……可以由明王府(北地招讨司没有了,代之以明王府)公开发售赎罪券。赎罪券可分两等,汉人一种,色目人一种。汉人赎罪券一张作价500贯或白银300两,色目人赎罪券价格翻倍。除了罪大恶极之徒,皆可购买。凡是持有赎罪券者,明军到来之前,所犯之罪皆不问。”
500贯到1000贯的赎罪券价格自然是不便宜的!但是对真正有罪要赎的人而言,这点钱绝对不算多。如果连这点钱都没有,那么他的罪也大不到哪儿去了。
陈德兴整出这个“赎罪券”,目的其实有三个:一是捞上一票,现在他花钱的地方有些多,财政难免紧张,多捞点钱总是不错的。陈德兴估计,但是燕京、河间、保定、平滦四个路,需要买一张赎罪券的人就不会少于一万。几百万贯,就这样轻轻松松到手了。
二是为了让各种奸贼安心——燕京、河间、保定三路被鞑子统治的年头太久,要深究就没底了,弄得人人自危对陈德兴也没好处,干脆收点钱放他们过门。要不然还能怎么样?凡是替鞑子卖过命的都杀掉?那恐怕杀个十万二十万都不够!而且,杀了十万二十万,也就和几十万人结了仇,将来难免要杀更多的人!
三是为了减少官僚机构搞暗箱操作的空间——与其让各级官员去充当豪门奸商们的保护伞,不如用赎罪券给他们提供保护。当然,除了赎罪券,陈德兴还会采取别的很多办法,将这些豪门奸商吸纳进一个庞大的统治基础体系当中。
“罪大恶极?”郭侃一耳朵就听到这四个字了,他有些忐忑地问道:“什么样人算罪大恶极?”
陈德兴道:“自然也要公开名单的,等孤王回了燕京,就着手制定一份《汉奸逆贼录》,凡是名列其上者,皆不赦!当然,目前已经弃暗投明的前蒙元汉侯官员,皆不会上此名录。”
那就放心了!郭侃松了口气,然后换上了一副笑脸儿,心道:“这公开化仿佛也是有好处的,至少日子过得安心……只是不晓得陈明王到底说话算不算数了?要是算数的话,自己可就真的投对了明主啦!将来说不定还能去西方当个一国之君!”
第492章登天梯
沧州城内,一所小小的院落内,这个时候正坐着几个儒生模样的人物。看他们的穿着都有点寒酸,有个人还带着伤。正是在大清河战场上当着九万大军从蒙古人的屠刀下飞奔到大明一边的徐子元。
这所院落是属于徐子元的,他父亲曾在沧州办过书院,因而置下了这所宅子。现在到此来探望慰问的儒生,都是徐子元父亲生前的学生。
徐子元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才哭过,他算是家破人亡,好端端一个地主阶级富二代兼汉奸走狗官二代,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只剩下这个破烂院落,痛哭一场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屋子里来访的儒生看他的眼神中,却隐隐带着几分羡慕。
虽然家破人亡,但是却无意之中得到了一架登天梯!
“复真兄(徐子元字复真)好胆,就在十万鞑子的眼皮底下,冒着箭雨枪林投奔明王,真是我辈书生楷模,不愧为徐老夫子之子!”
“复真兄如此英豪,想来徐夫子在天之灵也足可欣慰,现在复真兄已得明王收录,官任秘书,来日必可大用,看来徐夫子的学问真传,要靠复真兄弘扬了。”
“复真兄自可一展胸中抱负!我辈瞠乎其后!”
“复真兄已登天梯,我辈何日才得一展胸中乾坤?”
众人口舌纷纷,话题都转到了“登天梯”之上了。所谓“登天之梯”,就是一条由一个社会的中下层一路通往顶层,参与一国利益分配和国家大政的上升通道!这上升通道,世界各国,从古及今,都是存在的。一个没有上升通道,阶级绝对固化的国家和文明,是没有任何发展动力的。
而在所有各种类型的上升通道中,对中下层最有吸引力,最公开最透明最公平的登天之梯,无疑存在于中国的宋明清三朝!
是的,就是这三个有点坑爹的王朝才拥有这样公开透明而且非常公平的上升通道!而这登天之梯,就是自隋唐始,完善于宋代的科举制度!
哪怕在日后人民当家作主的红朝,也不存在这样一架“朝为田舍郎,暮登大会堂”的登天梯。
虽然科举制度弊病丛生,不仅牢笼智士,让整个中国社会围绕着并不实用的几本儒家经典运转,造成了国家在军事和科学领域的全面停滞乃至倒退。
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读几本儒家经典,考几篇八股文章,就能定决定一生的荣辱贫富。就能让处于底层的读书人一跃成为人上人,进而平步青云,成为决定国家政治和前途的大吏名臣。这样制度对中下层人民是极有吸引力的——想象一下通过考《马列全集》中个马列进士,然后就能直接当上副处级干部(副县级,宋朝的进士差不多就是副处级官儿,明清则直接当处级官,可以做知县的),以后混个地厅级就是稳稳当当的事情,而且正副国级的大干部也必从他们这些马列进士中选拔吧……这样的上升通道,是不是能让底层的穷屌丝们为之疯狂?是不是会把整个社会的才智之士全部吸引了去读马列,学毛选?
(当然必要的官场手段还是要的,但是没有一个进士,在宋明二朝的绝大部分时间,基本上没有成为高级文官的机会,在清朝若非满洲亲贵,要当大官同样少不了一个进士出身。)
考马列进士的好事儿,当然只是个梦吟。但是对13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而言,科举取士而闻达于天子却不是梦吟,而是真实存在登天梯,不仅存在于大宋,而且连北地战乱中的唐、元两国都有科举。
唯一没有这架登天梯的,就是兴起于海上,刚刚成为燕云之主的大明了!
因为一场惊心动魄的长跑而一步登天,被陈德兴授了一个秘书官职的徐子元。现在自然成了这些没有了上升之路,一生所学皆付诸流水的沧州士子的羡慕对象了。
徐子元苦苦一笑,叹了口气:“徐某如今是家破人亡,心中方寸早已大乱,什么登天梯,什么秘书官,徐某哪有这个心思?徐某现在心中所想就是寻回双亲遗骸,好生安葬,再替双亲守孝三年。”
众人见他满头满脸都是凄苦,还一心要去守孝丁忧,都觉得可惜。大明又不是大宋,人家的国教是天道教,不那么强调孝道,更没听说过死个爹妈就要去放三年大假的——一个丧假有仨月也够了,三年丁忧在陈德兴看来就是胡闹。
死个爹三年,死个妈(妈有时候还不止一个)又三年的,这就是六年!宋人平均寿命才多少?这还做事不?所以北明这里没有丁忧一说,谁要想当大孝子那就辞官回家去当老百姓!
徐子元一小秘书,要是辞官丁忧三年,这登天路也就绝了。
众人都想劝他当官要紧,可是涉及孝道,这事儿真不好开口,毕竟大家都是儒生嘛。就在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复真兄,复真兄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