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第6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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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多半是找自己了解长州藩的情况。念头转瞬即逝,白延鼎没有在意,白正理建议去旁厅接待来人,他也挥手拒绝了,现在他很忙,就在这里三言两语应付了来人就好,还有一大堆军务没处置完呢。
就这么,腿肚子还打着闪的罗兴夏进了这座白虎堂。
顶着两侧数十名军将的睽睽众目,罗兴夏就觉举步艰难,这威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鬓发已白的老将军端坐堂上,深蓝上衣被纯白的军帽和裤子衬着,像是未起波涛时的宁静海面。衣领上的金黄龙纹章和两肩金章上的三颗金星,醒目地提醒着罗兴夏,这是英华军中排位二十名内的中将。
安东将军,这是白延鼎的封号,英华海陆两军。目前也只有十六位中将,按照汉时四征、四平、四安和四镇授号。而之上的四战将军(车骑、卫骑、骠骑、冠军)则是上将封号,分由萧胜、范晋、贾昊和吴崖所领。
排位虽在二十名内,但白延鼎的资历却比韩再兴、何孟风等中将还深。在海军中更是独领一洋的实权统帅。
罗兴夏早年仅仅只是个小红衣,以上士目副身份退役,尽管这位将军是蓝衣,可深深扎根的军人情结,让他面对白延鼎时,不由自主地啪嗒一声踏步立定行礼。
白延鼎礼貌地举手合掌,轻碰帽檐。然后开口:“罗警尉是吧,有何贵干?”
话音似乎带着罡风,在罗兴夏心中震颤着,他只听到自己用变了调的嗓门战战兢兢地道:“将军万安,下官奉东京总警署令,向将军发来……”
当白延鼎扬起眉毛,等着下文时,罗兴夏的嗓门恢复了正常。他原本想着,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多半就会让自己人头落地了。可这个想法一涌上心头。一股怒气也随之升腾,你怎么敢!?就算你是一军统帅,也不能藐视国法!我罗兴夏在你面前虽如草芥一般,却代表着国法而来。
“向将军发来稽查文书!”
最艰难的一步迈了出来,罗兴夏整个人也通透了,接下来的话更是流利:“将军已涉命案,需去东京总警署接受聆讯,请交办好公事,随下官回东京一趟。”
沉默,现场顿时陷入沉默中。
军将们都呆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东京总警署要抓北洋舰队总领去过堂!?放在满清,这等于是京城巡捕衙门来抓水师大帅,天底下还有这么荒谬的事?
“混帐!陈举什么时候这般跋扈了?要查办案子也先找军法司去,轮不到你一个小小警尉来北洋舰队撒野!”
白正理气得满脸通红,扬声怒喝。
“警尉。你是魔怔了吧。”
“这是舰队总部,可不是民人家居,你们这些差人是跋扈得迷了心窍么!?”
军将们也高声怒斥着,这事太扯淡了吧,这警尉怕是真疯了。
儿子跟部将在恼怒,白延鼎却陷入了极度不安中,果然……还是找上自己了,这警尉怕是陈举那边派过来试探自己的吧。
镇定、镇定,不能乱了阵脚,现在最要紧的是,布置好军务,赶紧上路,只要不是总帅部来人抓自己,继续拖延待变,总会有办法的。
白延鼎心念急转,脸色却是不变,径直挥手,如拍开一只苍蝇般地道:“轰出去!”
几个卫兵一拥而上,就将罗兴夏朝外面拖。
罗兴夏也豁出去了,高声喊道:“将军,这是由律司批复过的稽查文书,将军可以无视东京总警署,可不接这文书,就是抗法!这一桩罪将军真要背吗!”
白延鼎眉头一个大跳,恐惧更深了一层。
白正理却想到了什么,挥手道:“等等!”他冲上去前,扯过罗兴夏手里的公文,一翻就抽了。凉气。
“总帅部已有批复,这属于民案,总帅部无权干涉……”
白正理一边念着一边看向白延鼎,神色无比复杂。
白延鼎脸色更为阴沉,这可是他没料到的,看来这警尉不仅是陈举派来试探的,更可能是萧老大,甚至是皇帝派来的。
该怎么办……
白延鼎恐惧到了极点,再猛然坦荡了,还能怎么办?东京是绝不能去的,去了不仅要被翻出汪士慎案,甚至还要翻出两陈案,两陈虽不是他授意刺杀的,可他却脱不了关系,他的罪怕已不是一个死字能抵偿的。
既如此,就先处理了这警尉,借出兵的机会,反出去吧!
一个反字在脑海里转悠,白延鼎就下意识地扫视左右,除了儿子,还有谁会跟着自己呢?
这一扫视,白延鼎悲哀地发现,反?不可能的……除了身边几个职位低微,自小受恩于自己的族中子弟,哪怕是自己当作心腹,一路提拔起来的座舰舰长。都不可能跟着自己走。自己连买卖工奴事都得找白俊兴去办,不敢在军中张扬,要部下跟着自己造反,那是再荒谬不过的妄想。
那么轰走这个警尉。把他赶回东京,先拖延时间吧。
白延鼎降低了期望后,再看周围的部将,心头却一个劲地往下沉,就只是这样,似乎已经难以办到了呢。部将们正相互对视着,有的疑惑。有的若有所悟,有的偷偷瞄着自己,似乎已生了怀疑,还有的则是一脸憾意。
皇帝掌军二十多年,果然是尽得军心,无人可将军心引为私用啊,白延鼎如此感慨着,接着更有所悟。这不仅是皇帝深得军心。天刑社、圣武会,加之国法军纪,军人还都是多年学校出身。人人皆士,军心都归于一国,上级将帅自然再难领入他途。
此时可不是感慨的时候,白延鼎咬牙再道:“轰出去!”
就算不能领着部下造反,至少部下们还能听他这个上司的话,为他争取一些时间吧,而儿子白正理,也该站在他这个父亲一边。
可白延鼎的期望落空了,部将们没有接话,白正理更道:“将军。这文书手续齐全,倒真不是陈举跋扈。也不知是有什么误会,可只要去了东京,清白自能辨明!”
清白个鬼!你爹我已经黑得透亮了!
白延鼎暗自骂着,连儿子都不周护自己了!?
罗兴夏此时心中笃定,也道:“将军回了东京。自可延请讼师代辨,警署、律司乃至法院有什么不公,将军还可请军法司出面。咱们英华军人,还是有优待的。”
到这地步,已是骑虎难下,既然这警尉不走,就先扣在手里,白延鼎硬着头皮道:“〖日〗本刚乱,正是动兵之际,就有人来抓我,这定是国中奸细所为!别再多话,拿下他!”
非但部将们面面相觑,卫兵们也踌躇不前,刚才白正理也说了,这文书手续齐全,若是违抗,那就是跟国法为敌。将军这命令,自己要是执行了,那是不是也要被问罪呢?
白延鼎咆哮道:“本官现在还是舰队总领,难道你们不怕军法制裁么!?”
白正理惊声道:“爹!”
部将们继续打酱油,卫兵们则无奈地再拧住了罗兴夏,没错,白延鼎还是顶头上司,军令难违。
罗兴夏则再呼道:“将军真是要坏国法么!”
终于有部将出声了:“将军不可!”
先是一声,再是多声,片刻间,一半多部下表了态。白延鼎要坏国法,关系的可不是他一人,而是整个北洋舰队,大家自然要出声。
“你们……”
白延鼎须发奋张,一跳而起,怒视众人。
再一阵沉默,却是无数眼神来回,不同心念交织。
“很好、很好……”
看着部下,看着儿子的目光,白延鼎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对抗的是一股无可抗拒的浑然巨力,那是对英华一国的信任,对国法的敬畏,对他们这些军人流血牺牲所得的尊崇和满足。
这本也是自己所献身所造就的力量啊,自己怎可能跟这样的力量抗衡,可恨,为什么自己会昏了头,走到如今这地步!?
白延鼎颓然坐下,心中已被懊悔充斥,之前为利而弄权,接着跟周昆来和年羹尧勾搭到了一起,再跟明知另有所求的长州藩厮混到一起。一直在河边走,终于湿了脚。
自己是有心刺杀汪士慎,可白俊兴办得那么俐落,却是长州藩的人在暗中施力。而之后自己逼压长州藩,想把罪责推到他们身上,却没想到压断了他们心中那根理智之弦,居然去刺杀二陈,当日他听到此事时,就觉天崩地裂,同时也怒火万丈。
自己是错了,可周昆来、年羹尧、长州藩,也是凶手!
“罗警尉,可否容本官布置完军务?大军正如弦上之箭,军机不可贻误。”
此时的白延鼎也通透了,他用一种凄凉但却镇定的语气这么说着。
“当然,将军。”
罗兴夏出了。长气,退出了大堂,此时才觉自己已汗透重衣。
许久之后,大门推开,白延鼎缓步行出,再转身向部下们郑重行了一个军礼。沉声道:“狠狠收拾倭人!”
部下们轰然回礼,纷纷道“总领,我们等着你回来!”“会给总领留下出场的机会!”
白延鼎面无表情地转身,他这是在跟部下道别。今后怕再见不到了。
一边白正理道:“爹,我陪着你回去。”
白延鼎看了看儿子,摇头道:“你若是真为爹好,就赶紧回西洋去吧。”
白正理似有所悟,脸色顿时惨白,紧紧抓住白延鼎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拍拍儿子的手。白延鼎没再说话,心中却说,万幸儿子与此事无关,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若是儿子知道,怕也会反对的,闹到最后,说不定儿子还会大义灭亲。早早告发自己了。
挣开了白正理,白延鼎对罗兴夏道:“罗警尉,有劳带路。”
十月十九日。东京总警署警尉罗兴夏,一人带着北洋舰队总领白延鼎自琉球回东京。
白延鼎回了东京后,却没到东京总警署过堂,而是被禁卫署以事涉朱一贵案又带走了。罗兴夏当时气得跳脚,暗骂禁卫署无耻,既然白延鼎也是禁卫署要拿的人,就该是禁卫署去琉球啊,怎么让他这小小警尉去过了一趟油锅。
白延鼎倒是早知如此,面对来接收他的于汉翼,脸色很是淡然。白延鼎被带走后。于汉翼对一脸愤然的罗兴夏笑道:“国法虽还不能重于一切,却已能重于泰山了,罗警尉,好样的。接下来的事,国法现在还解决不了,就交给我们。交给陛下吧。”
回顾汪士慎的遇害,再到缉拿白延鼎,加上于汉翼这意味深长的话,罗兴夏已意识到,自己所知的仅仅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但在这冰山一角上,自己所代表的力量已稳如泰山,也让他如释重负。如于汉翼所说,剩下的,就交给皇帝了。
于汉翼也有中将军衔,但他却向罗兴夏郑重行礼,罗兴夏忙不迭回礼,两人踏步有力,目光相对间,都满含着对未来的坚定之心。
十月二十三日,总帅部颁布军令,北洋舰队总领白延鼎徇私渎职,挪用战舰运送私物,革职查办。
同日皇帝下诏,〖日〗本长州藩刺杀英华通事,罪不容赦,将兴兵问罪于德川幕府。德川幕府若不作出令英华满意的交代,英华将考虑自行缉拿凶手,并且保留进一步追究德川幕府包庇长州藩之责的权利。
此时还不清楚德川幕府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在知道真相后大骂英华无耻,二陈的确是长州藩刺杀的,事情却源于英华自己人。英华将自己人的罪行一笔遮去,就找〖日〗本麻烦,是个人都不会服气。
可没谁在意德川幕府的想法,更不会理会他们会有什么反应。谁让英华已成可谋食于外,转祸于外的国势呢,谁让英华拳头大得说一不二呢。
此时二陈遭长州藩刺杀的消息已在英华国中传开,正喧嚣冲天的讨伐声浪本只单纯针对满清,在皇帝讲话后,转出一股针对国内工商,现在又多了一个对象,早前那种焦躁的虚火也压下来不少。
东京天坛,南北东西不仅立着未央宫、政事堂和东西两院,还立着四座天庙,分别是英烈祠、圣武祠、文襄祠和宏德祠。
宏德祠内,又一尊塑像立起,这是朱一贵,目光坚毅,神色悲悯,似乎正为苍生之苦而苦。这尊塑像紧跟在之前所立的汪士慎像之后,就像是汪士慎的传人。
深深注视着朱一贵的塑像,再看不少正祭拜着塑像的人,杜君英感怀满腹。
“朱王爷,你一辈子就求留名青史,现在你作到了。你在国人心目中,就跟汪瞎子一样,是一个为民发声,为名请命,最后以身相殉的大英雄。这一国将因汪瞎子和你而更团结一心,更知仁义,我知你是不愿如此的,但这样的结果,你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
杜君英是这么认识朱一贵之死的,有些真相需要国人看到,而朱一贵即便是死,也要服务于国势所需,这个真相就只能永远沉在自己心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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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三章不是尾声的尾声
更新时间:2012121323:46:39本章字数:8300
第八百八十三章不是尾声的尾声历史有如饭菜,真相就如食材,不加工是难以下咽的。更多精彩小說,請前往親親小說網,看历史就如蒙着眼睛吃大餐,大多数人只能接受符合自己口味的历史。有些历史很容易辨明真相,就如清炒苦瓜,有些历史则是将真相精心加工过,吃起来很可口,要辨明真相却要费一些力气。而能以假乱真的素斋,或者是鱼香茄子这一类的造味菜,如果没有耐心的咀嚼品味和比对,能分清的人寥寥无几。
圣道二十二年,从汪士慎案到朱一贵案,再到二陈案,真相淹没于各方对真相的加工中。不管是当时英华国人普遍接受的真相,还是后世记述的信史,都归结于李肆这位厨子。但并非一切都是李肆的加工,他不过是在所有人翻炒过真相后,最后再来了一铲子,然后闷锅待起而已。就连他自己也没办法品出某些真相,比如说,谋害汪士慎的幕后真凶到底是谁。
李肆的加工手法也是清炒为主,原料都是现成的,只是作适当剪裁和挪移,以至于窜了味。汪士慎案的幕后真凶有四个嫌疑对象:江南工商、周昆来、朱一贵、白延鼎,而李肆亲口下令处决朱一贵后,禁卫署将白延鼎和江南工商两个嫌疑对象划入朱一贵案,汪士慎案的线索就只剩下三合会。侦办汪士慎案的东京总警署得出的结论顺应民心,汪案就是三合会周昆来所指使,而周昆来背后是谁,不言自明。
至于朱一贵案,禁卫署将江南工商从汪案切割下来,接到了这一案上。得出这个结论的证据也是一大把,在汪士慎掀起南北工奴案声潮时,朱一贵则在组织舆论,讨伐国内工商……
国中人心从汪士慎案、朱一贵案,再到二陈案,热度一步步攀升,但方向也为此分流了。到朱一贵案“告破”。确认是牵连南北工奴案的江南工商所为后,三个方向已经清晰显露出来。一般民人讨伐满清,工商则讨伐德川幕府,墨儒士林则讨伐与满清狼狈为奸的江南工商。
三个方向的力量形成一股涡流。推转着地方和〖中〗央,政事堂和两院的法政急速开动。
《禁辫令》在修改为“留辫就入监”而非最初赌气似的“留辫不留头”后,连皇帝也不能这桩法案背后的民意,很利索地批红通过。
《限满令》进行了若干修改,将对象转为满清后,也获得了通过。自圣道二十三年起。清国满人旗人入境英华将受严苛限制,而入籍英华更难如登天,昔日岭南湖广江南那些旗人靠石禄模式融入英华的苦难之路也被堵住。
国中讨伐满清之势当然不会因这两桩法案而缓解,但法案却将民意引向满清,而非在国中肆虐。与此同时,虽少了汪士慎和朱一贵,但墨儒借势发挥,穷追南北工奴案的努力也获得了一定成效。两院所提的《用工法》获得通过。该法加强了对长契用工的监管,不允许缔结十年以上的长契,五年以上的长契都要在官府过契。以备官府随时监察。
《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