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第4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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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跟着马齐一帮满人下了大决心,cào持起议政王大臣会议,有些人也不是满心透彻。
“王爷,为什么要换弘历?弘历亲母熹贵妃可是钮祜禄氏,嫡福晋出自富察氏,而弘时生母是下五旗包衣
,嫡福晋虽出自栋鄂氏,却不如弘历亲族势盛。选弘时而非弘历,满人自己也要闹出生分……”
“徐善长,当今皇上的亲族,难道不势盛?可他把咱们亲族当亲族待了吗?隆科多是什么下场?之前又是怎么捧年羹尧的?连儿子都不放过,这跟亲族有什么关系?大家是瞧出来了,今后的皇上,不能再这么独断专行了,就得找一个肯听大家伙话,能让议政王大臣扶着的皇上。弘时出身不好,亲族不旺,这不正合适么。”
七月十二日,当李肆在黄埔无涯宫普仁殿爆粗口的时候,北京城,一行人马风尘仆仆地奔入德胜én,后方不远处还涌着冲天烟尘,一眼就知是一支大军正在bī近。可德胜én却大大敞着,守én军兵不为所动,显是清楚这股大军的来历。
前行人马护着一辆马车,马车里,康亲王崇安正为依旧一脸怔忪的徐元梦解huò。议政王大臣会议在两天前的夜里决议,由他们二人带队回京,安定局势,马齐则跟其他人护着銮驾缓缓后行。
銮驾里到底是殡天的皇帝,还是让位的太上皇,徐元梦已无心多想,众人丢开弘历选弘时,这让他很不解,同时不满。那夜jī情,他不敢有什么异议,现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听崇安这么一说,徐元梦苦笑,这是要立弱君,方便议政王大臣cào控国政啊。
徐元梦道:“可弘历怎么安排?放出十四,立了弘时,难道要圈了弘历?满人不还是抱不成团么?”
作为理学之士,他很有底线:“不行,不能为难弘历……”
崇安冷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马车驶入德胜én的éndòng里,两个大员迎了上来,一个是讷亲的哥哥,散秩大臣策楞,一个是庆复,雍正出巡后兼内大臣,两人都负责紫禁城守卫。
“张廷yù只是索要议政王大臣联签的手书,就将九én提督的大印jiāo出来?”
两人向崇安低声禀报,崇安连带徐元梦都是一愣。十日夜里,他们急遣jīng干亲信返京,除了联络满人要员外,更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拿到九én提督的大印,将步军营置于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控制之下,而这大印就在张廷yù身上。
原本计划是由策楞和庆复暗中下手,直接收拾掉张廷yù,却没想到,张廷yù似乎已知道了热河行宫之变,居然主动联络两人,示意只要议政王大臣会议照着规矩来,他就俯首帖耳。
崇安带着丝纠结地道:“果然是奴才!好奴才!”
雍正搞满汉一家,满人对张廷yù为首的汉臣自然很是不爽,但如果汉臣都像张廷yù这样乖乖听话,不掺和满人的事,这也是绝大利好。崇安纠结的是,原本他还怀着狠狠收拾一顿汉臣的心思……
“那么大将军王……”
崇安和徐元梦先回京城,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北京城局势的话事人,崇安刚开口,另一骑奔入éndòng。
一声怒喝响起,嗓音hún浊中夹着清朗:“你们胆敢兴兵bī宫……好大的胆子!”
马上骑士白辫苍苍,看面目却不过四十出头。勒马扶缰的姿态,bī视众人的目光,都蕴着一股汹涌而沧桑的巨大力量,那是曾经统领千万兵马,睨视天下的气魄。有那么一刻,众人隐隐感觉到了先帝康熙的气息,心中都是一个大跳,下意识地就要叩头跪拜。
“王爷!”
“大将军王!”
“十四爷!”
来人正是被圈禁了快十年,刚刚恢复自由的允禵。即便是贵为铁帽子亲王的崇安,都恭恭谨谨地长拜招呼,心中还不停打着鼓,听十四这话,难道是不愿走这条路?
“事已至此,为了满人,为了大清,也只能陪你们走下去了……”
接着允禵颓然而叹,也让众人松了一口长气。
“前事已矣,咱们得朝后看。诸位放心,也请转告议政王大臣诸公,我允禵满腔心思,就只为扶新君,保安宁,稳我大清江山……”
允禵剖白心迹,拨转马头,看向紫禁城。
“既然诸公信我,就听我发号施令!”
有了主心骨,众人jīng神大振,同声应是。
允禵沉声道:“选了弘时,就得先委屈弘历……此外,还有一只南蛮留在北京城已十多年的魔爪,也必须马上斩断!至于汉人,北京城里的汉人,不足为虑,更不足为惧。”
黄埔无涯宫,李肆摇头:“弘时?朕不选弘时,朕还是选弘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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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一气贯经纬,东西引颈鸣第七百一十一章风雷之手
更新时间:2012112811:35:14本章字数:7923
第二卷'第七百一十一章风雷之手
第七百一十一章风雷之手
选弘历?为什么?
李肆就只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
薛雪和陈万策倒没怎么吃惊,而是皱眉沉吟,他们脑子转得快,不仅醒悟自己思路有差,还沿着这个方向朝下想去。
范晋道:“陛下所言极是,如今我英华势压满清,又何须像跟雍正来往那般,借力清帝才能铺陈格局?”
这话出口,其他人也都想通了。
十年前,康熙虽败,满清却还是一头庞然大物,不管是人力物力还是心理,都还压着英华。英华立国不久,还需要时间梳理内政,打通经脉。操纵满清皇位,推着雍正得位不正,这才争取到了时间。
十年后的现在,英华吞吃黄河以南的疆域,也需要时间消化。此时南北格局明朗,满清已居于弱者。英华在北面面临的课题不再是满清侵攻,而是北方稳定。满清政权如果现在就崩塌,对谁都没好处,除了那些最擅长自乱世而起的野心家。
但要办到这事,就不必再如十年前那般,必须要借助非正式管道,跟满清皇帝达成某种程度的默契。英华国势已经摆在明处,只要满清新帝不是草包,该会主动送上默契,没必要再去操控。
因此,得满汉人心,名位已正的弘历是最佳选择。也就是说,北面皇位更迭,英华搬凳子看戏就好。
这是众人的推想,对李肆来说,选弘历的理由当然更充分了。弘时是谁?李肆那个时空里,二十四岁就被雍正以“行为不谨”的模糊理由削了宗籍,紧接着就翘掉,死因不见于满清任何籍档,李肆对此人毫无认识。
而弘历么……十全老人,太熟悉了,就算形势已有极大变化,但人的性格却很难改变。雍正继承了康熙的暴躁、多疑,得其刚,失之以孤。弘历则继承了康熙的自负、虚荣,得其柔,失之以浮。晚年时更是综合了祖父和父亲的缺点,暴躁、自负、虚浮、偏执。
就如跟雍正打交道一般,跟弘历打交道,李肆心中有底。
就在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没必要插手满清皇位时,李肆却多想了一步,开始皱起了眉头,而此时薛雪和陈万策也有了推论。
“雍正在位时倡满汉一家,满人宗亲重臣怨心颇重,皇位更迭,难保顺利。”
“失了大半江山,失了满军营,弘历年纪轻轻,能稳住如此局面?”
两人的推测跟李肆的担心不谋而合,结合李肆“后知三百年”的知识,变局之势,从来都是左右荡动,矫枉过正,绝难中庸。一旦雍正翘掉,满人怕要全面否定雍正之策,弘历是雍正指定的接班人,这股“反动潮流”很难容许弘历即位。
七月十二日,北京城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议政王大臣会议立,雍正生死不明,似已遭逼宫”的消息,才刚刚卷进信鸽脚下的信筒里,而数千里之外的黄埔,李肆君臣已经隐有所感。
沉吟片刻,原本也觉得只需静观其变的李肆猛然起身,急急对范晋和苏文采道:“枢密院早前所拟自大沽口登陆,进军北京的方案,赶紧重新审定!抽调陆军、海军和军情司相应人马,预作准备!”
汤右曾是明白了,他担忧地道:“插手易,脱身难,能寻得中人代为最好。”
薛雪道:“北面人心不一,汉人不是一条心,甚至满人都未必是一条心,肯定有可用之人。”
陈万策拱手:“此事臣来办,北面新晋大学士蒋廷锡是臣熟识,臣由他向满人牵线。”
其他人思路还没来得及跟上,都有些发愣,直捣北京城?之前说的不是这样啊。
紫禁城神武门口,崇安、策楞和庆复得了允禵的安排,分头去办诸项要务,徐元梦强要下亲去安抚弘历的任务,正一脸阴霾,向允禵告辞,允禵却拉住了了,一阵低声附耳后,脸色顿变。
徐元梦喃喃道:“王爷之前所说,可非如此……”
允禵低叹:“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南北大势,南蛮就要倾覆我大清江山,满人却急着搞议政王大臣会议,想要复满州古制。复了古制,就能打败南蛮?”
他看向北面,眼光无比复杂,“皇上……四哥的法子没有错,我也是觉得这是唯一出路,所以宁愿自己吃着苦头,也不愿扰着四哥。但四哥行事太……太冷,太实了。他法子没错,用力却用错了,忘掉了他真正该依靠的是谁。”
再看向徐元梦,允禵眼中又升起痛苦和矛盾,“马齐他们要扳倒四哥,我不反对,但他们要复古制,这不是出路。可这要紧关头,我又必须让满人抱成一团,就只有尽量拖点时间,让他们自己认识到问题所在。”
徐元梦心中既是颤动,又觉舒了一口气,拱手道:“王爷放心,我徐善长愿附骥王爷,为保我大清,另寻一条出路。”
徐元梦急急而行,看着他的背影,允禵苦笑道:“徐善长……你是不是都忘了自己姓舒穆禄?咱们满人,到底还留着什么,让自己觉得是满人而不是汉人?”
有些混淆了立场的不止是徐元梦,阿哥所西五所,徐元梦进了已被兵丁重重围住的弘历住所,两声愤怒至极的怒喝就迎头砸来。
“徐善长,你居然也是逆贼!”
“你若还知廉耻,还守伦常,就该速速拥立四阿哥,诛杀那帮叛贼!”
一个是蔡世远,一个是福敏,满汉两人,都满口君臣纲常,泪流满面地讨伐徐元梦。之前二人略有所感,特地来找弘历商量,却被议政王大臣会议派出的兵丁围住。
“四阿哥,奴才也是身不由己……”
徐元梦只觉羞于直面这二人,就硬着头皮,入内招呼弘历。
“我皇阿玛如何?没有殡天?好、好……你们也真是泼天的胆子!有你们这样的臣子,我做不成那劳什子皇帝,倒还是运气!”
弘历端坐桌前,酒壶在桌上,酒杯在手上。他眼圈发红,脸色青黑,说话间更带着一股无尽的愤懑,以及深沉的绝望。
风云变幻,一下从监国皇子落为阶下囚,对这个养尊处忧的公子哥来说,还能镇定地面对徐元梦,心性已是不凡。
他哆嗦着放下酒杯,嗓音已被恐惧压变了调:“你带来了什么?白绫还是毒酒?”
徐元梦连道不敢,上前一阵低语,弘历渐渐镇静下来,再饮一杯酒,冷笑道:“既然十四叔出来了,咱们这大清江山就有指望了。十四叔被圈了十年,是也要我尝尝这滋味么。”
徐元梦道:“四阿哥,此时就该镇之以静,全身为上。时势变幻,未来谁知?”
弘历盯住徐元梦,若有所悟,徐元梦不敢说话,却是用力点了点头。
目光变幻了好一阵,弘历咬牙道:“也罢,当初皇阿玛能忍,我这个四阿哥也能忍!”
徐元梦赶紧再道:“我要借蔡世远和福敏一用,他们二人不信我,还须四阿哥提点。”
不久后,徐元梦出了弘历住所,身后还跟着蔡世远和福敏,两人虽疲惫不堪,气色却好了不少,眼中还闪着凌乱的光彩。徐元梦虽不是议政王大臣,但却是热河事变的主事人之一。只要不是把弘历带走,封锁住所的军将也不敢过问。
出了西五所,蔡世远拱手:“我这就去联络汉臣,先保住四阿哥,再图其他。”
蔡世远向南行去,福敏则领着徐元梦分派的一队护军营兵丁向北行去。
已是午后,日头毒辣,烘烤着北燕之地。内务府监牢里,污秽满地,臭气熏天,茹喜恨不得连衣服带皮全都扒掉,就觉整个人如置身炼狱。若不是十多年前在石禄矿场有过一番身心历练,自觉早已精神崩溃。
正如狗儿一般贴在地上,找着地板石砖上的一丝凉意,牢门忽然打开了。
“姐姐!”
“主子!”
茹安和李莲英的声音混着急急脚步声响起,茹喜喃喃自语着,“这是在梦境?”
挺着大肚子的茹安出现,接着是李莲英扑了进来,急急帮她解镣铐,茹喜幸福得一下晕了过去,不是梦。
两人既然能来探监,能解她的镣铐,自然说明她脱困了。
“皇上还是念着我的……”
醒转时已置身一间偏僻厅堂,茹喜泪流满面地道。
茹安泪如泉涌:“姐姐……皇上已经……”
“皇上中风……宗亲反乱……建议政王大臣会议……废弘历立弘时……”
一连串惊变道来,茹喜脸色不停青白变幻,但在茹安和李莲英紧张的注视下,却没再度晕过去,也没什么激烈的情绪。
“原来不是皇上放了我啊,我真是一厢情愿了,中风……这是老天爷罚他!该的!这大清江山乱成这样,也是该他的!早不听我言!蠢货!白痴!二愣子!疯子!”
两人可不清楚,茹喜心中正交织着满满的幸灾乐祸,以及无尽的悲哀。
“福敏放的我?怎可能是他?他可是弘历的人,他背后是谁?徐元梦吗?不……不是他作的主。”
杂乱心绪很快就被驱开,茹喜眼中精光闪动,正在急速算计着。
“十四肯定出来了,他们要扳倒皇上,就得有十四坐镇,看来是十四的主意,呵呵……哈哈……”
笑声回荡,茹安和李莲英怯怯地对视,不明白自己的姐姐主子在乐什么。
茹喜咬牙道:“妹妹,小李子,这大清江山,正到覆亡的边缘。可我能救这江山,也只有我能救!十四就是清楚这一点,才把我放了出来!”
茹安和李莲英不懂时局,就觉茹喜这话也太过了。以前是因为李肆需要她跟雍正联络,才有这十年的富贵和名位。可如今,不仅雍正被逼宫,李肆也早已弃了她这条线,还有什么可依凭的?
茹喜一副好戏自在后面的腔调,淡淡地笑道:“且等着吧,等到……”
透过窗户,看向南面,茹喜道:“等到他伸手那时,不管那帮议政王大臣有多强厉,只要他伸手,世间无人能阻他,而我,是这大清江山里,唯一一个懂他的人。依着我的了解,他绝不会坐视的,他一定会伸手的!”
茹安和李莲英不敢插嘴,茹喜嘴里的“他”,多半就是李肆,可此时茹喜说到“他”时的语气,就跟当初说到雍正的语气一般无二,满是崇拜和幽怨。
紫禁城南五所,弘时住处,弘时正在后院里转着圈。
“我个子高,龙袍来得及作好吗?”
“真要到皇阿玛塌前请安?不去不行吗?或者遮上纱帘?”
“你说……我选哪处作政事殿好?皇阿玛的养心殿自然不能再用了。”
他满脸晕红,似乎有无尽的问题,崇安在一边随口答着,心中却低低轻叹。
“对了!最要紧的还是南蛮!我早想过了,早想好了!只要联络准噶尔,封给他藏地和西疆,让他们入陕甘,就能灭了西面的南蛮!”
“湖北那边,荆州守不住,襄阳也得守住!岳钟琪是汉人,湖北战局多半就是他败坏的,可以把年羹尧调过去,他熟悉那里。”
“江南不能丢,绝不能丢,真守不住就打成白地!咱们从西班牙人那买炮买船,咱们有银子,皇阿玛存下了四千多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