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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草清-第3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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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宏时怒道:“所以你们想弄个圣姑过去显神通?你们天主教是我天主道及于鬼神事之影而已!真要这么弄,那就是跟我天主道分道扬镳!那一套肉身成圣的东西,跟北地白莲红阳邪教有什么区别?你们也弄,不等皇帝挥刀,老夫就要先剥了你们的皮!”

两神棍赶紧分辨说这可不同的,正细论间,书院喧嚣骤起,由小及大,片刻间就如怒潮一般汹涌。

这白城书院已建四五年,颇具规模,按四楼分学,定学四年,年年招生。今年已有一批人学成出院,在朝廷和地方各处任职。眼下书院师生总计不下三千人,加上教工仆役,足有五千人之多,听这动静,竟是所有人都鼓噪起来。

三人所处是书院最清净的内藏书楼高处,一个人急急上楼,推门而入,惶声道:“出……出大事了!”

翼鸣道:“道音,喘匀了气,说全了!”

来人正是道音,只是他由佛入天主,说话有些绕圈子,先是说:“皇帝谕令,大举北伐!”

这消息有些没头没脑,三人讶异不已,三五年内不提北伐,这是皇帝既定国策,怎么说变就变了?

接着道音才道:“北面擒了盘大姑……”

一阵乱响,段宏时手中茶杯落地,翼鸣扯脱长须,徐灵胎一蹦三尺高。

出了藏书楼,薛雪迎了上来,这家伙连续完成北京和交趾两桩秘事,现在又回了白城书院教书。向段宏时等人简略交代事情来由,听到李肆是将北伐谕令下给枢密院,段宏时眉头稍展,点头道:“皇帝还没有乱了章法……”

徐灵胎心急如焚地道:“若是盘大姑出了事,谁知这形势会怎样!?”

翼鸣却咦了一声:“江上是怎么了?”

白城书院毗邻连江,对岸不远处就是浛洸。平日江运虽然繁忙,却还不觉拥挤。可现在江面船帆如云,层层叠叠,向东西伸展开,几乎都见不到多少江面,天知道有多少条船。

薛雪也奇道:“大军调动?不会,西面的龙骧军不会动,羽林虎贲该直走北江,那么这是……”

徐灵胎振奋地道:“是我天主教之人!不少船上都挂着根环!”

所谓“根环”,就如天庙里的“根墙”一样,天主教的教民将祖谱挂到根墙上后,因为天庙是公祭,众多教民一同祭祖。教民们就自发地用纸片记下族谱,层叠为环,套在手腕,公祭时各为其血脉心证,如此就公私齐备了。之后这形式发展下来,成为教民乃至天主教会的一桩象征。看不少船的船桅顶端,飘着如蜈蚣风筝般的层叠纸环,说明船上的都是天主教民。

翼鸣抽了口凉气:“怕不由上万人之多?难道整个广西的教民都动了?他们的消息快到这般地步?”

薛雪道:“事发至今已十日了,若是教民人人相传,如驿站接力,三四日前就已知道了,广西民心淳朴,心挂盘大姑,比其他处动作更快。”

段宏时忽然道:“老夫记得,当年广州乱起时,盘金铃被请进广州城,西关民人还敢怒不敢言,直到光孝寺野和尚去烧天庙才引发大乱。”

“去年衡州,清兵突袭,盘金铃正在城外建英慈院和天庙,民人蜂拥而去,万人相集,杂乱无章。”

“现在……光是广西教民,就已组起这万人之势,齐齐整整,我们这一国,怕不有十数万人北上!若不是你们这几日都在我这旋磨,我还真怀疑是你们把教民拉了起来。”

段宏时看向翼鸣、徐灵胎和道音,目光中既有沉重,也有迷茫,甚至还有一丝畏惧。三人对视一眼,再看看江面情形,想想段宏时所说的一国情形,心中也升起一股畏惧。自己所生创出来的教会,居然会爆发出这般超乎想象的力量,这力量是不是能掌控得住,对这一国,对未来会有什么影响,他们心中都没了底,自然会觉畏惧。

道音嘀咕道:“盘大姑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众人下意识地都要点头,却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深思。

段宏时悠悠叹气,心道不止有天主教,还有寻常民人。盘大姑牵动人心至此,天主教吸聚人心如斯,令人骇异。工商士绅不过一成,九成都是寻常民人。民心散乱时不足为虑,而聚一时却能撼动时势根基。一国不容二主,鬼神之事不能夺世俗,若是抛开人情,抛开私心,盘金铃……最好是死。

翼鸣暗道,瞧这动静,盘大姑完全就是不圣而圣,她若是活着回来,真会应了段老头的话,这天主教有了现世圣姑,那就成白莲邪教。以此而论,盘大姑是不能再活着了。可叹啊,段老头说得对,她真如神女下凡,以身赎世人之罪。

徐灵胎想的前半段跟翼鸣差不多,后半段却拐到了另一方向,让他既兴奋又惭愧,自责连连……

薛雪的思绪习惯性地飘到了朝堂上,他嘴角闪起一丝冷笑,居庙堂诸公,怕是有不少人都盼着盘大姑最好死掉吧,这样他们就能鼓噪而起,踩着民心的肩膀,高举北伐大旗,由此而谋它***之利了。

段宏时似乎也想全了,他沉声道:“你们最好赶紧去北面,将教民好好劝抚住。此番形势,要助皇帝牢牢握好。不管之后情事如何发展,你们这天主教,最好不要影响今上的决断,否则这天主教的未来,老夫不堪言……”

翼鸣和徐灵胎等人正色相拜,匆匆而去。

再看一眼目光投向南面的薛雪,段宏时道:“老夫亲去南面坐镇,你代老夫去北面。盘金铃一事,已非一人一教之事,而是我一国临变的关口!能不能过得这道关,我们能做的,就是帮着他,看好各路恶因!”

黄埔无涯宫置政厅,李肆虽然不在,但每旬内阁会议依旧会举行,诸事决议后,再送李肆处评定。这一旬例会已过,今日是临时召开的会议,主旨自然是李肆发给枢密院的四道谕令。

“火器禁例里已加了持枪执照列入军役备选的条目,为之后的军役改制留下接口。”

置政厅里一直沉默,刘兴纯转移话题,却没成功。

静寂依旧,他终于忍不住道:“诸位相爷,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咱们可非前朝阁臣,袖手不理实务,只一张嘴定天下事。就着自己手头所掌政务,就事论事,评定官家这北伐之举到底可不可而已!”

众人都有些不自然地嗯咳出声,刘兴纯这话说中了他们的心事。大家居高位也有些时日了,开始有了丝审度天下的气度。自然不会毛毛躁躁。而北伐之事关系到国运,意义颇为重大。李肆发谕给枢密院,内中就含着让他们议定,而不是乾纲独断的用意,这让他们都觉得开口艰难,一言定鼎的滋味真的好受?个中人才知。

范晋和萧胜对视一眼,终于代表军方先开口了。范晋道:“就枢密院来说,本心自是想着北伐,但准备远远不足。大军集结、物资调度都还没完全启动,官家的谕令,从纸面落到实处,编组为三路大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时间,而且用兵极限还只限于川陕、湖广和江南三地。”

萧胜道:“东南施世骠还是处麻烦,北伐不止是陆军之事,海军也要大动。但海军还没完全从交趾撤出,南洋事又存在隐患,难以全力周应北伐。”

总结而言,军方认为,李肆的北伐令,怎么也得到明年上半年才有可能变为现实。

李朱绶道:“军政两方有没有北伐之力,这自然要汇总实情,报给官家。但官家更想知道的是,国内各方,对北伐此事的态度吧。”

说到态度,范晋和萧胜又很有默契地皱起了眉毛。他们跟李肆深有默契,早已清楚既定国策,现在可绝不是北伐的时机。但基于武人天性,以及下属熊熊请战之心,他们又满心盼着北伐。要知道,英华大军已经一年多没怎么大动了。之前交趾之战,调动近半陆海军,结果也只是场实弹演习。深究下去,武人待遇,这一年多都没什么大的提升,跟正搞得如火如荼的文官队伍相比,往日的优越感正在逐步消减。

枢密院两位知政纠结,中书省两位中丞却很决然,不能北伐!虽然有一些行业跳着脚地想将业务开遍整个华夏,恨不得满清之地马上就变为治下国土。但工商总会整体却是坚决反对北伐,他们在交趾刚投了金山银海,效益还没显出来。去收了满清之地,空出的机会留给了谁?

绝不是他们!而是之前满清治下的那些豪商,特别是两淮盐商,他们一卷,再把更北面的晋商招来,这国可就成了他们的国了。两淮盐商跟晋商,再加满清其他豪商,财力绝对胜过现在他们英华商人,到时候国政不得不向他们倾斜,凭什么啊?

门下省两位侍中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这也太直露了吧?北伐事不能就以工商事定!以民心而论,以本朝能否真得正朔而定,北伐自然是越早越好。至少复了湖广四川江南,把住南宋时的国土,方才有一朝气象。再说了,本朝以华夏正朔自居,却老是窝在岭南湖广一带,又怎么向治下民人交代?

李朱绶幽幽来了一句:“今日报纸有些奇怪,工商自是反对北伐,儒党的《正气》和《正道》也反对北伐,而《越秀时报》、《士林》和新崛起的《贤语》则力主北伐……”

众人默然,这的确是一番新格局。贤党和儒党,根底是一致的,但在此事上却又有了重大分歧。贤党图谋为何?自然是得土越多,儒士越多,特别是江南,儒士如林。一旦得了江南,马上就会有个江南党,硬生生在朝堂割出一块。而这个江南党,最终会转向谁?当然是贤党!因为贤党学思之根,就是江南的东林!

贤党总是想着虚君,即便李肆矮下来不当君父,他们也不会停下遏制乃至分食李肆之权的努力。儒党却是想着把李肆重新推上君父。贤党一旦势力膨胀,工商一面的道党固然要受制,儒党也要受制,两害相权取其轻,儒党在北伐事上,一直是赞同李肆的既定国策。

这默然中蕴着的政治,萧胜觉得格外头疼,随口道:“现在是什么态度有用么?那不还得看北面的形势?”

北面什么形势?那自然是盘金铃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萧胜这一说,沉默更甚,众人心中都道,现在是什么态度,当然有用,谁想北伐,谁就该在心中祷告,盘大姑,请你为了我们,死吧。

广州西关,田文镜看看这座规模不大的天庙,听布商遣来服侍的向导说,这是历史最“悠久”的天庙,已有六年历史,不由噗哧发笑。

他随口道:“只要不是邪教,各路神佛我都会拜拜……”

身边邬先生摇头:“天庙是没神佛的,只有天位。”

田文镜不怎么了解天主教,楞了一下,微微恼道:“那这就是邪教啊,天能随便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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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四百九十一章南北非一国

更新时间:2012112811:33:13本章字数:5563

第四百九十一章南北非一国

刚说到里,天庙门口骤煞闹腾起来,却是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后生,隐隐听去,这还本是一大家子。

后生对一个长者怒声道:“是你把族田过到我名下的,不补足税就想收回去,凭什么!”

长者几乎是在咆哮:“你这个不肖子!族田只是转你名下照管而已!再不把田契变出来,休忙我要行族法,打断你的狗腿,再把你逐出族中!”

身后一帮人该是亲族,都跟着叫嚣不停,那后生涨红脸道:“既转到我名下,那就是我的!告到官府,那田都是我的!至于什么出族,不曲你来逐!我娘的灵位,自有天庙供着!”

长者气得直打哆嗦,身边有妇人帮腔道:“你娘不过是个奴婢,死了都是家里的下人!

你竟敢烧了你娘的身契,果然是入了邪教,良心都被邪魔吃了!依着族规,就该径直打死!”

田文镜看得两眼发直,暗道这后生真是胆大包天,直接贪了族中寄他名头的族田,还把他那奴婢家母的身契烧了,换在北面,族人直接告官就好了,何必在大街上扭扭打打?

向导冷笑道:“这些大户人家,就知道欺负家生子【1】。借着出佃种降田税的机会,把田丢到家生子名下,上下两层都想沾便宜,这下好了吧,过了契那就是人家的了,真是该

着!”

田文镜不懂,邬先生道:“我留意了这里的田亩新制,是说但凡降租到四六以下,就减田银。族田租息都是四六以下,本是可以减的。但官府那边却说,这只是对普田,族田是不认的。要降可以,族田就得过到谁谁的名下,本地很多族田都是这么分成很多份过掉了。”

这是民间避税的老套路,田文镜很熟悉了,心中了悟。后生该是趁这机会,想要黑了过到名下的族田。这种事情,即便是南蛮的官府,也该要收拾这后生。

这时前方已动起了手脚,不等后生叫喊,就已有人招来了官差。灰衣官差分开两拨人,分别了解情况。田文镜诧异地听到官差在警告那一大家子,说再动手就是伤人,至于田亩和什么身契纠纷,自去法正那投告就好。

向导笑道:“投告?没反告他们那一家人伤人夺财就好。”

田文镜抽了口凉气,暗自掐了把腰肉,心说自己还是在阳间,世事并未颠倒吧?那后生不过是家生子,别说田产,身子都是族里的,居然敢这般跟族人相争,听向导这话,官府还是帮着那后生的?

见他和邬先生都一脸呆滞,向导道:“两位初来此地,该是不熟悉,咱们这里啊,没什么贵贱了。比如我,可别以为我是东家的家人,我是拿月活的。那种家契,不论生见,官府早已不认了。就说那后生,那帮人要拿什么族规处置他,即便只是板子上身,后生都可以告他们伤人。”

心绪正剧烈翻腾,被那帮人里的尖利女声打断:“都是这邪教害人哟!天理良心哟!这世道怎么变成选样了一一嗬嗬一”

众多族人对着那后生一人,却不敢再动手,又来了一队官差,正在呵斥他们不得闹事。

田文镜脸也黑了,不是顾着遮掩身份,早就拂袖怒哼,出声大骂,这是什么世道!?连宗法都不要了!?

四周人也聚了起来,指指点点,田文镜心说,看来只是那李肆靠着强军和邪教,以强居国,行暴秦之法,身边这个混帐向导不算,绝大部分民人还是一心向善的。

这念头刚刚落下,议论人声就入了耳。

“捡芝麻丢了西瓜,活该…“还以为是鞑子治下,拿族规宗法吓唬人呢,是不是还想浸人猪笼啊?”

“小伙子,咱们支持你!有天庙在呢,还怕他们拿什么族祠咒人!”

“老娘们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邪教?喝符水跳大神的就不邪了?”

人心,这哪是人心啊,根本就是人面兽心!

看着周围民人朝那大家子冷嘲热讽,田文镜喉头耸动,终究没怒斥出声。心中只道,先皇将这伪朝名为南蛮,真是太贴切了!这里的人,已非淳淳民人。

“你我本同根,原是一家人,血脉代代传,炎黄有子孙。”

“头顶一片天,日月间星辰……”

歌声忽然从天庙中传出,像是女声,又像是童声,如温润微风,让喧嚣也低下去了好几分。田文镜看向天庙,却觉得那门如一张血盆大口,喷着莫名的阴森冷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再环视四周,田文镜忽然觉得,这里虽还是广州,人还是汉人,却都那么陌生。竟是平生,不,该是史书中都未见过的奇异之国一般。那股在心底转悠的凉气,外加刚才所见颠倒是非的怪事,隐隐让他之前脑子里胡乱蹦出的地狱之感,起来越清晰。

歌声嘎然而止,像是起了什知乱子,天庙外也有人喊了起来:“出事了!鞑子抓了盘大姑!皇上正在湖南,领着大军要解救盘大姑!”

天庙北面就是英慈院,这一条街繁华无比,所以向导才会带田文镜来此闲逛。这一声喊,街上顿时一片静寂,就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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