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品封疆-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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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行了几步棋,李炎卿随口问道:“在县衙门干了多少年了?”
“回太爷的话,小人在这已经干了二十年了。我家一家几代,都是衙门里的书办,也算是家传的本事。”
“怪不得呢,这差使办的那么漂亮,可称滴水不漏。果然是有祖传的本事,人才,人才啊。”
“太爷过奖,小人一个小小的下役,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无非是点混饭吃的能耐,靠太爷栽培,才能养家糊口而已。”
“客气了。不过张兄我倒是有个疑问,今天正好借这机会问问。我前任蔡建德,你说他吃喝能用的了多少,怎么会亏空那许多银钱?这个窟窿到现在我还没彻底填上,实在是让我有些搞不懂了。再说了,他一个堂堂县令,欠了债就是欠了,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为什么非得自杀寻短?”
“太爷,说句对死者不敬的话。蔡公的为人,实在是没法说。跟太爷您比,那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实在是有天渊之别。用起银子全无分寸,搞钱的本事却半点都没有。被那姓安的搞的晕头转向,为她一掷千金。不要说这等小县城,就是给他个府城,也架不住他这般开销啊。至于为什么自杀,许是读书人面矮想不开,这下役实在不敢妄加揣度。”
“蔡公实在是不怎么聪明,若是他够聪明的话,又怎么会被自己手下的吏员坑的团团转呢。”李炎卿语气平和,云淡风轻,仿佛在说着闲话。随手把一颗棋子丢下。
张元德却吓的面色一变,强笑道:“太爷,您说的这个,小人就不明白了。蔡公好歹也是两榜出身,怎么会被吏员骗呢?到底是谁骗了蔡大老爷,您说出来,小人第一个就不饶他。”
“蔡公当日的官印,就由你掌着,这没错吧?我问过衙门里不少人,这一点混赖不过去。结果他拿你当心腹,你却拿着他的官印,四处乱盖,有不少债条,都是打着他的旗号,由你借出来的。东西两库的钱粮,也是你拿着官印支了去的,没错吧。还有那学宫的事,我后来找人问过了,几个材料商,都是你介绍来的。先预支了材料款,可是支了款就找不到人。这些钱现在在哪,怕是只有张兄你知道了。”
“太爷,冤枉。您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了,我现在就要你一句实话,蔡大老爷,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也不必跟我说,只需要对她说!”
话音刚落,秦蕊珠披麻戴孝从里舱走出,怀中抱的正是蔡建德的灵牌。而与此同时,又有十几条大汉凶神恶煞一般冲进来,手中提着明晃晃的钢刀,盯着张元德等人。
为首的洪四妹依旧穿上了那身银甲,只是手里的烟袋换成了一支短铳,冷声道:“尔等还不乖乖束手就擒,还等什么?若是由我动手,你们可就只好去喂鲨鱼了!”
第135章报仇(四)
众吏员见往日里那位兔相公,忽然变成了个穿孝的女人,已经是大吃一惊。等看明白她手里的灵牌,却是连心都凉了。
再一见四方围上来的海盗,知道中了计策,一个个体似筛糠,跪在地上发抖。有的人已经忍不住磕头道:“太爷英明,小的只是个跑腿的,这事与我无关啊。”
张元德此时也跪在地上,他见两个美貌侍女已经各自取了柄短刀出来护在知县身前,忽然用手朝后一指“李可适才是户房书办,往来钱粮,过手帐目,都是他一手操持。小人无非是个被他推到前台的傀儡,要问真情需要问他才知道。”
李可适怒道:“张元德,你血口喷人!我分明是听你安排……”
就在李可适回骂之时,张元德突然撑地而起,手在靴筒里一摸,将一把明亮的匕首拿在手中。他平日里始终是个儒生做派,不成想却是个有武功的人。这几下动作甚是利落,众人不加防备,他已经如同猛虎一般扑向秦蕊珠。
“蕊珠小心!”李炎卿急的大喊了一声,他身上没有武功,所倚仗的洋枪,又怕误伤了蕊珠不敢施放。只听吧嗒一声,蔡建德灵牌已经摔在地上,张元德面露狞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制服这小娘子的情景。
这女人生的如此可人,想必与刘朝佐司通不是一日。自己只要把她拿住,用她做人质,不愁不能换个活命。秦蕊珠灵牌落地,见他扑来,却是双手一张,摆了古怪的手势,与他扭打在一处。
平日里柔柔弱弱,当初没少被自己欺负的小女人,居然与张元德这会武的汉子撕打一起,倒是大出李炎卿意料,连忙喊道:“快将这些人拿下!谁敢反抗,就地砍了!晴云、暖雪快去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
“老爷是笨蛋,根本看不出输赢来。”
“那个寡妇已经赢了,帮的什么忙。”
原来就在他扑上来时,秦蕊珠丢了灵牌,用双手托住了他的腕子。只听喀嚓一声,张元德手中的匕首已经落在船板上,这还不算,他右手的腕关节已经被扭的脱臼无力的垂在一边。
而秦蕊珠得势不饶人,却是顺着他的右手一路捋将上去,自手腕至肘,自肘至肩,只听一阵喀嚓脆响,张元德惨叫连连,右臂无力的垂在一边。
“好一手大擒拿手!”洪四妹也是懂功夫的,见了这手法,忍不住叫了声好。秦蕊珠脸上一红,一双纤纤玉手,却又搭向了张元德的左手。她这路手法乃是自幼练熟的,先自手指而起,由指及腕,由腕及臂,所到之处,必是骨骼脱臼,使不得力气。
张元德从小练过些拳脚武艺,却不曾见过这等手段,眨眼之间,两条胳膊就无力的搭下去,根本动弹不了。心中大骇,不知是该跪地等死,还是该跳海逃生。哪知那边秦蕊珠却一哈腰,将手搭在了他的腿上。
等看着张元德四肢俱被卸了骨头,满地打滚的样子,李炎卿心里一阵后怕。自己想当初好象没少调系她来着,希望她不是个记仇的人。秦蕊珠却急忙拣起那灵牌,用袖子擦了擦,恨恨道:“无耻贼子,竟然还要对我动武,活该你倒霉。”
其他的书办衙役可没有张元德这么大的胆子,尤其是那些大汉,见张元德起来反抗也知自己方才太过大意。抡起鬼头刀先砍了几个人,血流了一舱板。见了这砍人的劲头,剩下那十几个人就没人敢有反抗的心思,乖乖上了绑绳。
另一艘船上的随员,也一早就被拿了。两条船停泊在一个小岛,这岛上临时搭了几间草房,就算做审讯室。李炎卿小船时一拉秦蕊珠“你会功夫这事,怎么没跟我说过?害我白担心了半天。”
“我舅舅怕我一个女孩家,在村里吃亏。就传了我这路擒拿手,他在进衙门以前,有个匪号叫什么鹰爪王的。村里那些坏后生知道我有这个功夫,就不敢来打我的主意了。可是我舅舅说,女人家要是拳脚功夫太有名,就不好找男人。哼,你今后若是再欺负我,看我不打死你。”
她小声娇嗔两句,却不防被李炎卿在脸上亲了一口“我就是喜欢会功夫的,你功夫越好,我越喜欢。咱们晚上的时候,可以多试几个姿势了。”
“讨厌……我这还穿着孝呢。”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这个。”
两人进了草屋,晴云暖雪见他们两个这份热络景象,就觉得心里不痛快,只把头掉过去不看。洪四妹则命人将事先准备好的刑具拿来,在地上一字排开。
李炎卿道;“你们都是衙门里的老人,这些东西该怎么使唤,不用我教你们了吧。往日里,咱是拿它们对付别人,今天呢,是拿他们对付你们。你们自己想想,能扛的住几件。若是肯招的,还能少受点罪。若是不肯招的,那我只好一件一件,从头到尾的都试一遍。这些人日后就是香山的海巡,对刑具得有个熟悉的过程。正好拿你们几个试试手,也是个办法。李可适,我看你身体不错,就从你开始吧。”
“太爷饶命,太爷饶命啊。这些事都是张元德指使我们干的,我们真的是无辜的啊。我们只拿了些脏钱,只要太爷恩典,我们砸锅卖铁,也把那钱退回来就是。”
“张元德?好啊,把他带过来,本官看看他能挺多少刑。”
张元德此时的骨头已经被接上,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只是他紧咬牙关,反复只强调两点,我是朝廷经制吏,你无权如此对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蔡大老爷的死因,只要看仵作验尸的结果就好。
“好个铁嘴钢牙铜舌头,也不愧是我公门中几代传下来的老吏,这份铁嘴功夫,硬是要得。不过你既然是公门老人,就该知道什么叫人心似铁,官法如炉。洪姐,你手下的儿郎正好操练操练,好好伺候伺候这位张爷。只要不弄死他,怎么都成。”
“太爷放心,我们水上的人家,用刑手段,与你们衙门口又有些不同。正好施展施展,请太爷多多指导。我说儿郎们,给我操练起来,把张爷伺候舒服了,晚上给你们加菜。”
第136章报仇(五)
海盗们虽然不似这些衙役手段高明,但却好在身强力壮,耐力十足。又加上人多势众,以量取胜,也把个张经承折腾的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
李炎卿道:“张元德,你别觉得你这个经制吏是在吏部挂号的,我就不敢弄死你。吏部像你这种挂号的人不知有多少,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打紧?这次广东闹兵变,死几个人还叫事?我把你弄死,在吴帅那报个暴卒,你觉得能把我怎么样?你若是不肯招认,那也好办,我便用刑打死了你,然后扔到海里喂鲨鱼。”
张元德心知这一遭是过不去了,这些海盗为知县所用,自己万难是其抗手。他只好叹口气道:“你问什么我便招什么,左右是一刀之苦,不受这个活罪。”
“你要是早这么合作,何必受这些活罪。这蔡知县的死因,还有那些亏空的事,你就跟我说说吧。”
“蔡知县是我们杀的,只是后来伪造了一个上吊自尽的现场。这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们,也全都有份。”他指的他们,却是李可适那几个人,那些人听了这话,纷纷骂道:“张元德,你个狗杂种,不讲义气。当初要做这事的是你,事到临头,你又拉我们下水,你不得好死。”
“闭嘴。谁要是再敢多口,就让你们成他那样。”李炎卿吓住了众人,又问张元德“杀蔡建德一个文人,哪用的了这许多人手?我看只要出动一半的人,他就稳死了,何必如此浪费人力?”
“哼,这种事,自然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否则的话,他日有人出来检举,我们不是把性命都托在他手?那蔡建德本是个糊涂虫,只读了一堆圣贤书,却不懂得如何处理县政。若没有我们这些人帮忙,他寸步难行。事实上,他连这边的话也不会讲,他说的别人听不懂。别人说的,他听不明白,你指望他有什么作为?到任上之后,他事事听我们吩咐,若是长此以往,我也不想赶尽杀绝。可是他……他却要查我们的帐,要追我们的欠款,这是他自己找死,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李炎卿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还说呢,蔡前辈怎么那么想不开,居然上吊自杀。原来居然是被你们几个狗头害了性命,却又伪造了现场。我来问你,你们前后支用那许多银子,到底是干什么用了?”
问到这事上,张元德还有些闪烁,结果一旁的李可适忍不住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左右是要死的人了,难道还要顾面子?太爷,实在是我们几个被人骗了,掉进了一个陷阱里,才把这些钱填了无底洞。说来说去,都是个贪字害人啊。”
原来就在蔡建德任上时,香山县内来了一位世外高人,道号云阳子,据说填山移海,无所不能。最擅长的一宗本事,就是炼金术。运起神通来,可将银子炼成银母,天下凡是铜锡之物,只用银母一点,就成黄金,乃是天下最便当的发财之路。
初时这衙门里的人也不肯信,奈何云阳子确实演示了神通,取了几块黑煤与众差人,告诉他们回去放在罐子里,下面升一炉火来烧。几人回去试了,果然烧出了足色细丝纹银,心中便是半信半疑。
而后又试了两次,每次都能从黑煤里烧出银来,大家也就真信了这道士有术。当时蔡建德在春风楼安女王胡混,于这县衙门的事就不大管。张元德手里又有官印,就四处挪借银钱,凑了几千两银子给道士去炼银母,想来人在衙门里,身边又有许多童子侍从,哪怕他能跑了。
可没想到云阳子道术太强,七七四十九日未满,就白日飞升下落不明。这道士为人不够厚道,不但不肯提拔自己的弟子飞升,反倒连那些白银都一并摄去,找不见踪迹。
那些小道士都是他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一问三不知,审不出个根底。只知道那黑煤本就是银子,外面用煤熏了,用火一攻煤灰一去,就露出银子来。这是云阳子惯用的骗人方子,其他就不知情。
这些公人们用尽大刑,也查不出天庭所在,只好自认倒霉。这一下子库里出了这么大亏空,连盖学宫的款子都被尽数挪用,蔡建德逍遥不起来,只好赶回来处置此事。
不过如此庞大的数目,慢说是香山这等小县,就是到了腹里地区,那些大府上,这么大的亏空也弥补不了。蔡建德在这时候,又发挥了凉薄本色,追着张元德等人赔偿损失,否则就要据实上报,交府里处置。
张元德几人虽然是经年老吏,可是如此大的数目,就算是把他们剥皮抽筋也偿还不了。几番打点无果,就只好横下心来,走了另一条路。
“这不怪我,是他蔡建德逼我们这么做的。他那边苦苦追讨欠款,就是要我们去死,他不让我们活,我们就只好让他死。只恨没认出来这个贱人居然是蔡建德的女人,要是早知道,一刀了断了她,也没有今天这场祸事。”
“那之前那蔡建德的女人前来领尸,你们怎么不杀人灭口,反倒让她领走了银子?这似乎不是你们行事的风格啊。”
“那贱人身边带了十几个虎背熊腰的随从,我等不敢下手。否则就她那模样,我们早轮了她,然后把她卖到春风楼去了。”
李炎卿冷哼一声“听听,这知道的是我香山县的公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山头的土匪呢。我说洪姐,借把刀来用用。”
一口闪亮的鬼头刀接在手里,李炎卿迈步来到张元德面前,飞起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你们的罪行报上去,也是一份钉封文书,按律处斩的份。可是,我香山县出了这样的案子,下属谋死上官,实在是不怎么光彩。你也算是在任上有些功劳,我就给你个体面的收场,将来报个因公殉职好了。”
第137章主教卡内罗
张元德大惊,他肯招认固然是受刑不过,也是他想明白了。招认了不会当时就死,自己在府里还有点关系,若是发动起来,或许能弄成个发配,总算可以保住命。没想到,这刘朝佐居然现在就要杀?
“你……你不能这般杀我!我是堂堂朝廷经制吏,乃是吏部里有名字的。就算要杀我,也要有朝廷的公文,才能对我行刑。你无权对我动用私刑,你……”
“你说对了!”李炎卿大喝一声,将手中大刀抡起来砍下,只听一声惨叫,鲜血狂喷,却是他一刀砍在了锁骨上,头没砍下来,却把个张元德疼的大叫,在地上不住翻滚。
洪四妹笑道:“我的太爷。您当这刽子手是谁都能做的呢。没练过的人,想要一刀把人头砍下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等粗活还是我来吧。”
“这个交给我们,那些你们拉到外面,一个不剩,全都剁了吧。”李炎卿将刀递给身边的秦蕊珠“这个仇人,你亲手来杀,也算你对的起蔡前辈了。”
等到洪四妹那边将这些人全都砍了脑袋回来,却见地上到处是血,张元德成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