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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门阀风流-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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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

刘浓眼睛凝在书卷中,手却慢慢探向案右茶碗。

“小郎君,茶凉了。”墨璃伸手探了探碗侧。见小郎君不解的看来,微微垂首敛眉,小声补道:“碎湖阿姐交待过,秋风起时。便不宜再饮凉茶。”

稍徐,悄悄抬首,凝目茶壶,犹豫道:“莫若,莫若婢子去换了来?”

“去吧。”

刘浓柔声说着。

“是,小郎君。”

墨璃浅身万福。瞅了瞅脚边匍匐的猫,怕它闹着小郎君便顺手抱了,起身之时眼角撇过绿萝,眸光凝得三息,轻轻咳了一声。

哼!

闻声,绿萝不屑地一哼,却不得不正了正身子,悄悄伸手到背后轻轻一扯,抹胸便往上移了移。

墨璃满意的扬了扬嘴角,捉起案上茶壶迈向室外。

而这一切,刘浓皆未得见,或许见亦未见。

“墨璃,小郎君可在?”

便在此时,来福的声音自室外传来。刘浓眉梢微扬,将书卷一搁,按膝而起,直直绕过屏风,踏至门前,微顿,嘴角浮起笑意。

“见过,小郎君!”

院中,白袍、青袍分列两侧,齐齐按刃阖首、声音雄沉,刀、剑扣环、锵锵作响。细细一数,暗惊,白袍十一人、青袍竟来了七人!杨少柳隐卫一共便只有十五人啊,来了一半,怎地不心惊!

来福环眼扫过,脸上洋满笑容,每日皆派人守在城门口,终算将他们等来了,小郎君就此安矣。

按着剑,踏前一步,笑道:“小郎君,尚有两封信。”

“嗯。”

刘浓拂去心中惊意,接信未阅,踏下阶来,朝着当先青袍笑道:“唐首领,一路辛苦!”

“小郎君!”

青袍退后三步,缓缓单膝跪地,微微阖首,浅露肩上墨色剑柄,沉声道:“唐利潇奉小娘子之命,自今而后,但凭小郎君驱使!”

稍顿,再道:“小娘子,尚有信至!”

言罢,头未抬,双手呈信。

嗯,杨少柳,阿姐……

刘浓微微一怔,眉间稍凝,随后浅浅渐放,将信接过,虚虚扶起唐利潇;放眼一掠,院中列满青白二色,加上先前的六名白袍与来福,如今共有十八名白袍、七名隐卫在山阴;如此战力,便是遇敌十倍,又有何惧!长长呼出一口气,暖意直荡胸怀,暗道:碎湖与阿姐,估计吓坏了!嗯,周义,便只待葛洪回信了!依时日推算,想来信已致吴兴,周札将如何决择呢?

莫论如何作决,周义必死!

那周义考核未过,却盘恒山阴不去,其意明显、其心昭昭!

既已拿定主意,当下便命来福将两名盯守周义的白袍撤回,再命唐利潇遣隐卫暗中静守,但有异动需得立即回禀,而此举非为别因,唯恐其逃。

待诸事皆毕,方才一挥衣袖,踏入室中。

书信有三。

“我的郎君亲启!”

第一封是陆舒窈寄来的,真是个聪慧致极的小女郎,把信寄往华亭,再由华亭寄出。缓缓将信展开,娴雅婉丽的字迹呈现于眼。

“……雄稚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我的郎君,幼鹤羽丰,展翅翱唳,君却无音。秋风乍来,千绳漫絮,转首默言,舒窈想你。笔墨悄凝,寐犹不绝,辗转入帘,舒窈念你。我的郎君,舒窈陋绣,望君爱之……”

满纸皆是浓浓的思念,默然间,似乎得见,那个美丽的小仙子正抓着纤绳荡漾,金铃随风轻扬,烟眉却浅浅颦蹙,两把小梳子轻剪、轻剪。

舒窈呵……

眯着眼睛微微一笑,心中寸寸柔软,将随信所附的香囊拾起,但见囊面针脚细密,两面各绣一枚小金铃,置于鼻下轻轻一嗅,熟悉的暖香徐徐透怀,心道:嗯,稍后告诉她,我在何地……

打开碎湖的信,碎湖言:庄中一切安好,主母身子甚好,北地来投的逃军已安排妥当,请小郎君勿要挂心,请小郎君一定珍重身体,请小郎君切记秋日加衣,请小郎君……

细细一看,信角边缘处隐见斑斑痕迹。碎湖心思细腻如发,绝不会教水渍染信,定是眼泪无疑。可想而知,她得知遇袭之事后,是何等的惊骇且忧虑。

心道:嗯,逃军去的倒是甚快,就这么搁着吧,待回华亭时再做计较。稍后致信问问碎湖,庄中钱粮尚有多少盈余;日前,与萧然商议驮马之事,先购五十匹,作价八百缗,不可贪多!江东马匹奇缺,重金难购!听闻不多,萧然本欲赠送。然,细水方可长流,日后陆续再购,李催来料理此事。

杨少柳来信甚简,仅书一言:人之求,多闻善败,以鉴戒也!

戒也……

刘浓将三封信逐一叠好,搁于案左,以镇纸镇了。提起狼毫,稍作思索,落笔连回三书。书毕,正欲搁笔,蓦然想起一事,略作沉吟,微微点头。墨璃得其示意,将左伯纸再度铺展。

“顾小娘子,安好……”

……

吴兴,周氏庄园。

桂花树下。

白苇席绕树漫铺,乌桃案错落四方,周札落座正中,身侧艳姬环围,具是蛾首粉黛、娇丽年华。八步之外有案,案上置着投壶,里里外外散落着竹制令箭。

“啪!”

一名艳姬将手中令箭轻轻一掷,令箭飞出,在壶口边缘一磕,弹跳而起,落在案侧。

“呀,未中!”

“格格……”

另一艳姬娇声笑道:“妹妹恁地狡猾,必是故意为之,想赠家主美人酒!”

“便是如此,又若何?”

未投中的艳姬媚然一笑,捧起案上酒盏尽抿一口,鼓着晕红香腮,袅袅娜娜的行向周札。

“哈哈!”

周札甚是畅怀,虽年过天命,面上却红晕如坨,犹似鹤发童颜;懒懒的歪在侍姬怀中,轻轻的拍着身侧侍姬之腿,笑盈盈的看着嘟嘴的美人行来……

这时,有随从急急行来,低声道:“家主,有信至!”

须臾。

树下暴起一声怒吼:“竖子,安敢如此,竟行阴弑于人,欲置我周氏于死地乎!!!”

众姬皆惊,瑟瑟作抖。

第九十五章微雨润袖

周氏,正厅。

周札端坐于堂上案后,堂下沿窗两侧,数十方矮案并列排开,稀稀拉拉坐着几名周氏子弟。

放眼扫过堂下,心中感慨万分,昔日周氏一门三支,满堂济济何等兴盛。惜乎,而今唯余独木一枝,子侄亦不过五六人。莫非,江东豪强、吴兴周氏,将就此而衰乎!

长子周澹道:“阿父,葛稚川与那刘浓并无实证,仅凭妄疑猜测,岂可断定便是十五弟所为?依儿子愚见,此事不予理会便可!”

“然也!”

次子周稚道:“大兄所言甚是,葛稚川枉为海内名士,空言无据之下,便尔诈我吴兴周氏,真当周氏无人乎!依儿子之见,应将此事知会懋兄、筵兄、赞兄。若是吴兴周氏戮力同心,何惧他人!”

周澹犹豫道:“恐三位兄长未必理会此事,反而……”

“唉!”

周札渭然一声长叹,单手缓捋雪白长须,闭目沉思。

周懋、周筵、周赞,皆为周札已故兄长周靖之子;当年周勰之乱中,王导命周懋平乱,周懋杀周札之子周续,再间接杀死周勰,一时间,周氏三支互相龌龊、怨恨成隙。是以,平乱之后,周懋便携着其弟周筵、周赞共赴王敦军府,已有三年未与吴兴本宗联系。昔日鼎盛的江东豪强门庭,教王导一计废之!

稍徐。

周札缓缓睁开双眼,沉声道:“而今,我吴兴周氏实已衰弱,形势早非以往,你等但凡遇事皆需三思而后行!行事则需敛光自晦!或有一日,周氏尚可再复昔日之荣盛!尔等切忌切忌,勿再内讧。”

微顿,再道:“此事定乃周义所为,勿需再议!唉,幸而未留实证。不然定是后患无穷!我即刻便修书一封与葛稚川周旋。澹儿,你速速去一躺山阴将那竖子带回,毕竟玘兄唯余这点骨血。”言罢,身子猛然一软。神情则由然一颓,恍似瞬间老了十岁。

周澹皱眉道:“阿父,十五弟性倔,未必肯随我而归!”

“唉……”

……

山阴城南,农庄。

秋风卷起竹帘拍打门檐。“啪啪”作响。

周义疾步徘徊于室中,犹似热锅上的蚂蚁,神情时尔阴鸷、倏尔惊颤,嘴里喃喃有辞,眼光则不时的瞟向屋外,似乎在等待甚。

这时,几名带刀随从急急窜进农庄,其中一人快步行至室前唤道:“郎君!”

“快快进来!”

“是。”

随从踏进室中,沉沉跪地,阖首道:“回禀郎君。刘氏戌卫森严,我等彻守终夜,靠近不得!”

“靠近不得?”

周义神情一顿,继尔低吼:“若是如此,要汝等何用?何用!!”

“郎君息怒!”随从顿首扣地。

良久不闻声。

“罢,罢,罢……”

“二十多人尚且杀不了他,就你们几个如何成事!既不可试,便唯有再觅它法!它法?它法……尚有何法?”

周义眉头紧皱,以拳击掌。复行徘徊缓度,心思纷转如电;突地,瞳孔一阵剧烈收缩,身子骤然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几欲晕厥,赶紧扶住身侧窗棱,靠着墙壁软软落座。

随从心惊且忧,按膝抬首,犹豫道:“郎君。莫若回吴兴吧,以图日后!”

“日后?”

周义眉头紧锁,阵阵晕旋之意愈来愈重,赶紧抓起案上凉茶饮尽,将茶碗重重一搁,沉声道:“经此一事,族叔断不许我再出,日后绝不可期!仅此一机,岂可半途而废,当逆水而行!”

稍顿,咬牙道:“备车,前往刘府!”

“是。”

几名随从簇拥着牛车,疾速离去。

便在此时,阴影里飘出两缕青烟,隐隐绰绰。

“去。”

“是,首领。”

须臾之间,青烟陡然转换,衣衫朴素,神情憨厚,仿若农夫……

……

刘氏庄院。

刘д谛械澹悦孀呕峄な丶驼爸锛陀选�

弹棋,棋盘:正正方方、中突,光滑若镜足以鉴人,状似斗笠作扣。棋子为十二枚,作红黑色。刘耸谴说栏呤郑盖崆嵋坏熳友刈啪得婊林盏悖班邸钡囊簧屑陀岩幻栋鬃印�

“哈哈,妙哉!”

纪友放声大笑,顺手从美婢托着的木盘中取得酒盏,徐徐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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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佑过赞也!”

纪友再取一杯酒,朝着刘Ь俦Φ溃骸罢贾簦陀哑窀液裱站又空庵褚肚嗖攀敲烙倒椋 毖杂锼淝忌胰捶商簦叛诓蛔〉慕景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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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乃好酒,名乃虚名!但得一日,纪友定较那啾啾雏鸟得知,何为理义,何为正始清音!”纪友将杯中酒饮尽,看似漫不经心的将杯轻轻一搁,小指却在抖颤。

“妙哉!叔云真豪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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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有随从前来禀报,吴兴周义来访。

周义?嘿,鸠拙莽夫,粗鲁愚钝之辈,与对面之人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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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随从疾疾而去,二人继续饮酒弹棋。

待得眼花耳热后,纪友醉熏熏的拥着刘г牧矫兰В⌒死肴ァ;位斡朴频乜绯雒趴病O招┧ち艘货樱叶梨痉龅每臁�

“甚好!”

“关关睢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纪友胡乱的嚷着,高冠歪歪。胸膛大开,左嗅一口,右亲一泽,好不开怀。将将被两名美婢拖上牛车,后方有人揖道:“周义,见过纪郎君!”

“咦!周,周,周勰之弟……”

“周义!”

……

清晨,进秋,江东多雨。微雨如丝似雾。弥漫水城。

刘浓一步踏出室,负手于檐下,眼望蒙蒙细雨烟锁如画水庄,辩不清水庄是画,尚是眼中尽画。漫不经心的展眼四掠,突见一截淡紫轻纱悄露于廊角,应是绿萝。

她在做甚……

偶生兴起,悄然默行。

待至近前,眼神犹然一愣。

三角青铜酒盏搁在檐角,绿萝蹲在酒盏后。双手撑着头,注视着一粒粒、一颗颗的雨珠自屋顶滴落,滚入盏中。四野极静,可听见水滴“哚儿”声。

而每滴进一颗。她脸上的笑容便愈胜一分。

刘浓怔然半晌,方才徐徐回神,嘴角微微扬起,不敢言语,唯恐将这宁静惊碎。

“小郎君。”

廊侧传来墨璃的唤声,惊醒了刘浓。吓着了绿萝。她倏地抬起头来,一眼看见身后的小郎君,面色顿惊,“呀”了一声,想要弯身万福,裙子却带倒了酒盏。

“噼里啪啦!”

青铜酒盏沿着廊角一直滚到院中,在青石板上蹦跶了好几下,再咕噜噜打了几个转,方才慢慢停下来。绿萝瞅了瞅酒盏,回首看向小郎君,长长的睫毛轻颤,面上神色颇是尴尬,可怜兮兮的蠕道:“小郎君,这,这是来福哥的酒杯,并非,并非……”

刘浓笑道:“无妨,你盛吧。待我夜时归来,以此水煮茶!”

“真的?”

“自然作真,盛吧!”

刘浓洒然一笑,慢慢摇袖而去,身后传来绿萝的嘟嚷声:“那,那我要多盛些……”

墨璃俏生生立在门口,手中捧着桐油镫,见小郎君面带微笑的行来,悄悄瞥了一眼在雨中捡酒杯的绿萝,嘴角不着痕迹的一撇,浅浅万福道:“小郎君,来福哥说东西都备好了!可是,下雨呢,莫若……”

“下雨,亦需往!”

来福头戴青斗笠,身披白苇衣,捧着长木盒,大踏步行来,边走边道:“小郎君,琉璃茶具一套,墨具一套,三斤芥香,五斤龙井,皆是珍品哦……”

刘浓笑道:“非是龙井,日后,此茶易名为碧螺春。”

“哦!”

来福耸了耸眉毛,回头对身后的白袍道:“碧螺春!”

白袍答:“是,碧螺春。”

“哈哈!”

来福大笑,刘浓浅笑,廊上两个美婢媚笑、柔笑。

主仆三人穿出客院,刘浓执着桐油镫,行走于竹柳道,月袍摆角在微风轻雨中飘冉,木屐踏着洁净的青石板,“啪啪”清扬;两个身披苇衣的白袍手捧长盒,亦步亦趋。

一切,静美如斯。

碎湖心细,让白袍、青袍带来了琉璃等物,方便小郎君送礼。的确需要送礼,王羲之、竹林七友皆需礼到意至,而刘浓准备在今日正式拜谢裒为师,更得备上束脩礼以示尊重。若是按礼节,束脩礼应为肉脯、钱财等物,但谢裒怎会缺肉脯、钱财,况且手里若是提着几窜咸肉干、五株钱,好像亦不甚雅,于是乎……

谢氏水庄正门甚阔足有三丈,朱红的门廊下肃立着四名带刀甲士。若按晋例,士族可拥有带刀部曲,但不可私自造甲,然王、谢、袁、萧,皆不在此例。

刘浓道:“劳烦通禀,华亭刘浓前来拜访幼儒先生。”

“稍待。”

守门的甲士识得刘浓,微作阖首,转身,按刀入内。

一炷香后,甲士快步回返,瞟了一眼两名白袍,沉声道:“刘郎君,部曲请卸刃!”

嗯,汗颜……

刘浓微微一愣,随后恍然而悟,竟将此事忘了,带刀入他人之府,乃极为失礼之举,且极易滋惹事非,当即侧首道:“来福,卸刃!”

“哦……小郎君。”

来福慢慢的将腰间重剑卸下,极不情愿的递给甲士,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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