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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门阀风流-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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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王羲之挥袖挣脱刘浓的手,放声纵笑,直笑得弯了腰,而后直身,正色道:“似梦非梦,皆存乎于梦;木屐踏空,使我入梦,亦或出梦,皆不可言!迷途在何?”

“妙哉!”

刘浓唇往左笑,独赞,而后挽礼至眉,长揖。

“过誉!”

王羲之还礼,对揖。

阶下,但有聪慧者、饱识者,皆深深陷入二人对话之中不可自拔,隔得半晌,间或有人恍然得悟,拍案大赞:“妙哉!”

“妙哉!”

稍徐,赞声如滚雷,纷绽如水莲,朵涌。

而阶上三人,面面相窥,神情各异。此时,他们自是将这卧蚕眉认出,王羲之,王逸少,琅琊王氏此代最杰出的精英子弟。他不去雅室代表王氏与袁谢等子弟亲近调和,跑来此地厮混做甚……

赞声中,王羲之眉头微皱,似乎颇是不耐,而后三步踏至案前,看亦不看,随手取出一策,合在手中,揖手道:“瞻箦,珠联生辉,今日,你我何不辉之!”

将手一摆:“请!”

“固所愿矣,何当请尔!”

第九十二章一朝霜雪

阔别六年,双珠共辉。

王羲之傲立在左,刘浓静秀于右,衣冠恰如昨,恍似当年。

阶上三人虽知王羲之身份,然木已成舟,且这王氏小郎君向来孤傲,便是劝之亦定不可得,遂只好静观其变。

阶下众人不知,纷纷侧目看热闹。

其中亦有个别心胸较窄者,则等着口出狂言的卧蚕眉声名败裂,暗中揣度且腹诽:此乃何人,嚣张至斯,竟言我等皆为螟蛉童子……

正中儒者倒是想将这搅局的王羲之请走,但己心本已不正,唯恐事态过大有损自身,只得暗自忍了,心道:丙类题,皆是刁钻生涩之问,便是饱儒之辈亦未必能轻言答之。王逸少,汝自选之,若有失,非怨我……

日晕投斜,将两位少年郎君的影子拉得漫长,无巧不巧恰作一对翅膀,正欲飞翔。

王羲之垂目投影,淡淡一笑,拧着手中竹简,提至眉前,眯着眼睛,朗声念道:“圣人言:君子不重则不威,此何解矣,且以《老》《庄》《周》三者注释作千言文,再赋诗一首,诵之!”

咦,何意……

众人皆奇,继尔皱眉思题,神情猝然大惊,忍不住的窃窃私语,相互打听这卧蚕眉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要将射策公诸于众。而这考题怎地如此晦涩,既需做千言文,尚得咏赋!怪道乎昔年丙类考核无人得过,只余博士老师而无生员……

何意?欲与我相较呀!

刘浓不禁宛尔,索性随他,将箭囊抹掉,露出其间竹简,匆匆一掠,笑道:“圣人言:将欲歙之,必先张之……将欲弱之,必先强之……且以《庄》、《周》注释作经世策论,需行之以典法!”

“嘶……”

“这。典法!!”

话将坠地,一语激起千层浪,惊声四起!经世策论千言文倒也罢了,尚需言以典法。这,这已经不再是考核,而是殿前奏策了!这华亭刘浓,怎地如此晦气矣……

“唉!”

王羲之长长一叹,撇了一眼刘浓。见其犹自淡然微笑;神情稍稍一愣,少倾,胸中豪情由然滋生,斜踏一步,朗声道:“瞻箦,汝之题,若与我相较,稍难半筹!然,此乃天命,不可违矣!你我。莫若以三炷香为时,若何?”心中则道:不占你便宜,我必两炷香而出也……

“便如此!”

刘浓洒然一笑,王羲之此乃何意,并不难猜。昔年幼时,两人同至新亭,一者赋诗、一者献字,虽然表面上看似未有胜负之争,但实有同龄相较之心;不过在刘浓心中,胜出者乃是王羲之。而非借诗的自己;六年来日夜躬读不辍,而今,正好以试其锋。

二人默然一个对揖,大步踏回各自位置落座;而阶上。则有侍者摆上香炉燃香。

自始至终,刘浓皆未正眼以视那正中儒者,暗中则打定主意:来日方长,日后得将此人底细探知清晰,而眼下需摒除一切杂念,砥砺锋锐。

经年铸剑。一朝霜雪!

正中儒者正是刘В鄢蜃懦嘞阈煅潭穑俾痪牡穆由ㄒ谎哿跖ǎ湔漳砍烈鳎闹邪底岳湫Γ汉俸伲南闵胁患耙桓鍪背剑∈兰易拥茏孕〗允嵌潦榱偬粑廾魇χ傅迹噬儆屑ㄏ恼抡撸銮疑惺蔷赖浞ㄎ恼拢⌒刂形床囟圆撸狄桓鍪比瑁闶橇礁鍪背健⒘饺眨嗖还嚼秃氖倍〈俗樱瓢两究瘢ㄈ荒殉纱笃鳌`牛蹦辍�

孔愉悄悄撇眼刘в胗菹玻抵朽止荆耗懔┙源嫠叫脑诨常馔豸酥羰怯诖松芩穑跏瞎肿锵吕矗煤稳顺性穑苦牛业谩�

思及此处,按膝而起,涩然道:“二位,容我告辞!”

刘挤嬉惶簦实溃骸熬纯敌郑瓮俊�

“如厕!”

孔愉看亦未看刘В有浼渤觯屡巯掳谙招┐鼓译梗氯粽媸羌辈豢赡汀�

“嘿!”

刘恐鹌淅肴ィ纪方ソゾ鬯约铀妓鳎婧罄淅湟恍Γ乱阎链耍谀款ヮブ拢闶峭踬├戳擞秩绾危还峭豸酥匀∑淙瓒≈皇牵业蒙约颖芟樱“眨绱艘嗪茫闳猛踬┳约豪从枰云篮恕D橇跖ǎ喟氪鹬怀觯搅艉我猓壳摇�

眉心缓放,朝着虞喜揖手道:“仲宁兄,刘Ц娲牵∩院螅菏逋ń粒 毖园眨ど矶穑创菹步踊埃げ街比ァ�

“唉……”

待其走后,虞喜摇头暗叹,学馆中亦有上、中、下之分;四位坐馆王谢袁萧各一人,再下便是两位主儒博士,而这刘д遣┦恐唬浠蛔呶菏逋ā�

……

君子,不重,则不威……有了!

王羲之以笔杆击案,发出“扣、扣”轻响声,卧蚕眉时皱、时舒,倏然间,眼睛猛然激亮,双眉抖挑,嘴角随之飞翘;提笔在墨池中缓搅,徐徐将笔尖润饱,左手则擒着紫檀镇纸将左伯纸捺平。

徐徐吸进一口气。

眉笑,笔落,泼墨似一点。

“瞻箦!”

褚裒行文只起了个头,便心烦意乱难以持续,皆因替刘浓暗暗捏着一把汗,等得半晌,见他尚闭着眼,只得轻轻作唤。

“嗯。”

刘浓缓缓睁开眼睛,眸子灿若星湖,微微一笑:“谢过季野,季野勿须为刘浓担心!”

褚裒直起身子,环顾四周,见不时有人将目光投来此地,遂朗声笑道:“瞻箦,祸兮福所依,经得此日,会稽便会尽传君之美名!”

刘浓笑道:“但求我心,别无它意,季野,落笔!”

“好个但求我心,瞻箦,落笔!”

闻言,褚裒心中烦燥荡作虚无,瞅了瞅身侧的桓温,缓缓摇了摇头,提着案上毫笔,在墨台边缘一撩。作书。

呼……

刘浓将胸中之气尽数吐出,适才闭目所思之意却愈来愈清晰明了,正了正顶上青冠,拂了拂盘着的袍摆。将毫笔缓缓斜置墨中自润,双手捺过案上左伯纸,纸纹滑中带质、极顺手感。执起紫檀镇纸,镇于两侧。

目不斜视,徐徐一笑。将好。笔已润罢。提笔,不用思,就着如潮纷绪,倾泄而出。

……

雅室外,长亭中。

谢裒与王侃对坐于案,悠然行棋。

王侃从棋壶中摸出一枚白子,半阖着眼注视盘中,捏着棋子几番欲落,终是摇头犹豫难决。

谢裒端着茶碗,嘴角斜斜一抿。笑道:“颜渊兄,盘中局势虽乱,然若是落子精准,大可安定如初矣。”

唉!话中有音啊……

王侃眉心悄然作凝,心中则渭然感叹,“啪”的一声,将子按落,缓缓抬眼注视谢裒,淡然笑道:“幼儒兄,王氏亦唯愿安定矣!”

“哦?”

谢裒将茶碗轻轻一搁。瞥了一眼棋盘,顺手落字,淡声道:“此次刁协、刘隗所为,实属恣意放浪。但凡有识之士,皆不愿其擅弄朝纲。然,此乃国事,理应以正道徐徐图之!而兵者,诡道矣,危道矣!怎可擅动!”

言语间。再落一子,隐隐逼宫。

“然也!”

王侃默然落子,心中却苦笑不已:而今,王敦族兄已不顾家族之安危,便是王导族兄亦劝解不得,数年前更是杀了王澄族兄,去岁又杀了王棱族兄,谁可劝得了他,谁尚敢劝他!罢,能与谢、袁并肩应对刁、刘,已是足矣!至于王敦族兄,想来一年半载尚不会妄行。导兄,侃弟亦竭力而为矣……

这时,孔愉转出竹林,疾疾行来。

“胡闹!”

待孔愉将事叙毕,王侃面色一变,投子入壶,“簌”地起身,正欲一步踏出,转念想起谢裒尚在,回头涩然笑道:“逸少……唉,幼儒兄,见笑,见笑。”

“啪!”

谢裒将手中棋子徐徐一落,抬首笑道:“颜渊兄,不过小儿辈意气尔,何需有惊?逸少,书承茂猗先生,文章则是谢裒添居为师,小小丙类策,尚不足以挂齿矣!”

稍顿,眼望大院方向,展眉一笑:“三炷香?甚好,此局当罢!”

言罢,将手作引,示意王侃安坐对弈。

……

第二炷香,已尽七成。

清风不识字,偷卷左伯纸。

王羲之探手压了压镇纸未及的边缘处,毫笔则直竖如剑,书尽最后一笔。缓缓直身,提着笔打量,嘴唇开阖默念。

倏尔。

眉尖一拔,吧嗒吧嗒嘴,自赞:“妙哉!大妙!”

将笔缓搁,十指交叉,轮转揉腕。半个时辰内书千言文且赋诗,以往从未尝试。而今滋意泄洒下,不料竟气盛神凝,莫论笔力尚是骨风,皆胜往昔三分。想来,卫师若是在此,亦将不吝称赞也!莫非,这便是卫师所言,气随心出,意纵恣狂,方能得成上品。

嗯……瞻箦?

裂嘴一笑,抬眼看向前方,眼光瞬间为之顿凝,卧蚕眉停止乱飞。

刘浓双手按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则随字迹缓移,无声默述:“将欲歙之,必先张之,恰为圣人之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为正道之源也!道行三千,居位而思典,其典有三,天、地、人;乾坤自转人寰,各居其位为典,各司其职为法;典以司之,法则随之,浩瀚兮日月……”

这一篇经世策论、典法,其思虑已久,再经得葛洪提携关窍,虽不敢取惊世骇俗之论,但其间字句琅琅上口,再引经据典、华而且彰,极合现下主流思想。至于内容,正如其开篇所言,治大国若烹小鲜,徐之以火,法之以情,献策亦有三:土断,纳才,蓄甲。

如此三策,顺应现下江东局势,不急不火、不锋不锐,并未触及朝庭与世家的敏感与忌讳。看似取乎中庸之道,然每策实可再行商榷……

第九十三章斯美如松

字迹深沉,虽不似银钩铁划,但力透纸背。

刘浓满意的伸出手,轻轻挥动宽袖,微风缓拂纸面,缕缕墨香浸怀。漫不经心的瞅了瞅,褚裒正挥毫注释,桓温长诗将毕;其余诸子皆埋头奋书,四下里唯闻落笔沙沙。

适才老儒有言,时限为两个时辰,若是有人提前答毕,可自行携卷上前,此举到有些类似交卷呀。莫若,交个首卷?

微微笑着,缓缓扭动脖子,“咯咯”作响,双手在膝间稍一用力,便欲起身。

“啪、啪啪!”

清扬的木屐声踏碎满地静澜,顿时惹得众人纷纷抬目注视。

有人提着笔,情不自禁的轻喃:“此乃何人,尚不至半个时辰矣,莫非未答出?”言语间,笔尖浓墨滴落,毁卷,其人懊恼……

王羲之阔步行来,挥动着筒状文卷,乌衣飘洒如旗展,卧蚕眉斜扬,嘴角微挑,边走边道:“瞻箦,请吧,何必在此地耗时!”

“请!”

刘浓长身而起,移去案上镇纸,拖着纸边随其直去。六年来彼此书信不断,有多少能耐各自心知。既然有心一较高低,便勿需谦让、惺惺作态。

二人并肩徐行,步伐踏得不徐不急,目不斜视,对身侧传来的指点私议置若不闻不见,直直踏至阶下。

稍稍一顿,齐齐揖手道:“答题已毕,请老师予以评核!”

阶上三人皆怔,半晌不闻声。

“嗯!!”

少倾,将将回返的老儒魏叔通干咳一声,眯着眼睛凝视王羲之,豁然笑道:“我道是谁,原是……”

“魏博士。”

孔愉出言将魏叔通话语打断,随后便对其附耳细语,魏叔通听后神色一变,不再复言,而孔愉却疾疾起身向院外行去。

将将踏下石阶。身子一顿。

“哈哈……”

院外传来爽朗的笑声:“仲宁何往?我等亦至矣,题论便由我与颜渊来评核吧!”

话声未落,院门口踏进两人,正是谢裒、王侃。

所有考生大惊。坐馆先生,坐馆而不教学,终日咏诗赋闲,若有合其心意者,便提携提携。妙而赏之。驾临考场核理俗务,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一个个再也坐不住,陆续起身默然揖手。

两人联袂行至阶上,缓缓落座。

王侃瞅了一眼王羲之,眉头不着痕迹的一收一放,随后单手徐徐一压,示意众人落座,而后笑道:“听闻有人应试丙类策试,我与幼儒兄特来见见!”最后两字,落得最重。

“甚好!”

谢裒看着阶下二人。伸指扣了扣矮案,笑道:“汝等二人,且将题论呈上!”

“是,先生。”

刘浓、王羲之齐答,王羲之抢先将自己的题论呈给谢裒,刘浓便只好呈给王侃。

谢裒嘴角浮笑缓缓点头,王侃则深深吸了一口气。

稍徐。

谢裒微笑的神情渐敛,眉梢愈凝愈紧,先前尚不时抬头看向王羲之,到得后来再不复看一眼。反而情不自禁的默念:“君子不重则不威,重为自重!重乎,天地乾坤,浑圆如是;知天理、明自然。存乎于道……月出天河,佼垂杳阔,潜归于坤,此为君德……”

“妙哉!!”

念罢,谢裒拍案大赞,洪亮的声音穿透院内院外。惹得王侃侧身凝望,惊得在座诸君侧目嘴张,骇得树上鸟儿乍飞。

良久。

谢裒激动的神情徐徐回复,笑颜盈盈的看着王羲之,缓缓抚着三寸短须,笑道:“逸少,此文章,足以存史!”

存史,哗……

泼水沸腾,哗然四起,匪夷所思,诸般种种纷踏而来。间或,突然有人明悟,腾地起身,指着王羲之,大声呼道:“他,他,是王逸少乎……”

“然也!”

王羲之淡淡一笑,侧首朝着那人稍作揖手,随后回转身子,向着刘浓挑了挑卧蚕眉。

“恭喜逸少。”

刘浓淡然一笑,微作揖手恭贺,心道:王羲之做出任何文章,皆不为奇。

“哼!”

王侃总算松得一口气,佯装冷哼,面上却尽是笑容,有心替自家侄儿再涨涨声名,遂问道:“幼儒兄,不知逸少此文,可得几品?”

“几品?”

谢裒看着面前的得意弟子,心中极是满意,朗声笑道:“此卷,若论字,气神交融,浑不似物,恰作天成!嗯,一品。若论文,《老》、《庄》、《周》三体互释,几近如一,章统已然初具!嗯,存乎一、二品之间,且论上中。至于,这诗嘛……”

稍顿,斜眼瞅了瞅徒儿,见其卧蚕眉微微挎着,神情略显尴尬;心中不由得好笑,自己这徒儿啊,就是赋诗差些,淡声道:“诗,立意颇佳,然字句稍欠,便算个二品。总体而言,当为上中!”

上中!年方十五,上中之品,闻所未闻!

一语飘飘,寂静渗幽,无人再出言私语,皆因已被惊怔过甚,尚未回神矣。

“哈哈!”

王侃今日连逢两件顺心事,胸怀大畅,笑道:“逸少,恁着作甚,快快谢过汝师!”

“是,阿叔。”

王羲之眉色飞扬,正欲向恩师致谢,恁不地一眼溜见刘浓,神情微微一怔,须臾,缓缓放笑,对着谢裒揖手道:“谢过老师,敢问,瞻箦之论,当为几何?”

“瞻箦啊?瞻箦……”

谢裒抚着短须随口应对,突地神情一愣,这才侧眼看向刘浓,这个自己有心收为弟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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