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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门阀风流-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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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迈至厅室,尚未进室,便见纪瞻躺在矮床上人事不知,而葛洪正坐于床沿替他把脉,鲍潜光持着针囊。

刘浓心惊且奇,不是说纪友染病么?怎地纪瞻却倒下了。有心探询,但葛洪正在行医不便入内,只得站在廊下默然等候。

稍后,鲍潜光走出来,见了刘浓,柳眉一扬,笑道:“美鹤何故在此?”

刘浓揖手道:“见过尊长,纪郡守……”

“唉!”鲍潜光持着针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刘浓大惊,追问:“纪郡守之恙,可重?”

鲍潜光眨了下眼睛,笑道:“纪郡无妨,纪友已亡。”

纪友死了,未待葛洪行医便突然暴毙,纪瞻年已近七十、猛然受此打击,一时身体吃不消,故而当场晕倒,纪友一死,纪瞻一脉便绝矣,可想而知纪瞻之痛心疾肝。

因纪府有丧事,纪瞻悲伤之下不便理事、待客,葛洪夫妻聊聊劝慰后便行离去,刘浓见天色已晚,便邀葛洪夫妇入客院小住。

葛洪前来山阴,一为纪友治病,二者亦为刘浓,当下便应允。

是夜,冷月如钩。

葛洪与刘浓对坐于案,刘浓将周札前来山阴之事娓娓而述。

葛洪问道:“周义可至?”

刘浓点头不语。

葛洪瞅了一眼刘浓,双眉愈锁愈紧,沉声道:“周义可曾与周太守同返?”

刘浓双手按膝,目视矮案上的青铜雁鱼灯,灯花“批扑”作响。

少倾,美郎君淡声答道:“未曾同返。”

葛洪追问:“周义何在?”

刘浓道:“刘浓不知。”

“哦?!”

葛洪声音拔高几许,捋着短须,目光如炬,紧紧的盯着刘浓。

刘浓双手在膝盖上微一用力,挺着背梁,缓缓迎目葛洪,目光深邃如海,声音略沉:“尊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便如屋外之月亦有阴晴圆缺,故而,刘浓难料,也未可知也!”说着,沉沉一个揖手,葛洪是何等人物?周札来山阴却孤身而返,岂会猜不出周义已亡?瞒不住,也勿需相瞒。

“唉!”

葛洪一声长叹,注目眼前的美郎君,心中本对刘浓有着些许失望,此时再听得他这一番言语,更觉有些痛心,忍不住的叹道:“卿本佳玉,何故染暇?以恶报恶,非君子所为!”

刘浓道:“玉若不存,便为瓦砾。君子之相,应为君子互待。若遇小人,君子当有雷霆!”

葛洪缓缓闭目,眼皮急速跳动了两下,开眼之时精光隐吐,随后离席而起,袍角带起一阵风,扯得火舌随风而歪。

“道不同,不相为谋!汝且……好自为之!”声音冷冷的响在廊外。

刘浓默坐,半眯着眼。

稍徐。

来福前来回道:“小郎君,葛侯要走。”

“知道了。”

刘浓欲提笔,墨璃赶紧铺上左伯纸,绿萝小心翼翼的将芥香换过,兰奴捧着梅花墨跪在案侧,眨着淡蓝眼海,轻声问道:“刘郎君,练字?”

刘浓道:“嗯,练字!”

绿萝故意欢快地笑道:“兰奴,你要叫小郎君,刘郎君那是外人叫的……”

便在这时,来福疾疾的踏至室外,沉声道:“小郎君,葛夫人来了。”

刘浓剑眉一扬,撩袍出室,而此时鲍潜光正好迈入院中。

“鲍夫人!”

“不必见外,不必惊奇,你与葛稚川之事,与我鲍潜光不相干。我所前来,只为一言!”鲍潜光未进室,款款行至廊下,与刘浓并肩,桃着柳眉看了看墨璃等人。

刘浓心中怦然一跳,朝着墨璃等人略作示意,待众婢与来福退却,揖手道:“尊长,但讲无妨!”

“改口改得真快,果真伪君子乎?”鲍潜光嫣然笑着,待见刘浓面呈涩然,便慢慢的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莫论别人如何看你,鲍潜光只知在荟蔚心中,你是华亭美鹤,你是佳人玉壁。敢问美郎君,荟蔚有心系乔木,汝心中可有荟蔚?”

果然如此……

鲍潜光果然是为那束大紫而来……

而此时,在刘浓的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幕,那便是在武林水葛氏山院遇敌时,顾荟蔚颤颤危危的挪出巨石,面色煞白若纸,而手中却拽着一块石头。

荟兮蔚兮,南山朝隮……

这是个倔强的小女郎,如她的名字,亦如她所言,总是那般隐晦:‘刘郎君,锦信尚需再来……’

鲍潜光见刘浓皱眉思索、良久不语,心中却由然一乐,缓缓走向月光深处,语声慢漫:“汝且好生思之,也无需再言,只是切莫做那负心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月下长歌

冷月千里,夜风绕林。

葛洪坐在牛车中闭眼假寐,帘外传来轻微的沙沙声,随即车身轻晃,帘张,携风扑入一阵凉香。鲍潜光挑帘而入,笑盈盈的坐在身侧。

葛洪闭眼问道:“可有言语?”

鲍潜光笑道:“你欲与其绝交,何需再问言语?”

葛洪沉声道:“此子,委实令人痛煞!玉兮玉兮,其奈何哉?”言罢,眼开半扇,紧皱着眉,微仰着头,面呈怅然。

鲍潜光斜桃着柳眉看了夫君一眼,格格笑道:“痛在汝,非在彼,汝之道非彼之所求,汝之君子非彼,彼之君子也非汝。”说着,素手轻扣车壁。

辕上车夫听见扣壁声,当即挥鞭驱牛,车轱辘辗过落叶伴着秋风驶向深深夜色。

“仙嗡……”

琴声,悠悠盘旋似絮,缭乱于风中。似苇一叶,若风一缕,别着眉月,绕着心弦,经而不散。继尔,琴音骤然一声长裂,若玉碎、纷纷。

长河若流,冷月扑怀。

月下有桥,桥下有溪,溪畔有林,林前有美郎君,美郎君心怀有月,绿绮琴横摆于膝,双手辗转拔弄,长声歌曰:“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伐擅》!

牛车顿止于柳道,辕上的车夫忘却挥鞭,扭头回顾。

车中的葛洪罔然若有思,鲍潜光挑着边帘回望月下郎君,但见得林影重重,月衫绰绰,美郎君坐在月下、溪畔、林前,放声慨歌。

清风卷冠带,剑眉簇作寒。

一曲《伐檀》时尔婉转,倏尔慷慨。渐尔又归深山。

曲渐止,音渐消。

鲍潜光嫣然笑道:“甚好,极好!今方始知,华亭美鹤竟有如此雄志、如许歌喉。”说着。微微侧着堕马髻,眨着眼帘,轻声道:“如此郎君,当为华亭美鹤也,如此高音。当为鹤唳于冥也。汝非知,我非明,岂可轻度而戏之?!”

言罢,再度伸指轻扣车壁。

牛车迎着星月流走,曲音幽幽归伏于林。

桥下溪水潺潺,美郎君弹了一下袍摆,抱琴而起,遥望柳道深处,目光若星堕湖海、时明时灭。稍徐,将琴横陈于背后。双臂反抱绿绮两端,徐徐迈步。

木屐踏桥,清风扫袍,水中倒映美轮绝奂。

一身花萝裙的绿萝斜倚于桥头竹林,见得小郎君归来,赶紧迈着碎步迎上前,秀长的眉轻轻颤抖,声音低柔:“小郎君,把琴给婢子吧……”

“嗯……无妨。”

刘浓看着林畔的来福、唐利潇、墨璃、兰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担忧。而自己虽然得遇这不尽人意的一事。但经得这纵情的一曲,心中却顺畅无比,有所失、必有所得,得失之间哪能事事皆顾。洒然一笑,挥着宽袖,迈着大步,直入院内。

钟繇《宣示表》、陆机《平复帖》各呈于案上左右。刘浓安坐于案后,目光投于案上书帖,心中则平静若渊。墨璃用一根绣花针。将青铜雁鱼灯拔得更亮了一些,绿萝接过兰奴手中的梅花墨,缓缓转动着如雪皓腕,研墨。

满室生香。

少倾,刘浓将《宣示表》与《平复帖》合上,叠在一起,反扣于案。提起双龙衔尾笔架中的狼毫,在梅花墨上微微一荡,而后疾疾转腕书下二字:刘浓。

歪着头,打量。

字迹虽然苍劲有锋,但不具魂骨,确实丑。皱着眉头稍稍一思,嘴角浮起笑容,丑就丑吧,再丑亦是刘浓所书。终日临钟繇、学陆机、习卫夫人也未有所成,反而越习越迷茫,不如就这样坚持笔锋,大巧不工,大道青天,野百合也有春天嘛……

字丑,刘浓不丑。

裂嘴无声而笑。

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摒除一切外物,洋洋洒洒挥毫直下,月袖翻浪、速度快极,看得三个美婢面面相窥,神色极是不解,均在心中奇怪:小郎君今夜写字好快呀……

月浮于窗,窗透人影。

一炷香后。

刘浓将笔一投,看也不看案上字迹一眼,懒懒的伸了个腰,摇着袖子踏入内室。

三个美婢愣了半晌,没回过神。

绿萝看着纸上那弯弯曲曲的蚯蚓,睫毛颤抖不休,轻声问道:“兰奴,小郎君写得好么?”她不识字,兰奴识字。

兰奴歪着脑袋看字,应道:“若论字迹,今日不如以往,但若论笔意,嗯……恣意风发……”

墨璃急道:“到底是好呢,尚是不好?”

兰奴道:“好。”

“哦……”

墨璃与绿萝齐声而应,随后互相对视,面色各异。绿萝心想:‘唉,兰奴识字,好厉害。’墨璃心想:‘唉,不识字,好可怜……’

冷月无声静流,刘浓一夜睡得极憨。

次日,一声鹅叫,天破晓。

墨璃在廊上赶鹅,这鹅恁地讨厌,天尚未亮便叫个不停,小郎君尚未睡醒呢。奈何这鹅身姿敏捷,时尔奔东、倏东窜西,她追了半天也未能将它赶出去。

这时,将将睡醒的大白猫加入战场,顿时,满院都是鹅飞猫跳。绿萝与兰奴见状大惊,兰奴从地上捡了根竹枝,绿萝转身入室,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绫带……

“喵!!”

“嘎嘎……”

“唉呀,堵住它……”

刘浓未着冠,松拢着衣衫,斜倚着门,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墨璃,怎地了?”

来福按着重剑,穿过莹莹点点的廊灯踏入院中,瞅了一眼乱局,心中霎时火起,身形一个疾闪,堵着飞跃的白鹅,蒲扇般的大手一扇,“嘎”的一声,白鹅扑扇着翅膀软倒。摞倒了白鹅,来福身形不停。大步流星的追向大白猫。

“喵!!!”

大白猫见来福来势汹汹,慌不择路之下扭头便窜,谁知却撞上了一堵月色墙,那堵墙伸出一支手。恰好捏住它的脖子。

白晰如玉的手猛地一抖,大白猫软了。

“小郎君醒了……”

“小郎君!”

三婢与来福齐惊,到底是将小郎君吵醒了。

刘浓微笑着将装死的猫递给墨璃,绿萝见小郎君衣衫松松,羞红了脸。赶紧上前替小郎君悄悄整理着衫带。稍事整理后,刘浓未有立即束冠,命来福奉上阔剑,于院中练剑。

夜尚未尽,月袍寒剑往来如风。

待得练剑毕,刘浓抹了一把汗,抬目墙头红日,朗朗一笑。踏入室中,将昨夜所书的字一卷,乘牛车直走城南。

“呀!”

谢真石凝目着刘浓的字。初时的戏谑尽去,越来越凝重,继尔情不自禁的发出惊呼,美目在刘浓身上一阵流转,俏笑道:“贺喜刘郎君,君已破桎梏也。”

桎梏,确如桎梏繁枷,美郎君洒然一笑,揖手不语。

离谢氏庄院至纪瞻府,纪瞻精神略略见好。但满目俱是悲伤。白发人送黑发人,此事无从以劝,刘浓只得尽礼宽慰。

稍作盘桓后,蔷薇牛车回转。将将行至小桥畔,张迈来访。张迈面色沉凝,见了刘浓欲言又止,刘浓微微一笑,邀其至室中再续。

“扑……扑……”

慢火烹水,沸水破珠。

“仲人。且饮。”刘浓微笑着将刚煮好的茶轻递。

“瞻箦……”

张迈捧着茶碗,茶香浓烈绕怀,但他却没有心情品此好茶。皱着眉头想了想,终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茶碗一搁,朝着刘浓沉沉一个揖手,愧道:“瞻箦,张迈有负瞻箦所托也……”

半个时辰后,刘浓将张迈送至桥畔,二人作别。

张迈深深注视着刘浓,叹道:“此事怪极,阿父不许我探问,其间必有别情,瞻箦需得小心。”

刘浓揖手笑道:“谢过仲人提醒,刘浓感激不尽。”

“别过!”

“别过!”

张迈大步走向牛车,待至车辕上,猛然回头,跳下车,急步行至刘浓面前,长长一揖,高声道:“瞻箦,与君为友,实乃仲人之愿也!”

闻言,刘浓正眉肃目,定定的直视张迈,而后微微一笑,双手缓缓揽在眉前,徐徐作揖,朗声道:“君之所愿,亦乃刘浓之愿尔!”

目送牛车离去,刘浓于桥畔稍稍停留片刻,随后转身走向庄中,步伐迈得不徐不急,莫论江东张氏与张芳有何别情,深思且徐行,刘浓披剑在身,惧过谁……

……

乌程县,张芳庄院。

张芳身着方冠葛袍,歪歪地坐于席中,面红耳热,酒意正憨。月前,经得与姚氏的那一场官司,张氏大获全胜,张芳在族中的地位愈加巩固,在县中的威望更是一时无俩,便是乌氏与程氏也不得不暗伏其头。今日休沐,偷得浮生半日闲,怎不小酌而怡情。

红筱端着木盘俏巧的转过回廊,直入主室。

张芳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吐着浑浊酒气,笑道:“良辰有佳期,再过两日,你便是我张氏之妾,何需再做此事?”说着,便想伸手去抱她,谁知红筱却格格一笑,身子轻轻一绕便避过,随后伸出根雪嫩的指头,在他的额角一点,媚然笑道:“家主急甚?且待两日,两日后红儿必,必将身付予……”默默的垂下首,不胜娇羞。

“哈哈……”张芳放声大笑,暗暗压住下腹那股腾腾邪火,也不知为何,这女婢越是如此,他越觉有趣,暗觉她与别婢皆不同。

乌头缠凤,雪藕燕汤……她的手艺也极是不错,甚合我之味口。吃着美食,饮着好酒,张芳意态殊闲,不多时便暗觉酒意上头,伏在案上梦会周公,嘴里犹在嘟嚷着甚。

红筱凝视着瘫在案上的张芳,睫毛轻轻眨了两下,拔下头上银簪,以尖的那一头对准张芳的脖后,心想:‘只要这么一扎,这头腌渣豕便死定了,嗯,簪子是小娘子赠的……’将簪子吹了吹,轻轻的别上髻,捉起案上的竹筷,微微一笑。

筷子在张芳的脖子上几度伸缩,终是被她又轻轻搁在了案上,款款起身迈向室外,行至门口回头撇了一眼案上的酒菜,无声作喃:“且让你再多活些时日……”

转廊,走角,下阶,叫过一个小婢,走向张氏庄院门口。

张氏随从问道:“红,红娘子,意欲何往?”

身侧的小婢道:“娘子得家主之命,去置些头钗。”

“哦,娘子稍待……”门随看了看红筱,这新来的女婢亦不知用了甚妖媚之法,使得家主为了宠她将主母都休了,可不敢得罪,忙命人套车送她前往县城。

红筱想了想,对身侧的小婢道:“汝且回。”

小婢道:“红姐姐,小婢想与你一起去县城。”面上满是希冀,似她这等小婢,终年便在庄中难以得出,外面的风雪与繁花与她们不相干。

红筱眯了下眼,再道:“且回。”

“红姐姐……”小婢摇了摇头,因平日红筱待她极好,便低声相求。

“罢。”红筱低语。

车行,小婢挑着边帘,看着四野之景,神情极是雀跃。

“停!”

至半途,红筱叫停了牛车,懒懒的起身。小婢正奇为何停车,突地想起一事,娇声笑道:“红姐姐,可是,可是想方便……”说着,瞅了瞅帘外,荒野四茫,苇草深深,正适便宜行事。

“嗯。”

小婢卷起前帘,红筱款步轻移,至车夫身后稍稍一顿。

“扑!”

一声闷响,人头滚落。

小婢笑颜凝在脸上,眼睛由迷茫急转惊恐,瞳孔愈放愈烈,继尔便欲惊声狂呼。

“莫叫。”红筱缩回手,葱白似玉的手中握着一柄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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