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婿-第5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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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军帐前,刘仁轨正欲掀开帐帘入内禀告,突然车厢内的女声疾声道“刘总管稍等。”
刘仁轨愕然回头,看见王车车帘一动,一个身着王冕王服的女子正掀帘走了出来。
当看见女子容貌的那一霎那,刘仁轨心头狂震,霎那瞪大了眼睛,竟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十城美人实在名不虚传。
金德曼在侍女的搀扶下下得马车,对着刘仁轨微微颔首示意,问道“敢问余元帅此时是否正在休息?”
刘仁轨拱手回答道“启禀王,元帅昨夜彻夜未眠,现在刚睡下不久,外臣这入内叫醒他。”
金德曼轻轻摇头道“不可,元帅如此劳累,还是让他继续休息,本王在这里等他便可。”
“什么?”刘仁轨心头一惊,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新罗国王尽管是藩王,然也毕竟是一国之君,亲自等待大唐元帅睡觉醒来,这是什么规矩?
护送女王前来的金毗昙再也忍不住了,走前来黑着脸道“王,既然唐军元帅现已休息,我们明日再来便可,你何必要自降身段,守候于此?”
金德曼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金毗昙一眼,冷冰冰道“本王圣意已决,国仙无需再劝,若你不愿等待,回去便是。”说罢冷冷拂袖,坐在侍女刚搬下马车的胡床。
眼见这位新罗女王主意已定,刘仁轨也不好劝说,自己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干什么才好。
金德曼观人细微,立即明白刘仁轨的难处,展颜笑道“刘总管公事忙碌,不用陪在这里,本王一个人等待便可。”
刘仁轨如释重负,点头退下了。
片刻之后,军吏捧来凉茶消暑解乏,然而金德曼根本没有看那茶盏一眼,端坐在胡床肃然等待着,俏脸神情一片庄重。
第1132章 美人卷 珠帘
昨晚一夜未眠,余长宁转醒之时已经快到三更了。
他刚翻下床榻走出后帐,便听见军吏禀告说,新罗女王正在帐外等候。
余长宁知道金德曼一定会亲自前来拜见自己,所以也没有多少惊讶,淡淡一句“知道了”,便到后帐沐浴去了。
洗去昨夜行军带来的一身臭汗,余长宁周身上下大觉舒坦,他将湿漉漉的长发拭擦一通后,将之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坐在帅案之前。
沉默片刻,他对身旁的军吏吩咐道:“去请新罗王入内。”
军吏见元帅竟没有起身出去相迎的意思,不禁大感意外,不容多想,拱了拱手转身而帐,对着正在帐外端坐的新罗女王道:“王上,元帅大人请你进去。
金德善还未说话,旁边的金毗昙已是愤怒不已地怒声道:“什么,余长宁竟不亲自出帐迎接我王!?”
金德善秀眉轻蹙,站起身来一抖云袖,便要举步而去。
“王上,让微臣陪你去吧。”金毗昙突然拦在了金德善前方,脸上神色一片肃然。
“国仙留在这里便可,本王想要独自进去。”金德善淡淡地说了一句,丝毫没有理会金毗昙难看的脸色,走入唐军中军大帐之中。
摇曳的灯光散发出光晕洒满军帐,金德曼刚一进去,便看见余长宁正依坐在帅案前,目光淡淡地盯着自己,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金德曼自知理亏,低首敛眉走上前来,对着余长宁便是盈盈一礼。
余长宁没有起身,也没有回礼,淡淡说道:“王上,你我又见面了。”
金德曼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抬头正色道:“余元帅,昨晚之事本王很抱歉,本王亦是情非得已。”
余长宁一听此言,登时怒火中烧,一拍帅案斥责道:“王上可知因贵军失信,我们未能完成对百济大军的包围,致使百济残军突围而出,下次想要歼灭他们,那须得付出多少的代价?有多少军卒会因为贵国的失误而葬身沙场?我大唐军队前来新罗助贵国击败强敌,不会惧怕马革裹尸、也不会惧怕战死沙场,但若要大唐军卒作出无谓的牺牲,为别人的失误而付出代价,我余长宁第一个就不答应!王上一句抱歉难道便能解决所有的事情吗!?”
面对大唐元帅的滔天怒火,金德曼只觉耳畔嗡嗡哄哄响成了一片,她出生高贵乃天之骄女,十三岁继承王位成为一国之君,从来都没有人胆敢这般声色俱厉地训斥过她,而且训斥得还如此具有理由!是啊,今日的失信造成这般严重的后果,余长宁大发雷霆也是当然的,毕竟,他们并没有义务前来新罗出生入死。
想着想着,金德曼心头更是难过,又羞愧又是委屈,一双好看的眼眸也是蓄满了泪珠,若非她低着头咬紧贝齿支撑着,非哭出来不可。
余长宁一通怒火后沉默了下来,坐在案前盯着金德曼看了片刻,问道:“好了,现在王上可以解释一下,贵国为何会突然失信?”
金德曼吸了吸鼻头,抬起头来正色道:“失信实乃情非得已,说起来牵涉甚多,本王也不好意思对元帅提及,冤有头债有主,元帅有什么火气尽管朝着本王来便可。”
余长宁眉头一皱,顿觉气打不出,怒道:“王上此言何其大缪!你我本是陌路,无仇无怨毫不相识,这并非是本帅故意抓住此事让王上难堪,也并非是想要对王上发一通怒火,大唐军队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捍卫大唐藩国的尊严!也是为了捍卫大唐的尊严!贵国欠我军一个解释!就这么简单!”
话音落点,金德曼才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是多么的不妥,又急又羞之下脑海中竟是一片懵懂空白,嘴唇咬得青紫,噙在眼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沿脸而下,点点滴落在地上。
新罗女王……竟被我骂哭了?余长宁陡然一愣,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感觉到有些难看,金德曼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俏脸,香肩轻轻地抽动着,拼命压抑住哭声,泪水泉涌般从指缝流了出来。
金德曼贵为女王,尽管也会如小女儿一般躲在某处独自偷偷哭泣,然在别人面前,而且还是一个陌生人面前哭泣,当真是破天荒地的头一会,不过让她为之流泪的也并非全是余长宁这通丝毫不留情面的指责,也有心里面长期所积累下来的太多压力,余长宁之言,只是击碎了那坚固的心灵堤坝,让之全部释放了出来。
美人含泪,哭得是梨花带雨,余长宁元帅立即生出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作为一个男子,让女子独自哭泣而不闻不问,那是一种非常没有绅士风度的行为,余长宁自问自己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然而自己刚才厉声训斥了金德曼一顿,此刻如果又要温言安慰,饶是余长宁的厚面皮,也觉得很是不好意思。
犹豫了半响,余长宁终是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到任捧着脸哭泣的金德曼身旁,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丝帕,递到她面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先擦一下眼泪……”
“谢谢……”金德曼哽咽一句,急忙夺过余长宁手中的丝帕,低着头拭擦俏脸上的泪痕。
余长宁喟叹一声,转过身来背对着她,说道:“你不要哭了,我刚才说话过分了一些。”
“不,你说的很对,是本王当时没有坚持出兵,才会造成现在的结局,一切都怪我。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德曼也只有寻求弥补之道,弥补阵亡的大唐英雄。”
这句话听起来还颇有诚意,余长宁转过身来望了她一眼,却见金德曼美目红肿尚有泪光,配上那张吹弹可破的小俩,简直是天见犹怜。
在余长宁的目光下,金德曼俏脸微微泛红,想及刚才在他面前痛哭不止,尴尬得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余长宁收回目光轻轻一叹,举步吟哦道:“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王上,对不起,外臣刚才冒犯了。”
金德曼从小仰慕中原文化,对诗词歌赋也甚是喜爱,听到这首五绝,心头怦怦乱跳之下,竟生出了心旷神怡之感,看向余长宁的目光中亦是满含复杂之色。
第1133章 拳拳盛意
半响后,金德曼压抑住狂跳不止的心儿,对着余长宁盈盈一礼,柔声道:“元帅之言如同当头棒喝,本王受教,请元帅暂且原谅新罗这次的失误,在今后的大战中,本王一定会为之弥补。”
美人软言细语,余长宁也不好继续冷下脸来,淡淡点头道:“好,本帅就暂且将这件事搁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贵国以后还出现今日这般过错,本帅立即带领军队调头走人。”
听他愿意原谅自己,金德曼满心喜悦,急不可耐地点头道:“元帅宽心,本王会谨记的。”
说完之后,金德曼露出了一个美丽动人的笑容,言道:“既然现在元帅芥蒂已释,不知能否率领贵军前来金城,本王作为东道,该好生答谢一番才是。”
余长宁斟酌了一番,点头道:“好,不过今天天色已晚,我军明早再行开拔前来。”
金德曼欣喜点头,又是盈盈一拜:“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在金城等候元帅大驾,告辞。”
离开中军大帐后,金德曼如释重负,心头的郁结也是为之烟消云散。
眼见女王出来,金春秋立即迎上前来关切询问:“姑姑,情况如何了?”
金德曼展颜笑道:“余元帅通情达理,已经原谅了我们的过错,明日还会率军前来金城。”
“如此,那就太好了。”金春秋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棉花糖
金德曼微微颔首,轻蹙眉头思忖片刻,突然正色道:“春秋,本王有一件要事安排你去做。”
“王上请说。”
“为了准备欢迎大典,本王要及时赶回金城,余元帅这里不容怠慢,就由你留在这里见机行事,本王这辆王车也随你调配。”金德曼说了一句,突然招手道:“来,本王再叮嘱你一事。”
金春秋点了点头,上前一步走到了金德曼身前。
金德曼轻言细语了一番,听着听着,金春秋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嗫嚅道:“姑姑,这,似乎有些不好吧?侄儿好歹也是兵部令,你居然让我干这等事情,被朝中贵妇小姐们看见,岂不损害我英俊光辉的形象?”
金德曼秀眉一挑,微嗔道:“让你做就做,何须这么多的废话!昔日周文王替太公望拉车百步,传为举世佳话,此乃敬贤之道,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金春秋无可奈何,只得呐呐点头道:“那……好吧。”
金德曼微微一笑,行至金春秋的坐骑前翻身上马,舞动的裙裾如同一朵昙花陡然盛开,待在马背上坐稳后,金德曼这才打马一鞭,在花郎卫的护持下向着西方飞速卷去。
回到王宫,已是快到四更,金德曼召集几位主事大臣迅速安排明日欢迎唐军之事,好在昨日有许多现成的准备,倒也不至于过分慌乱。
安排妥当后,她回到寝宫解开冕服,想及一天来的诸多事情,不由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望着悠悠摇曳的烛火发呆片刻,猛然间,金德曼想及一事,神情不由为之一怔,从怀中掏出了余长宁递给自己拭擦眼泪的那根丝帕,俏脸慢慢就红了。
站起身来,金德曼长身婀娜地行至窗棂前,望着孤冷的月色低声念诵道:“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没想到他竟有这般文才……怪不得能够成为天子帝婿,少年紫衣……”
想到余长宁怒发冲冠之后,又安慰自己的模样,金德曼漂亮的嘴角莫名勾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纤手不禁将那块丝帕攥得更紧了,心头竟是生出了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直到雄鸡嘹亮的啼叫掠过王城,窗前那抹身影才转过身来,轻轻地走入了摇曳着轻纱的床榻中。
……
翌日,唐军拔营整装,准备前往金城。
余长宁刚走出中军大帐,便看见一个青年将军正一脸微笑地站在帐口,眼见自己出来,青年将军立即深深一躬道:“新罗兵部令金春秋,见过余元帅。”
余长宁愣了愣,这才笑道:“兵部令是吗?哦,本帅认得你,昨日是你率军与我们一道进攻百济,而且贵官身先士卒勇不可挡,实在难得。”
没想到竟能得到大唐元帅的褒奖,金春秋着实有些意外,谦卑拱手道:“元帅抬举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余长宁点了点头,紧接着叹息一声道:“可惜你们只有两千人,如果人数再多一点,百济军队必定难以杀出重围。”
金春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叹道:“当日王上已经据理力争,只是国仙坚决不同意,王上也是无可奈何,尽管如此,王上还是偷偷下令末将率军参与夜袭,要知道这样的行径,王上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若是战败,王上难逃和白会议的指责。”
余长宁听得不明不白,问道:“难道你们王上还没有发兵的权利?”
“元帅有所不知,新罗大事皆取决于和白会议,王上只有监督权,而没有发言权,当日国仙身为上大等,自然可以反驳王上的提议,所以王上也是有苦难言啊!”
余长宁揣摩了一番,明白新罗的政治体制大概如同君主立宪制,怪不得昨日金德曼会说情非得已,原来并非推诿的借口,看来真是自己错怪她了。
想及昨日金德曼梨花带雨的模样,余长宁不由生出了几分愧疚,然而让他道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也只能将这份愧疚埋藏在了心底。
大军开拔,由于远道而来没有任何车马,余长宁正欲举步前行,不料金春秋突然拦在余长宁面前正色道:“余元帅,昨日王上离开的时候,已留下了王车一部,请元帅登车起行。”
余长宁笑道:“贵国王上真是有心了,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他转头对杜禹英笑道:“军师也一并登车而行,如何?”
杜禹英不知这家伙是真傻还是假傻,冷哼一声道:“此乃新罗王车,禹英浅薄之命如何能够乘坐?大人你自便片刻。”
第1134章 欢迎盛宴
余长宁闻言一愣,问金春秋道:“有这样的规矩么?”
金春秋满头大汗,连连摇手道:“对新罗来讲,各位都是我们的恩人,自然谁都可以乘坐。”
余长宁恍然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军师你就不要勉强了,道路漫长女儿身如何消受?还是陪本帅一道登车而行。”
杜禹英这才知道余长宁是故意找个借口,以便让金春秋同意他人登车,心里对余长宁的举动顿感一暖,自然不会推辞。
于是,余长宁带着苏紫若、杜禹英登上那辆高大的王车,正欲走入车厢,回身望着空荡荡的车辕笑问道:“不知驭手何处?”
想到王上昨夜的叮嘱,金春秋立即昂昂高声道:“启禀元帅,王上敬重大唐将士远来之恩,特令末将替元帅驾车,欢迎贵客。”
言罢,金春秋身后红袍一抖,利箭般窜上车辕,站在上面双手执缰,静待出发。
见到新罗兵部令替自己亲自驾车,余长宁倒也明白了金德曼对自己的敬重,点头笑道:“好,那本帅就领教兵部令的车技了。”
金春秋微笑颔首,双手一展两边马缰,轻轻一抖,八马驾拉的高车已是磷磷启动,跟随唐军将士不快不慢地朝着金城而去。
新罗王族仰慕中原文化,尊尚儒学,贵胄子弟一样也要掌握儒家六种基本才能:礼、乐、射、御、书、数。其中这御,指的就是驾车。
而贵胄驾车,又有五条严格的要求,其一,鸣和鸾,谓行车时和鸾之声相应;其二,逐水车,随曲岸疾驰而不坠水;其三,过君表,经过天子的表位有礼仪;其四,舞交衢,过通道而驱驰自如;其五,逐禽左,行猎时追逐禽兽从左面射获。
金春秋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驾起马车四平八稳速度适中,没有半分颠簸之感,使人坐在其中完全成了一种享受,当然,这也与这辆新罗王车车轮高大,车厢坚固有关。
车厢内,余长宁对两女讲述了昨夜新罗女王前来拜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