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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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羞涩一笑,“对了,大哥说给你的礼物放到你房里了,还说你见到了一定会惊喜,真想知道是什么。”
谢云栈垂下长长的睫毛,却掩不住眸中的欢喜,她替淡月将簪子插到鬓间,“恩,你去休息吧,我还要准备议会的事。”
贴身小婢小澜先进屋将灯点了,她掀起内室的帘子,隐隐闻道一股血腥味。
“小姐。。。”她刚想提醒对方有什么不对,便见谢云栈快步走到后窗边,捧起案上的四方匣子。
向来行事稳重的小姐竟双手一抖,匣子直直落下去。
“啊………”小澜尖声叫起来。
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从匣子中掉出,在地板翻滚着,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线条。
“叫什么叫?”谢云栈眼光一横,“不过是只死人的脑袋。”
她弯腰捡起木匣,迎着光向里面看了看,伸手掏出一张血迹斑斑的纸笺。
“呵呵,”云栈狠狠将纸笺攥进手心,笑出声来,“这是南宫砥的脑袋,长安手刃了杀死爹爹的仇人,这份大礼,我满意极了啊。”
“我要立即将这大好消息告诉帮里所有的兄弟。”
“小姐,你。。。”小澜怯怯地唤她,房间里回荡着她畅快开心的笑声,自己却没有感染她的情绪,反而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血腥的气味肆意弥漫,小澜忍不住掩住鼻子,谢云栈一脚踢上那颗孤零零的脑袋,它像蹴鞠一样滚动着,它还长在主人的脖子上时,曾苦思着多少阴谋计略,关联着多少人的命运。
可现在,连闭上自己眼睛这样小小的动作,它都做不了。
第六章(上)公子惟的红线
明知那是死物,小澜仍觉得那青少白多的眼睛在瞪着自己,不由脊梁骨一阵发凉。又听得自家小姐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道,“长安啊长安,你果然是长大了,出息了。”
议会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上举行,四周的木桩上,扎着熊熊燃烧的火把,青烟摇摆着冲上天,鲸油的气味夹杂着鱼腥,四下弥散开来。
谢云栈击掌数声,身后的近卫走上前,用长矛挑起一颗人头,高高擎过头顶。
“这是杀害老帮主的凶手……东风堡堡主南宫砥的人头,大伙儿都看清楚了!”
谢云栈一手指天,一手握拳,声音里是久债得偿的辛酸和激奋,“是老帮主的义子顾长安公子置生死于身外,出入虎穴,为我们探得这罪恶的头颅。血债血还,今日,我们终于可以对老帮主的在天之灵做个交代了。”
众人的呼声如海啸般起起伏伏,有的嘶声叫着“我们报仇了。”有的跪下来向天磕头,“老帮主,您安息吧。”还有的,激动地呼喊顾长安的名字……“顾公子!”“顾公子!”
大伙用看英雄的眼光注视着顾长安,他却觉得有些不真实,也许,自己注定只适合“云深不知处”般神秘飘渺的剑客角色,而扮演不了建功立业的大英雄?懵懵懂懂地,他被二叔拉到了台中央。
二叔笑得畅慰,拍着他肩膀的力道很大,他更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如同做戏的感觉。顾长安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人们,谢云栈虽弯着嘴角微笑,神色依然是压得住场面的大气沉淡;张李二位堂主是开心中夹杂着戚戚;冷不丁谢二爷谢左护法冰凉的眼神飘过来,竟无一丝赞赏之色,而是复杂得看不透。
哄闹中,顾长安萌生了逃走的念头,却被谢昂的下一句话绑住了脚。
“都说好事成双,这大仇得报是一件,另一件,怕是南海王家和我帮的联姻吧?”
帮主子弟都静下来,显然,他们当中不少人也听闻这个消息,王家财势倾城,联姻这消息若是真的,晏海帮称霸海上群岛,便指日可望。
谢云栈抬眉微微一笑,顾长安瞧得仔细,那笑里没有羞涩或高兴的意思,倒像是听到什么不可靠的流言般,有点促狭,又有点无奈。
谢昂双手交握,右手指腹搓着左手大拇指的关节……顾长安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熟悉……勾唇笑道,“看来这件事是假的?”
“说假倒不全是假,我正想就此事问问各位叔叔的意见。”谢云栈整肃了神色,道。
顾长安只觉有人在脑袋里点了串爆竹,混乱有之,惊悸有之。
谢云栈接着说下去,“这联姻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只是大伙怕都想岔了,公子惟的红线绑在哪位女子的脚腕上,恐怕只有月老知道,和本帮主并无干系;倒是王家另一位公子,按辈分算是公子惟的从侄,对晏海帮的三小姐起了思慕之心,他倒是托人和我商议过,我怜惜淡月年纪尚小,便没有答应。”
“原来这样。”谢肃的拇指被揉搓得泛红,这会停了下来。
顾长安现在的感觉颇似少时于海上弄潮,从一个极高的浪头跌落低谷那一瞬的心悸。
谢云栈清和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后来本帮主想,淡月虽养在深阁,不参与帮里的事务,但毕竟是晏海帮的一份子,她的婚姻大事,也是帮中的大事。”
“二叔,三叔,”谢云栈将目光锁在两位长辈身上,“您们怎么看待这桩婚事?”
谢素淡淡地,“你这个做长姐的,不是已经做了决定吗,怎么又跑来问我们的意思?”
谢昂清咳一声,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来,对着底下诸人道,“这个,说出来不怕大伙笑话,我这侄女谢淡月打小身体不好,性子纯善柔弱,我也同帮主一样格外怜爱她,不敢轻易许了人家,就怕她受欺负,这婚姻大事,要看她自己情愿与否。”
诸人纷纷道,“右护法的父母心,我们是了得的,哪里会笑话。”也有说的粗野的,“是啊,是啊,犯不着用三小姐的终生幸福换劳什子裙带关系。”
第六章(下)东风堡
顾长安抱了手臂,在心里淡淡揶揄,“虽说都是王公子,可就不一样了。。。”
他看了谢昂一眼,又思道,“三叔也这样想,我这做哥哥的就放心了,我和云栈将来护不了她,也不怕她找不到好归宿。”
暗云渐渐遮住了月色,柴火噼啪地响,火光和阴影投到每个人的脸上,谢云栈平举双臂,缓缓做了个下压的动作,众人从往事旧恨中清醒过来,齐齐抬头仰望他们年轻的帮主。
顾长安只看到谢云栈的双唇不断开阖,却听不见她究竟在讲什么。她挺直秀拔如青竹的背脊,身躯静默如雕塑,目光却是激荡的,澎湃的,有着席卷一切的力量。
等周围的噪杂重新回到耳朵里,顾长安意识到他们正在商议抗击倭寇的事,激奋的群情像烧红的铁汁在沸腾,起伏的胸膛共振着一句呐喊:夺回海土,护我海民。
顾长安静悄悄地离开了。
他像鱼一样纵入幽深的海底,夜空中月亮在追逐着流遏的行云,海面下时明时暗。
身子沉浮着,眼前漆黑一片,突然一只带着荧光的海鱼甩着鳍游来了,他刚伸出手招呼,狡猾的东西又无声息地潜回黑暗里。
层云散开,顾长安眨眼看见,珊瑚的枝桠撑起了明月,浮光化妙境,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
胸口传来压迫的感觉,耳中像谁在敲击一张绷得过紧的鼓皮,顾长安用力甩甩头,向更深的地方寻去。
议会已经结束,谢云栈披着大氂,缓步走在挑灯人的后头,寒湿的夜风拂过人面,她感觉两边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身子有些倦怠,但精神又清醒得很。
走到向东折的岔道时,谢云栈的步子滞了滞,执灯的丫鬟回身问道,“帮主,是不是要转过去?”
谢云栈向那边的木楼望了望,除了走廊上的风灯,屋里是黑的,便道,“不,回去罢。”
有些事情,必须和长安谈一谈,在这个小岛上,他不是一己之身,哪怕他不自觉不情愿,事实上他已经被卷进了漩涡中。
小事上的脱略妄为没什么,她也知道,宴席上长安故意言行放荡,是想替自己出口气,小时候一次他们去海神娘娘庙拜祭,回途中自己受了寒发烧至昏迷,他大骂海神不但不保佑虔心的子民,还让他们受难,甚至扬言要拆了庙宇。
沉思中的谢云栈勾起嘴角,笑得恬美温暖,但很快笑容就隐下去,很多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也不是依靠仗义的胸怀,公正的人心就可以解决的。
谢云栈推开门,一灯如豆中,顾长安回过头冲她笑道,“哈,大帮主回来了。”
谢云栈微微一惊,声音清朗地吩咐左右道,“我约了大哥谈修葺义父墓地的事,你们先下去吧,叫小澜泡壶浓茶送来。”
等人走远了,谢云栈坐下道,“本来有事找你,想你旅途劳累,应该早睡下了……你这是?”
顾长安神色有些疑惑,“我看到爹爹的墓碑旧损了,不过,你不会真找我谈这个吧?”
昏暗的灯光下,谢云栈的眉眼显得有些凝重,她缓缓摇了摇头。
“你……想好了?”顾长安紧张几乎漏掉了呼吸,还有一种美梦成真前的情怯。
“什么想好了?”谢云栈莫名其妙的皱皱眉,语气沉下去,“我是想告诉你,你所不了解的一些真相。”
“哈?什么真相?”顾长安面色猛地一灰,随即用一种冷嘲的语气回道,手下开始“梆梆……”地敲起桌面,他整个人突然被一种暴躁又神经质的气质扼住了。
谢云栈面色也不豫起来,“每次一逢大事时你就这样,你见鬼地依照什么江湖规矩,举起刀剑逞莽夫之狠前,不会动脑子多想想吗?”
“你什么意思?”
“你杀了南宫砥。”谢云栈缓声道。
顾长安迅速反问,“他不该杀?”
“该,”谢云栈一字一顿地回答,“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顾长安停止敲手指,开始意识到事态有些不对。
“东风堡私养军队你知道么?”
“这我调查过,但这和他现在该不该死有什么关系?”
“东风堡地处广州偏北,但广州现在是孙阀的天下,你说他编养军队是为什么?为了和孙阀夺地盘?它有这个能耐吗?”谢云栈低低道。
顾长安回答,“自然是没有。”
“但南海诸岛至今无人领辖。”谢云栈淡淡提点。
“所以,他的野心是囊括南海大小岛屿?”
“大海中珍奇无数,东风堡若能袯除或吞并各片海域的江湖势力,在诸岛驻扎自己的军队,可是有大大的肥水可捞。”谢云栈的话音里颇带讥讽之意。
顾长安声音微抖,“我们晏海帮是最大的海岛势力,所以,他杀了爹爹?”
“杀了爹爹又能怎样,晏海帮自会有下一任帮主,”谢云栈用一种诡异又恨极的声音道,“除非晏海帮的某位帮主原意和他们合作,一起剿灭其他势力。”
第七章(上)红尘埋旧心
“杀了爹爹又能怎样,晏海帮自会有下一任帮主,”谢云栈用一种诡异又恨极的声音道,“除非晏海帮的某位帮主原意和他们合作,一起剿灭其他势力。”
“是二叔?!”顾长安又惊又怒地脱口道。
谢云栈看着他,似是失望又似是高兴地笑笑,“你果然会这么想。”
顾长安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盯着她的眼睛,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小妖,任他如何无法无天,在她的目光中都会被打回原形。
半晌,顾长安迟疑张了张嘴,“是……三叔?”他实在无法将印象中和善亲切的二叔同弑兄夺权的内鬼联系到一块。
“换成几年前的我,我也不信。”谢云栈叹了口气,“人盲目一点或许会快乐些,可如果我一直不睁开眼,爹爹一生的心血都会付之东流。”
“晏海晏海……出自‘率土普天无不乐,河清海晏穷寥廓。’你还记得爹爹为何要创立晏海帮吗?”不懂顾长安从震惊中回神,她紧接着问道。
“记得,可是……”顾长安伸出手握住云栈的双腕,“我敬重爹爹,可你也知道,他的一生,都在做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天下板荡,人命如草,凭他一己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
“至少,他改变了我们兄妹三人的命运。”谢云栈抽回手,淡淡顶回去。
顾长安怔了怔,想到爹爹生时对自己的关爱和最后的凄凉下场,脑子里乱成一团,“对不起,我是想替爹爹报仇的,可是。。。我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
“为什么?三叔已经是右护法了,他为什么还要害死爹爹?”顾长安不断揉着眉心,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其实它才刚刚开始。
屋外响起叩门声,是小澜送茶点过来,茶水上了桌,谢云栈挥手让近侍下去,替顾长安斟上一杯。
茶水汩汩,云栈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疲惫,“你说,如果我们晏海帮想要吞并岛上其他帮派,独自坐大,有没有这个能力?”
“这个,不是没有可能。但爹爹志不在此。”顾长安想了想道。
“这就是了,南海现今的形势就像一场牌局,晏海帮坐庄,但规则是定好的,我们和内陆的军阀不同,我们更像南海的保镖,而不是主人。”
“爹爹的风评很杂,有人说说他是英雄,也有人说是傻子。可南海这么多帮派没有陷入混战,大伙互相制约,岛民没有成为刀俎上的鱼肉,这些少不了爹爹和晏海帮的功劳。”
“可谢昂那个老狐狸要的是什么?他和南宫砥一样,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要的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谢云栈冷冷嗤道。
顾长安喝了口热茶,面带愧色的道,“你什么时候发现三……发现谢昂不对劲的?他和南宫砥私下交易你们抓到多少线索了?还是。。。线索尚不明朗时,南宫砥就被我杀了?”
谢云栈右手支额,挥了挥另一只,“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谢昂我们迟早会扳倒,晏海帮的人心才是最大的难题。。。我帮越来越壮大,汲取的人才越来越多,可像谢昂那样一心想着称霸海内的并在少数,究竟有多少人,还固守爹爹初初创建晏海帮时的理念呢?”
“做到爹爹的位子上,我才懂得他当初有多累。好在,爹爹的旧友和二叔从未动摇过,他们就像海天风雨里的灯塔,有他们的扶持,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下去。恩,帮里的子弟,也还比较听服与我,像这次抗击倭寇,帮里大部分是支持的。”
顾长安低头望着茶盏,茶水倒映出自己的脸,很模糊,看不出表情是不是失望,“你还要坚持多久?你还要背负爹爹的梦多久?你……忘了自己的梦吗?”
“就快忘了,”谢云栈低低地笑,“可你隔三差五地就提醒一次。”
“你走的第一年,托人给淡月带回江南的丝绸薄衫,果然和我们平时穿的丝麻不同,又柔软,又飘逸。你还在信里说,江南的雨和别地不同,分外的温柔缠绵,撑着油纸伞走在青石小道上,可以感受雨中的旷远幽静,不必担心大风把伞吹倒。”
“第二年的第一个月,让人带给淡月一本曲谱,是几首长安小调,你说她的嗓子适合唱这些婉转轻柔的歌,而不是岛上粗犷的民谣。喔,你还说长安有好酒,香传万里,一闻即醉,只可惜她酒量不好。”
第七章(下)红尘埋旧心
“第十个月,是一卷蒙古国羊毛毯子,你说你终于见到了什么是‘风吹草低见牛羊。。’你说那里的天很低,躺在草地一伸手就能摘下星星,那里没有高屋画栋,人们随水迁徙,风俗淳朴热辣。。。”
“第三个年头。。。”
“别说了。。。”顾长安重重磕下茶盏。
谢云栈茂密的睫毛动了动,一边续茶一边笑道,“仔细着些,这套青花茶具在中原算不得什么,在这蛮荒小岛,可就极珍贵了。喔,第三年你回来一趟,要带淡月出岛游历,被我拦住,第二天我出门和长风帮商议事务,回来时你人已经走了。。。”
顾长安被她好整以暇的态度弄得心头更是不爽,半个身子向她倾过去,火一般明亮的眼灼灼逼视着对方,“那我问你,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为何还装得跟石头人似的?还是你的心已经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