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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北平无战事-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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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监狱后院的墙边,严春明那幅油画里又多了几个人,两个真正的共产党青年学生,两个中正学社的假共产党学生。

梁经纶自然还在草亭内,与平时不同,他靠着草亭的柱子,坐在地上,抱着谢木兰,旁若无人。

谢木兰眼睛仍然睁着,只是没有了神采,脸也白得像纸。

徐铁英显然已经在旁边站了好一阵子了,问道:“要不要叫狱医?”

梁经纶的眼神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徐铁英目光转向了领着宪兵面对西墙的孙秘书:“孙秘书!”

孙秘书转过了身,没有过来,只望着徐铁英。

徐铁英:“听你的意见,还要不要叫狱医给谢木兰看看?”

孙秘书:“局长,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

“那好。来两个人把她搀过去。”说完这句,徐铁英径自出了草亭,走进通道,一个人离开了后院。

孙秘书带着两个宪兵走进了草亭,站住了,望着梁经纶。

没有下令,两个宪兵也只好站在那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梁经纶终于有了反应,横着抱起谢木兰,身子依然挺得笔直,走向西墙时,长衫居然又飘拂了起来!

方孟韦来到了崔中石家。

“这么多东西,这啷个要得?”叶碧玉两手满满地提着方孟韦送来的东西。

方孟韦已经一手一个,左手抱着伯禽,右手抱着平阳,走到了那棵大树底下,坐下时让两个孩子一个坐在左腿,一个坐在右腿。

“先别拿进去,崔婶。”方孟韦叫住了往厨房走的叶碧玉,“那个食盒里是刚烤的面包,拿两个给伯禽和平阳。”

叶碧玉回头笑道:“反正要吃晚饭了,吃饭时再给他们吃。”

两个孩子的眼里已经馋出手来了。

方孟韦心里一酸,装出笑容,问两个孩子:“你们说,现在吃还是晚饭吃?”

两个孩子几乎同时:“听妈妈的。”

方孟韦:“今天我们不听妈妈的。崔婶,拿来吧。”

叶碧玉只好走过来。

叶碧玉找到了那个食盒,揭开盖子,立刻显出第一层那个金黄的面包!

“这么大,一人先吃半个。”再不容商量,叶碧玉将面包掰成两半,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半,接着说道,“方副局长先坐,我给侬去沏茶。”

两个孩子教养很好,吃面包时背对着方孟韦,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却吞咽得很快。

起风了,头上的树叶沙沙地响着。

方孟韦的目光往树上望去,一只鸟从密叶中飞了出来,倏地掠过地面,嘴里已叼着一小块掉在地上的面包。

方孟韦望着那只鸟径直飞向了崔叔生前办公的房间外,落在了窗台上。

方孟韦一怔,似看见窗户里一个身影闪过——崔叔的身影!

定睛再看,只有那只鸟在窗台上吞咽着面包。

方孟韦闭上了眼,耳边响起了当时打崔叔的那一枪!

方孟韦的眼睛湿了。

第77章前路不祥

枪,宪兵,僵直的眼都望着孙秘书。

孙秘书的眼却一直闭着,夕阳照脸,大盖帽下明暗难辨。

西山监狱后院的高墙下,正中间,梁经纶横抱着谢木兰,这枪怎么开?!

孙秘书终于睁开了眼,也不看高墙下那一排人,右手有枪伤,倏地用左手抽出了腰间的枪。

宪兵的枪栓同时拉响了。

“等一下!”严春明的声音。

孙秘书这才望了过去。

严春明就在梁经纶身旁,但见他对梁经纶说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现在说的话都代表一个共产党员的人格。”

梁经纶只是听着。

严春明:“我本人,还有与我有关系的人,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国民党。现在,我也不相信你是国民党。”

梁经纶的眼中闪出一丝希望,望向了严春明,接着把眼中那一丝残存的希望慢慢转到了孙秘书脸上。

“不要对他们抱任何希望了。”严春明的声音在梁经纶身旁如洪钟环绕,“李公朴先生被他们杀了,闻一多先生被他们杀了,今天朱自清先生也死了,这些人都不是共产党。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

动若脱兔,孙秘书的枪响了!

严春明额间的枪眼瞬间即逝,人已经像干柴往后倒下!

紧接着第二声枪响!

梁经纶手猛地一沉——是怀中的谢木兰动弹了一下——鲜血从她胸口汩汩地冒了出来!

接着是宪兵们的枪声大作!

枪声飞速撇下了西墙边那一排人,飞过高墙,飞向西山!

沉寂了一天的西山突然冲出无数飞鸟,叫声震耳,天空黑了,地面也黑了!

天空突然出现这么多飞鸟,在监狱上空聒噪盘旋,伫立在西山监狱前院的徐铁英都惊了,望向身边的王蒲忱:“平时有这么多鸟吗?”

王蒲忱:“从来没见过。”

徐铁英沉吟了片刻:“同意你的善后方案。中央党部那边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王蒲忱同志,让你为难了。”

王蒲忱立刻向站在最后那辆押学生的车旁的人叫道:“调一辆中吉普,带篷的!”

“是!”站在车旁的执行组长大声应道,快步向大院那边跑去。

王蒲忱转对徐铁英:“方家的电话我去打吧。”

徐铁英点着头:“辛苦!”

王蒲忱苦笑了一下,向主楼大门走去。

“小云,小云!”何其沧一进宅邸院子便喊着程小云的名字。

跟在身后的方步亭和方孟敖几乎同时瞥向对方,几乎同时露出从来没有的对笑,又几乎同时很快收了笑容。父子俩心是通的,面子也是通的,只是谁也不肯先放下来。

“唉!”

程小云的应答,让何其沧脸上也有了笑容,他在客厅大门外站住了,等着主妇出来迎接。

方步亭、方孟敖也只好站在他身后,等着程小云出来。

方步亭耐不住了:“怎么回事,还不出来?”

何其沧斜望向他:“人家是在厨房。脱围裙,洗手净面,整理一下总得要时间吧?”

方步亭摆了一下手:“嘿!她一个圣约翰毕业的学生,怎么就嫁了我这么个人?!”

方孟敖已经站得很直,被何其沧这一扫,立刻领悟,当即取下了头上的大檐军帽,端正地捧在左手的臂弯里。

“何副校长……”程小云出来了,接着便是一怔,“你们这是干什么?”

何其沧看到程小云便高兴,见她被自己营造的气氛怔在那里更加高兴,吟道:“‘花径不曾缘客扫’。”接着便问:“下一句是什么?”

程小云脸红了,也只有她能在何其沧面前发嗔:“不知道。快进来吧。”

何其沧:“你不答,我怎能进去?”

“酸不酸啊,大校长?”程小云干脆过来挽住了何其沧的手臂,“‘蓬门今始为君开’。进去吧。”

何其沧哪曾这般笑过,笑着一直被程小云搀进了客厅的大门。

客厅里只站着何孝钰,还有从楼梯上下来的谢培东。

何其沧的目光在搜寻。

方步亭的目光询望向程小云。

方孟敖则望向何孝钰。

何其沧:“木兰呢,孟韦去接了?”

程小云:“孟韦有别的事,木兰应该快回了吧。”

“什么叫快回了?”方步亭语气十分不快,目光从程小云又扫向了谢培东,“西山那么远,孟韦有什么事不去接?”

谢培东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道:“叫小李开车沿路去迎一下吧。”

方孟敖接言道:“我去吧。”

“谁也不要去了。”何其沧被扫了兴,书生气又上来了,“给李宇清打电话,叫他们的什么站长局长亲自开车,给我把人送到家门口来!”

“好。我去给行辕办公室打电话。”谢培东欲步又止,望了一眼方步亭,又望向何其沧,“梁教授要不要一起送来?”

“他来干什么?还有那么多学生。”何其沧气顺了些,被程小云搀着在客厅的大沙发上坐下了。

“知道了。”谢培东转身上楼。

方步亭又转向程小云:“都饿了,先上红茶面包吧。”

“孝钰去。”何其沧坐下后倒像在自己家里了,“还有孟敖,也去帮把手。”

——这话有点儿意思了。

何孝钰反倒窘住了,站在那儿,望向程小云。

程小云却不望她,看了方孟敖一眼,方孟敖立刻走向了厨房。

程小云这时才看何孝钰,笑了一下:“你爸是疼我呢,快去吧。”

何孝钰这才转身,走向厨房。

方步亭脸上反倒不露任何表情,其实是不知如何反应。

“我说的对吧?”程小云笑望何其沧,为方步亭解围。

“该疼你的人是他。”何其沧就是要卸掉方步亭身上的矜持,“我留下你是想听戏。今天我不听程派,太苦了。来一段张君秋的吧。”

“那就《凤还巢》?”程小云何等机敏。

本是个含蓄的事,被程小云蘸个指头便轻轻戳破了。

何其沧还就是奈何不得程小云,只好闭上了眼:“唱什么都行。”

程小云站起来,刚将两手握在腹前。

——二楼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方步亭倏地望向二楼办公室大门。

“扫兴。”何其沧眼都懒得睁。

戏眼下是听不成了。

二楼办公室里,谢培东手按着话筒却迟迟没有提起。

他看见一群鸽子偏在这时飞落在玻璃阳台外,丝毫也不惧怕尖厉的电话铃声,还向室内张望。

深藏的那股不祥之兆从谢培东眼中涌了出来,他提起了话筒:“北平分行,请问哪里?”

电话来自西山监狱的密室。

“谢襄理吗?我是王蒲忱啊。”王蒲忱语调匀速,语气关切,“正好,跟您印证一下,令爱谢木兰到家了吗?”

谢培东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少顷,反问道:“人都在你们那里,请问王站长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王蒲忱:“情况是这样的。今天释放的人很多,南京有指示,暑假期间,家在北平的学生就地释放,外地的学生送往车站或者郊外责令回家,不能再回学校逗留。刚才听到手下报告,令爱好像上了一辆送外地学生的车……”

办公室阳台玻璃窗外的鸽子咕咕地叫了起来,像是全在冲着谢培东,预告着不祥!

谢培东:“什么叫好像上了送外地学生的车?!王站长,今天开会你在场,我们方家也有两个人在场。你是想叫我们行长来接电话,还是想叫方大队长来接电话?!”

王蒲忱沉默了片刻:“谁来接电话都不紧要了,紧要的是刚听到的消息,令爱之所以上那辆车,是被几个学生煽动要一起去解放区。我已经下了死命令,派出几路人分头去追,重点是房山方向。现在唯一的请求,就是想请您过来一趟,一旦找到令爱就请您带回家去。令爱回家前最好不要惊动别人,大家心情都正在不好的时候……”

“端到这边来吧。”客厅内,程小云望向端着托盘走向西边餐桌的何孝钰,“自己家里,也不是外人。”

何孝钰走到沙发这边,一笸箩面包放在茶几正中,红茶摆到了各人面前。

还有一个小盅,盖子上烧制时就留有一个缺口,搁汤匙用,也摆在了何其沧面前。

“独食?”何其沧望着程小云。

程小云点了点头。

何其沧:“这我倒还真要猜猜。”真的猜想起来。

别人便只好等,还得静静地温颜等着。

只有方步亭,悄悄地斜望向二楼的办公室门。

“好多年没吃了。”何其沧如此肯定地感叹起来,“黑芝麻糊。小云,是不是?”

程小云:“一猜就猜中了,真没意思。”笑说着端起盅底的碟子,一手揭开盅上的盖子,递给了何其沧。

小盅,小勺,不稀不稠,江南一带只有孩子生日时才有这个待遇。

何其沧接过这盅芝麻糊,心中感慨脸上还不愿放下:“程小云啊程小云,你把我当孩子了?”

“你以为自己有多老?”程小云太像江南女人了,“不烫,快点儿吃。”

何其沧再也不装,一勺一勺吃了起来。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了,很轻,谢培东走了出来。

“谁的电话?”方步亭望着还在楼梯上的谢培东。

谢培东笑了一下:“那边放人的电话,我带小李去接一下。”

“不是叫你打电话让李宇清派人送吗?”何其沧接言道。

谢培东下了楼,笑道:“还没来得及打,那边电话就过来了。自己家孩子自己接吧。何校长宽坐。小嫂,正点开饭,不用等我们,留一点儿就行。”

程小云站了起来。

何孝钰已经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了谢培东的凉帽,递过去时望向他的眼。

“谢谢。”谢培东接帽时眼神一如既往,还是那样淡定,还顺手拿起了旁边柜子上的折扇,又转对程小云,“你们都忙吧,好好陪何校长。”

接着,他还不忘向何其沧欠了下身子,点了下头,这才徐徐地走了出去。

何孝钰走到厨房里时,发现方孟敖那说哪抗庥殖鱿至恕�

那天永定河边她见过这目光,是在说到崔叔时出现的,这时又见,不禁心中一惊,悄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方孟敖的眼神仍然笼罩着玻璃窗外,笼罩着走向大门的谢培东:“姑爹接不回来木兰……”

何孝钰的脸色都变了:“为什么?”

方孟敖:“刚才是王蒲忱来的电话。”

何孝钰又一惊:“你听到电话了?”

谢培东已从方孟敖眼神笼罩的大门消失了,方孟敖倏地回头:“木兰没有往家里走。我得去!”

“你不能去!”何孝钰一把拉住了他。

方孟敖没想到她会拉住自己,而且是轻轻地拉住自己的短袖,要挣开当然容易,却不能挣,只好望向她的眼。

何孝钰轻轻松开了手:“刚才我给姑爹递凉帽,他的眼神很明确,叫我们都待在家里。”

方孟敖眉头拧起来,声音很低,却透着苍凉:“当时崔叔被抓,他也没有叫我去……”

“会吗?”何孝钰被吓着了,想了想,冷静了下来,“不会的。大家都知道,木兰就是一个学生,和崔叔完全不一样。何况今天是我爸出的面,所有的学生都放了,木兰怎么可能有事……”

方孟敖眼中露出了好深好深的茫然。

何孝钰:“我说得不对吗?”

方孟敖:“但愿从此以后,我的直觉都不对,你说的话都对。”

何孝钰的心怦怦跳了起来:“我听不懂……”

方孟敖:“小时候我没有直觉,只听我妈的。以后我没有了直觉,就听你的。懂了吗?”

何孝钰的脸噌地红了。

复兴门内大街。

太阳还在西边的天上,曾可达的车疯了似的开到这里,却发现,正在关城门。

曾可达尽管浑身是汗,依然穿着长袖衬衣,撩袖看表,才将将五点。

王副官把车停在城门内的栏杆前,跳了下去,对迎上来的那个上尉:“国防部的车,没有看见吗?”

那上尉先敬了礼,接着答道:“华北‘剿总’的命令,今天五点关门。”

王副官回头看车里的曾可达。

曾可达:“问他,有一辆中央银行北平分行的车出去没有。”

王副官立刻问那个上尉:“有没有一辆中央银行北平分行的车从这里出城?”

那上尉:“报告长官,没有。”

曾可达:“告诉他,命令改了。我的车,还有一辆北平分行的车要从这里出入,今天不许关门。”

“听见了?”王副官转向就站在身边的那个上尉,“把门打开。”

那上尉:“是,长官。可我必须报告上峰,电话请示……”

砰的一声,枪响了!

曾可达提着枪已经跳下了车,一脚便踹倒了那根栏杆,大步走进了城门洞。

守门士兵猛然看见一位少将提枪走来,先是一怔,接着一齐敬礼。

曾可达把枪插进了枪套,没有忘记,还是还了个礼。接着便有些匪夷所思,他竟一个人去扛那根极粗的门杠!

“督察!”王副官连忙跑了过来。

那个上尉也跟着跑了过来。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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