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士-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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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已被孙淡的文字深深吸引,闻言心中不快,放下手中的稿子,冷冷地看了黄锦一眼:“黄伴,修行说到底不过是教人如何吃饭睡觉,如何天人合一。你不是修行人,太深的道理我就不同你讲了。这篇文章连王仙师都交口称赞,难道你比王真人还内行?黄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胸狭窄了些,见不得别人比你强。最近你老在孤面前说孙静远的不是,本王下来想想就觉着有些不对劲。”
这话已经有些诛心了,黄锦满头冷汗,就要跪下去。
王漓不愿让黄锦太难堪,毕竟,大家将来都是要打交道的,便伸出手扶住黄锦:“黄公公不是修行人,不懂这其中的法门也是可以理解的。其实,孙淡这篇文章也是专门为道学入门者写的。”
“哼,黄伴,本王也不怪你,下去抄这篇文章一遍,好好体会一下修行的妙处。”
“是是是。”黄锦慌忙捧了那篇文字离开,临走时感激地看了王漓一眼。
朱厚熜语气缓和下来:“黄伴,去同张妃说,让她熬一锅绿豆粥,本王今天要好好受用。”
“是。”黄锦不住擦汗。
朱厚熜看了这几页文字,意尤未尽:“仙师,怎么就这几页,还有没有。”
“没了。”王漓笑道:“大王若想接着读下去,将来进了京城,自向孙淡讨要。”
“对对对,等朕……”朱厚熜察觉到自己失言,顿了一下:“等孤进京,着人叫他把后面的呈上,再着人印刷成书,也好日夜研读。对了,这书的名字不好,得换一个。孤看,换成《四时仙食录》可好。”
“不错。”王漓站起身来,“贫道今日见来大王,也算是结了一个倒缘。此间再无他事,就告辞了。”
朱厚熜大觉失望:“仙师这就要走,孤修行上还有些难题想请教呢?”
“以后有缘在见吧。”王漓笑笑:“对了,孙静远有一句话让我带给大王,请大王屏退左右。”
朱厚熜一愣:“这里都是我最贴心之人,仙师有话直说。”
王漓微微颔首:“孙静远让我对大王说:大王进京城的时候,百官已经商议好了,让大王走大明门,进奉天殿。”
朱厚熜一张脸变得铁青,良久才从牙缝中吐出一句:“这些小人,都该杀。孙先生还说了什么?”
“孙静远自然有应对的法子。”王漓将孙淡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朱厚熜听问,沉默半天,这才站起身来,朝北方深深一揖:“王仙师,你回去见了孙先生之后,请帮本王带一句话:先生大恩,本王没齿难往,日后还有仰仗之处,还望不吝指教。日后,定成全他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听到他这么说,陆松、陆炳父子骇然对视,这才知道孙淡在未来天子心目中发分量重到这等程度。
朱厚熜:“请王仙师见了孙先生,再说一句:朝廷八月将开恩科,请他务必连过三关,为国家效力。”
“是,贫道去也!”王漓一点头,转眼就从船舱中消失不见。
须臾,岸上传来他豪迈洪亮的歌声。
朱厚熜感叹道:“果然是一个有大修为的仙人啊,将来孤进了京城,定下诏让他入宫供奉。”
说完话,他面色转为阴沉:“一定是杨廷和干的。”
陆松、陆炳父一时跟不上朱厚熜的思路,禁不住问:“同杨首辅又有什么关系?”
“他是看孤年纪小,想控制本王,好弄权。满朝官僚,都有着同样的想法。当初,他们也是看本王年轻,好控制,这才让孤做皇储的。”朱厚熜怒道:“好,就依孙先生的意见办,到时候,我们的态度强硬些,看谁最先服软。若这一关我们软弱下来,以后还怎么管理朝政,我不成他们的傀儡了?”
陆家父子不敢说话。
朱厚熜看这大运河奔腾不休息的江水,喃喃道:“静远先生,你可要中进士啊。孤如今势单力薄弱,需要有你这么一个能人出谋划策。”
陆松沉吟良久才道:“大王,我听人说孙淡同杨慎交情颇深……”
朱厚熜打断他的话:“文人士子之间的事情你不明白的,私交是私交,公谊是公谊。政见和私人感情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两回事,分得清的。当初,苏家三父子同王安石在朝中势成水火,可并不妨碍他们做朋友。”
远在北京的孙淡这一招已经完全把自己在未来皇帝心目中的恶劣印象扭转过来了,他当初之所以这么干,为得就是在未来的议大礼政治风暴中赢得先机,倒不知道黄锦在皇帝面前说自己坏话。
不过,孙淡这一步取的是大势,把握住了大势,就算有些须坎坷和挫折也不值得一提。与孙淡作对,就是与大势为敌,必将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
孙淡行的是光明正道,自然无惧阴谋诡计。
第一百九十六章 秋闱在即,考官已定
琉璃厂位于京师外城西南。同热闹非凡的内城比起来,这里还没得到相应的开发,到处都是荒丘和河岔,满目白茫茫的芦苇荡,风一吹,漫天都是白花。不过,只要沿着大道走上一里路,就能看到一处蔓延的建筑群,贩夫走卒往来不绝,俨然一处繁华的街市。
原来,这里因为地价低廉,加上离内城也近,自从山西会馆在此落户之后,陆续有陕西会馆、山东会馆和四川会馆将总部和仓库从寸土寸金的内城搬迁至此,只在内城保留商铺依旧营业。
因为有这么多会馆搬迁于此,也让琉璃厂一带成为新兴的商业区。
孙淡一直琢磨着是不是也在这里买块地,建一处新宅。据他所知,琉璃厂也是从明朝中叶才开始逐步繁华起来,到现在,更是京城最大的商业区之一。若能在这里买一块地传下去,也算是给子孙后代留了一份资产。
他上次同毕云一起摆了平秋里一道。弄了十万两白银。如今,陆家钱庄那里每月也有几千两银子入项,在京城也算是一个富户。在古代,他也没什么花费,一日三餐,衣食住行,也花不了几个钱,那么多现银放在手中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置办些产业,炒炒地产什么的。
要做投资,再没有比琉璃厂这里的土地更有增资潜力的项目了。
因此,一大早,他就雇了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出了内城,准备找山西会馆的几个奸商帮个忙,看能不能圈一片土地。
时间已经是七月底,天气热得不成,一连十多天大太阳,晒得地面发白,马车一过,就腾起一道高高的灰尘,呛得人直想咳嗽。
一连读了两个多月道藏,孙淡虽然对道家学说还是半通不通,可老庄读多了,性格也比往日要沉稳许多。即便热得心中烦躁,依旧静静地坐在蒸笼一样的车厢中,一脸闲适随意,一张平凡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汗滴。
倒是旁边的陈榕虽然手中捧着一卷《中庸》。可汗水却如雨点一样落下。他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不住晃动,满面都是痛苦之色。手中的书上也撒了不少汗珠,被捏得发了蔫,口中不觉得喃喃道:“这天热得邪性,马上就是秋闱了,到时候进了考场,可有得罪受。”
“树志,心静自然凉。”孙淡静静地说。
“不成不成,我可没静远先生的养气功夫,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陈榕用敬佩的目光看了孙淡一眼,心中不觉感叹: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遇到大事,还是心慌意乱。还是静远先生功夫到家,竟如此沉得住气。不过,下个月的乡试,静远先生肯定是会中的。若连他也中不了,那才是咄咄怪事。既如此,先生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啊!
孙淡正自口干舌燥,不怎么想说话,听陈榕这么说,也只轻轻笑了笑。心中却感觉很是无奈。
自从知道自己是孙淡之后,这个陈榕就算是将他给缠上了,成天都跑他这里来讨教学问,态度恭敬不说,还执的是弟子礼,已经将孙淡当成自己的老师了。
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大的人当成老师的感觉非常不好,作为一个现代人,孙淡更愿意拿陈榕当一个普通朋友看待。
因为不胜其烦,加上有思念家人,孙淡索性从白云观般回了石碑胡同的家中。可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没几天,这个陈秀才就坐了车,抱着一大车书籍从白云观赶了过来,死活要同孙淡黏在一起,并说他已经没钱了,想在孙淡这里盘桓几月。
君子有通财之谊,这次顺天府乡试,如果孙淡和陈榕都中了举人,两人就是同年。而同年关系是读书人之间最牢靠的人际关系,有点类时于现代一起当兵的战友情。这样的关系相伴终生,将来做了官也会互相支援互相照应。
既然是同年,吃住在一起,有钱的那个买单,在古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就算在彼此家中住上一年半载也没什么打紧,这也是当时读书人的基本人际关系法则。
没办法,孙淡只能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子安排这家伙住下。上次在白云观他也是一时好心给了他二十两银子,本以为有了这笔钱。这家伙怎么说也能支撑上一两年,可谁曾想,陈榕一得到钱就全部换成了书,满满地买了一大车,把手上的现银花了个精光。待到囊中羞涩了,这才跑孙淡家里来蹭饭。
遇到陈榕,孙淡也只能徒呼奈何。
对于这样的书呆子,孙淡是烦不胜烦,每每遇到陈榕过来讨教学问。孙淡就随手出个题目让他作文,待到陈榕写好文章,就随口支吾几句了事。
说来也怪,见天一篇八股文作下来,又有孙淡的指导,陈榕的文章越发老辣起来。在以前,陈秀才好歹有几分才气。可被孙淡一通格式、归置等应试教育的体系教育下来,文中的灵气不见了,代之以一股明朝少见的陈腐之气,乍一看来,倒也几分清朝老学究的味道。
而陈榕也越发地呆起来了。
考期已经临近,还有十日就是秋闱,孙淡到无所谓,陈榕已经紧张得失眠好几天了,成天都是哎声叹气。说自己脑子里像是生绣了一般,提笔作文,只觉得笔下生涩,写起文章来也如清汤寡水,自己看着心中生厌,更别说审卷的考官了,估计这一科自己要被刷下来。
孙淡笑着说:“这么写文章就对了,树志你别担心,就按照这种法子写下去,我包你中举。”
对孙淡的话陈榕自然是深信不疑,精神有开始振作起来。这一日。孙淡说要到琉璃厂来买地,陈秀才这段日子读书读得烦闷了,就做了孙淡的尾巴,跟着跑过来看热闹。
听到陈秀才说自己心中慌乱,孙淡安慰他说:“树志别担心,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没考完,谁也不知道最后是什么结果。与其现在心烦,还不如好好玩玩,放松一下心情。”
陈榕苦笑:“静远先生说得在理,也许是因为实在太热,我心中有些发慌吧。”
正说着话,马车就进了那一片建筑群中,扑面而来的除了滚滚热浪,就是喧哗的叫卖声。听到这一片嘈杂,陈榕就皱起了眉头。
好在,马车拐过一个街角就到了山西会馆之前。
山西会馆门前有一片树林,里面的草地上坐着不少纳凉的士子,都在高声背书。
此时,一阵清风吹来,凉意顿生,让人身心一畅。陈榕有些欢喜:“这地方不错啊,总算听到读书声了。”
孙淡笑道:“再过些日子,这里的读书人更多,等我以后在这里建了宅子,树志兄会更喜欢这里的。”原来,新君继位之后,朝廷颁下恩旨开恩科了。现在是七月底,八月初九是各省的乡试,等到明年二月就是会试。古代交通不便,乡试在本省省会举行到不觉得有什么麻烦,可会试却要在京城举行,遇到偏远省份,路上就要走半年。
于是,很多举人在参加进士科落地之后,大多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京城。等三年后再考。家境好的,直接在京城买房居住,家境贫寒的则寄居在京城各大寺院道观。
当然,也有不少人住在所在省的会馆。
既然能进京参加会试,考生都有举人功名在身,乃是一省的精英,会馆中人对他们也是异常恭敬,不但食宿全免,还担任起举人同老家的联络和协调工作。
也因为有不少举人在未做官前都住在琉璃厂一带,等后来发达,也很自然地在这里买地置产,这也是琉璃厂日后变成京城有名的显贵居所的重要原因。
晋上的代表史记万全见了孙淡自然是恭敬得不得了,听孙淡说要在这里买几十亩地建宅子,立即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自己身上,一定帮孙淡圈一片风水宝地,价格也比市面上要低上许多。至于修建宅子所需要的工人,他也可以帮孙淡招募。
孙淡心中高兴,问统共需要花多少钱,要建多长时间。
史万全大概算了算,回答说买地需要一万多两,至于修房子,则不好说,要看规模和用料,不过,怎么说也得花上十来万两吧。
陈秀才本在旁边听得烦闷,一听到这个天文数字,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去了,他没想到孙淡居然富到这等程度。
孙淡笑了笑:“不用建得太好,先将地圈起来吧,房子的事情先随便建些院子,不要太张扬。我毕竟是一个小秀才,宅子建得太好不妥。”
史万全讨好地对孙淡说:“孙先生你谦虚了,以你的才华,今次秋闱,怎么说也能中个举人,就算以后的进士科对你来说也是三个指头捏田螺………稳拿。”
“那可不好说,科举的事情,三分努力,七分天意。才华出众如唐伯虎,中解元之后,一连考了四届,不也没能中个进士。如果运气不好,孙淡只怕连举人也中不了。”孙淡随意谦虚了几句。
“不然,不然,我料定孙先生此科必中。”史万全神秘地一笑。
孙淡有些诧异:“老史你太肯定了点吧?”
史万全哈哈一笑:“孙先生,明人面前你就别说假话了,京城中谁不知道你是会昌侯孙家的子弟。”
“是啊,我是孙家的人,可这同今年秋闱又有什么关系呢?”孙淡大觉奇怪。
史万全嘿嘿笑着:“其实,先生早就应该知道的,是小人多嘴,咳,我这张嘴呀!”说着,他装模做样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道:“我听人说,今年顺天府乡试的考官,今上钦点吏部尚书乔宇和户部右侍郎孙鹤年为正副考官。”
孙淡一呆,这可是一件大事啊!
他也知道史万全笑容中究竟隐藏着什么含义,或许,在这个奸猾的商人眼中,自己是孙家子弟,而孙鹤年又是今年顺天府乡试的副考官。如此一来,他孙淡参加秋闱,就能得很大便宜。
可是,,孙淡也知道这事对自己未必是什么好事。他脑袋里装着一个庞大的资料库,无论是谁做考官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他也有信心拿到头名解员。
听史老板说起今年顺天府秋闱一事,刚才还在一边走神的陈榕也来了精神,竖起了耳朵。
孙淡苦笑:“孙淡的功名全靠真本事拼来的,谁当考官都是一样。鹤年公是我孙家长辈不假,可若孙淡名落孙山,自然要被别人看笑话。可若是中了举,反有舞弊嫌疑,落人话柄。无论中与不中,对孙淡都不是一件好事。”说到这里,孙淡心中有些郁闷。在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同孙家一同来京城了,老实呆在山东,以自己的本事,中个举人还不像喝水一样简单?
史万全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有便宜自然是要占的,就算没有门路,想方设法也要趟出一条路来。像孙淡同考官这样的关系别人求都求不来,这个孙先生怎么反觉烦恼了呢?
“不然,静远先生乃实诚君子,有这种想法也可以理解。不过……”陈榕笑道:“当初小杨学士中状元的时候,读卷的可是他父亲杨阁老,即是父子有是师生,世人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因为在大家看来,杨慎先生这样的大才子若中不了状元,反倒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同理,静远先生若中不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