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臣-第4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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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下,已经不能将希望寄在一战上了,”林缚将手里塘抄丢在案头,说道,“东胡人很可能会借围打津海整顿降附军。等他们南下时,就能用降附军顶在前面打头阵,燕西诸胡打侧翼,燕东本部精锐反而能缩在后面休养生息。”
“很简单,换作你也会这么打,”宋佳说道,“现在难以判断的,就是曹家的反应了。”
这时候有侍卫从外面走进来禀告,说从青州来的车队快到北城外了,林梦得已经先一步出北城去迎接了。
林缚吩咐侍卫道:“派人去跟夫人说一声……”
林缚想劝顾悟尘,顾嗣元放弃守青州的念头,但效果甚微,反而顾嗣元亲自赶过来说服淮东支持他在青州掌兵——顾嗣元来崇州不能公开露面,一路都是乘马车掩人耳目。
赵勤民提前两天去盐渎跟顾嗣元汇合,算着时间顾嗣元到崇州的时间,林缚让林梦得代表他出城迎接,他会与顾君薰在崇州城时等顾嗣元过来。
越是才智卓绝者,反而会越加的固执,好些人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仍不肯回头。
从根本上来说,也是双方对东胡基本面的判断出现严重的,难以相互劝服的分歧——顾悟尘,顾嗣元等人更愿意相信并坚持自己的判断,不相信淮东对当前局势的分析跟判断。
也是难怪,任何人的认知都有局限性……
在淮东奔袭浙东之前,又有谁能想到淮东在断了津海粮道之后还有维持六七万兵马的能力?谁又能想到淮东在维持当前七万兵马之余,还有能力暗中支持红袄军构筑淮泗防线?
事情到这一步,林缚也只能放弃之前的立场,勉强维持东阳一系不决裂。
林缚袖手站起来,听着窗外的雨声,忍不住轻叹一声,等顾君薰下山来,一起进城为顾嗣元洗尘。
雨天路滑,车马队行速慢了一些,以至夜幕降临,才远远看到崇州北城墙浅淡的黑影。
车角上挑起照路的马灯,昏黄的光晕将雨丝照亮,也有少许光线透到车厢里来。雨滴淅淅沥沥的打在车厢顶上,顾嗣元穿着一身青衫,随意的伸腿坐在软榻上。今日的顾嗣元唇上留有浓密的短髭,脸上有风霜之色,目光深邃,神情沉毅,已经半点看不到当年纨绔子弟的痕迹。
人的变化真是奇妙,不要说顾嗣元了,便是在马车侧旁跨马随行的赵晋,在雨蓑下穿甲挎刀,气度赳昂。
谁能将他与当年只晓得溜鸟弄狗,为非作歹的江宁少年联系起来?
有时候赵勤民都不晓得该是感谢林缚还是该怨恨林缚。独子赵晋给林缚打断了腿,虽然用心医治,走脚总是有些瘸拐,留了残疾,但赵晋从那之后就一改前非,读书习武皆是十分的用心。赵晋随顾嗣元去青州后,很快就给用为心腹。
这会儿前头有两骑赶来,通报林梦得就在前头的长亭恭候。顾嗣元此行不能公开宣扬,更要严密的瞒着梁家,出城迎接的,也就林梦得二三人而已,没有讲什么排场。
顾嗣元点点头,以示知道此事,便让来通报的骑士离开,开口问赵勤民:“淮东会有几分真心欢迎我来?”
赵勤民说道:“为少君过来,林制置使与小姐还特意让人城里准备了一处园子,里面的摆饰,用具,都是小姐亲自布置,就怕你住不惯……”赵勤民也只能这么说,在他看来,淮东仍然没有放弃劝他们为退出青州做准备的努力。
汤浩信膝前两子皆无大志,田舍富家翁就心满意足,才重点扶持女婿顾悟尘;若是顾嗣元不改前非,始终都是纨绔享乐的性子,顾悟尘自然也会毫无疑问的只扶持女婿林缚一人。
事情的发展却非如此。
暨阳血战,顾嗣元就受到极大的触动,痛苦前非,本就过人一等的天赋与才干就用到正途上来,自己也有干一番事非的意志与野心。后承门荫,随汤浩信到青州做官,得汤浩信尽心传授,所得甚多。汤浩信死于任上,顾嗣元扶柩前往潼关安葬。在河淮大乱期间东返,沿途招揽流民捡选健勇,在杨朴的协助下,编得一支忠于顾氏的精锐战力,在淮泗战事里智取睢宁建立功业。再入青州时,顾嗣元就顺其自然的继承汤浩信遗留下来的政治声望与人脉,与陈元亮,杜觉辅,张晋贤等人,在主持津海粮道山东段的运务之时,也联手抵制梁氏势力向青州渗透。之后又娶杜觉辅的幼女,与青州地方豪绅杜氏的联姻,则彻底奠定了顾嗣元在青州的地位。
淮东与青州同出东阳一系,同气连枝,互相援应是必须的,但同样的,两者也存在竞争。
当然了,林缚经营淮东,成就之大,根基之深,是顾嗣元不能相比的。在这种情况下,顾悟尘自然也只能主要支持淮东,以尽快形成东阳系外藩内相的政治格局。
淮东与青州即使存在的竞争关系,但竞争关系也很弱,矛盾不那么突出。
东胡人大肆入侵,燕京将陷,对青州来说,既然是危机,也是转机!
燕京,津海即将相继失陷,山东将直接受到东胡骑兵的威胁,但同时山东也将成为抵御东胡的前线。在燕京沦陷之前,江宁诸人还不会立即就拥立新帝,但在河淮,山东等地加强防御,建立屏护江淮的军事防线,已经形成共识。
以顾嗣元,陈元亮为首的青州诸人,除了近四千精锐战兵外,还控制沿胶莱河部署的近两万运军。只要能得到江宁的支持,两万运军就可以迅速编为战卒,填到青州以北的城池里,形成屏蔽山东东部的军事重镇。
这么一来,此时担任青州府督兵备佥事的顾嗣元,几乎能一步就崛起成为掌握兵权的边疆藩帅。
这样的际遇,即使会面临直接对抗东胡骑兵的风险,谁又会轻易放过?
林缚反对守青州,大概是担心顾嗣元在青州崛起之后,大人以及其他东阳系的官员会转而重点支持青州吧?赵勤民心里暗自揣测,同时又想女婿总是不如儿子亲,大人有选择时,又怎么可能再将一生的心血都放在女婿身上?
卷九逐鹿第七十二章防线四不像
人的野心是很难说清的东西,天下乱象已显,能有掌握一镇数万雄兵的机会,任是再大的风险,都会有人不惜火中取栗。
在青州诸人眼里,淮东的苦心婆心倒显得别有心机吧?
林梦得站在长亭下避雨,看着远处渐显出渐渐影子的车队,嘴角浮出浅笑,心想:不听劝也好,便任青州撞头破血流,以后也不会再有那么多闹心的妖蛾子了。
看着车队到长亭前,雨势渐歇,只有些雨沫子在飘,林梦得也不让人替他撑伞,看着马灯下顾嗣元下车来,走上前揖礼道:“少君此行声张不得,大人特让梦得出城来迎,还望少君不要觉得淮东怠慢,”又与杨朴行礼。杨朴都未任官职,是顾家的家臣,林缚也一直视杨朴为长辈,林梦得在他面前不会怠慢了礼数。
既然顾嗣元都亲自过来,为了避免东阳系陷入分裂,淮东也只能放弃之前的立场,闭口不再劝青州诸人南撤之事。
顾嗣元本来就没有指望妹夫林缚亲自出城来迎接,见林梦得态度甚恭,忙长揖还礼,说道:“梦得叔是要折煞小侄啊……”以子侄自居,请林梦得先上车,一起进城去。
为顾嗣元的到来,林缚与顾君薰在城里准备了一处空园子安顿他,园子不大,却是精致,园子里的摆饰,家具以及伺候的仆妇,厨子及女侍,也都是顾君薰亲自张罗。
顾嗣元此行甚秘,走漏风声会引起诸多方面无端的猜忌,车马队直接到宅院门前才停下,林缚与顾君薰先一步在这里等候。
林缚身穿青衫,站在宅门前,顾嗣元等人也是早早的就下了马车,步行过来。林缚袖手站在台阶上,笑道:“风雨也多,嗣元与杨叔赶过来辛苦了吧?”
“姑爷,小姐!”杨朴一直都是顾家仆从的身份,自然是远远的招呼林缚为姑爷。
“倒也不觉得,”顾嗣元在后面紧走两步,说道,“一路看到淮东费了两年心血的捍海堤终于筑成,心里欣慰,振奋,我要在青州也学你做一番事业,这回来是淮东救援的!”
“这是当然,嗣元便是不说,淮东又岂能旁观哉?”林缚说道,心里暗叹:总是不肯放下手握重兵的野心啊!
顾君薰将女儿政君抱在怀里,嗔道:“真是的,刚见上面就谈军政,我这个做妹妹的在边上倒显得碍眼了!”
顾嗣元哈哈一笑,说道:“薰娘都做了人母了,嘴巴还是这般不饶人!”伸过手捏了政君粉嘟嘟的小脸,说道,“政君,喊声舅舅来听听……”
“舅。”才学说话的政君怯生生的喊了一声。
顾嗣元从怀里掏出给外甥女的见面礼来,是一对翠色欲滴的玉镯子,顾君薰又是埋怨她哥哥破费。
这里的园子只是安顿顾嗣元临时住下,洗尘宴自然是安排在别处。除了顾嗣元,杨朴二人外,林缚又请要赵勤民,赵晋父子陪同,随行的侍卫,随扈,都留在园子里用餐,休息……
上回相见时,还是淮泗战事期间,一别将近两载,林缚看顾嗣元唇上留了短髭,也显得成熟稳健。
顾嗣元这两年在青州的表现也可圈可点,但资历人望终究是差些,即使继承了汤浩信在青州的政治遗产,也只是与杜觉辅,陈元亮,张晋贤等人共治青州。
张晋贤在青州的影响力最小,一方面是任通判在政事上辅佐陈元亮,算是东阳系的后晋官员,也不比杜家在地方上的势力根深蒂固,也许也有跟淮东关系过于亲近的缘故——杜觉辅,陈元亮是顾嗣元之外,对青州影响力最强的两人,地位实际不在顾嗣元之下。
无论是杜觉辅,还是陈元亮,不能说没有能力,但都有他们的局限性。
陈元亮想得更多的是升官发财,恨不得学秦城伯那般将银子铸成银球藏在银窖里,所以也不跟顾嗣元争在青州的地位。杜觉辅更多的是想增加杜家在青州的权势,对兼土田宅等事十分的用心。
过去两年,仅从津海粮道上直接征收的厘金,分给青州的就有四十万两银。
这么多的银子,青州诸人除了维持近四千精锐战力的兵备外,其他的大多数落入个人囊中,并没能用来好好的经营青州。甚至连维持胶莱河运通畅的两万运军,在过去两年时间里,都只是勉强的维持生计,过活得十分的艰辛,没能够参与分利。
这时候仓促间将两万运军编为战卒,兵甲,训练以及有经验的基层武官都存在严重的不足,军心士气实际上也不可用。
此时青州的社会矛盾,在过去两年时间里,未但没有得到缓解,甚至更加的严重。加上梁家一直都在不懈的向青州等地渗透,顾嗣元与杜家联姻,甚至都未必能得到地方绅豪势力的全力支持,离得民心的差距更远。
顾嗣元想据青州以自立,既缺乏基础,更缺乏时间。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争执,劝说已经没有意义,还不如抓紧时间让顾嗣元在青州多做些准备,不至于将来败得太惨。
顾嗣元在青州能撑得越久,对淮东也越有利。
所谓的政治大概就是因妥协而存在的吧。
顾嗣元,赵勤民原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踏进崇州城起,林梦得或林缚就没有流露出不支持的态度来。
赵勤民也暗暗郁闷,莫要让顾嗣元错以为是他在背地里搬弄是非才好,心里又想林缚能转变态度,多半是因为顾悟尘,顾嗣元态度强硬使淮东不得不低头。
用过宴,顾君薰抱着女儿就先离开了,林缚请顾嗣元,杨朴,赵勤民等人到东衙谈事情。
从地势上,青州偏于东侧,占了济南,平原以及山东西部,南部的梁家在外侧。只要梁家不垮,青州是安全的,这也是顾悟尘,顾嗣元忽视守青州风险的一个因素。
要想青州支撑的时间长一些,推行新政已经来不及了,推行新政只能让地方豪绅势力也站到顾嗣元等人的对立面前,加剧青州的不稳定因素,当务之急是提高新组建的青州军的战力。
崇州的兵甲制造能力已经超过江宁工部一大截,但仍远远不能满足淮东军自身扩军所需,即使能挤出一部分来,也是要暗中支援红袄军——林缚不能置淮东的根本利益于不顾,但支援青州十数万斤的铁料不成问题,需要青州自行组织工匠打造枪矛刀械及箭矢。
当然了,顾嗣元更需要淮东支持跟声援,以确保能有更多的两淮盐银能给青州所用。
津海粮道断了,江东郡的折漕银基本上都给各府截留了。也许在拥立新帝之后,折漕银会有别的说法,但江宁此时能用来在河淮建立防御东胡人南下防线的,主要就是节省下来的两淮盐银了。
淮东处于河淮防线的内侧,吞了折漕银,原则上就不能再对两淮盐银伸手。不然就会显得过于贪心,在道义上处于被动,也会引来其他势力的联合压制。
淮东对两淮盐银分文不取,就有立场支持青州多分两淮盐银。当然,青州要想分得两淮盐银,就不能躲到梁家背后。
这几天来,几乎每天有信使往来江宁与崇州之间,就河淮防线的问题反复询问淮东的意见。
梁家也有守中原的心思,但梁家早前过于贪心,其势力不仅包括山东西部及南部地区,其次子梁成翼还以河中府为根基,西拒潼关,沿黄河东进,控制沁阳,鹤壁,濮阳等地区,要不是时间太短,梁家还会在陈芝虎北调后,将触手向河南纵深渗透。
从河中府到济南府,平原府以及到更东面的临淄,直线距离就有一千三四百里宽,包括原中州郡,山东郡的正面。面对的太行山东西两侧,皆有大的出兵通道:济南,平原,清河等地要挡住从燕冀以及出太行山东南麓而来的敌军,沁阳,河中等地,要挡住从晋南及太行山西麓的敌军。
仅凭梁家所掌握的六七万兵马,想要守住这么宽的防线,漏洞太大。更为关键的,梁家控制的区域虽大,但多数地方都遭受到战事的反复摧残,防御军事潜力极差。
即使东胡人在控制燕冀及晋郡后,向南扩张的能力给大幅摊弱,但要想捅穿梁家的防线也不会有太大的难度。
江宁及其他势力,显然都不想将两淮盐银太多的分给梁家,让梁家的势力继续扩大——梁家也清楚当前的形势,不想到头来一无所有,就必须收缩防线,让出位于防线上的一些地盘来,让长淮军,青州军或其他兵马进入协防。
曹家的威胁,而河中府又是梁家掌握未受战事破坏,较为完整的一个府,梁家死活都不同让曹家兵马出潼关进入河中府协防。
元归政在江宁替梁家奔波协调,江宁目前是打算让陶春率长淮军主力退守清河,安阳,占据太行山东南麓的地势,替梁家挡住济南与河中两地之间的空当。
在东侧,顾悟尘希望梁家让出临淄,由顾嗣元率青州军进入临淄,进而北控阳信,与梁家在济南,平原府的兵马,共同承担来自燕南敌军的压力。
当然,无论是淮东还是江宁,都想能调陈韩三北上。奈何陈韩三在徐州称病,只苦诉钱粮不足,霸占着徐州不走,谁也奈何不了他。在这关头,谁都不敢将陈韩三逼反了,只能任由他去。
十数日来紧急磋商,差不多形成梁成翼守河中,沁阳西线,陶春守清河,安阳中路,梁成冲守平原,济南中东路,顾嗣元守阳信,临淄东路,沿黄河构筑第一道防线的方案。在这道防线上,以鲁国公梁习总督军务防事。
河淮无险可守,除第一道防线外,江宁还打算在淮河北岸构筑第二道防线。
陈韩三守徐州,招安红袄军守淮阳,但原河南制置使司所控制区域,是个极大的空当,江宁决定调登州军过去补足。